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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如果

2026-05-02 作者:小怡不吃魚

如果

楔子

如果那個秋天,她沒有唱錯那支曲子。如果他沒有開口糾正她。如果冷宮後巷的那口井邊從來沒有相遇過。他們還是會在同一片天空下活著——他是將軍,她是宮女。他娶門當戶對的妻子,她嫁平平凡凡的男人。他們不會知道彼此的存在,不會為彼此流淚,不會為彼此等待。也許這樣更好。也許不。

讓我們試一試。

一、茶樓

長洛城最大的茶樓“聽雨軒”,今日座無虛席。臺上說書人醒木一拍,滿堂寂靜。

“今日說一段本朝舊事。宣武年間的舊事。”

有人問:“甚麼舊事?”

說書人笑了笑。“一段沒有發生的舊事。”

臺下有人不懂了:“沒有發生?那怎麼說?”

說書人不急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醒木輕輕敲了一下。

“話說宣武十四年秋,鎮北將軍慕燼玄入宮面聖。路過冷宮後巷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唱曲。他本想去看看,但想了想,還是走了。”

“走了?”

“走了。他還有軍務要辦,不能耽誤。”

“然後呢?”

“沒有然後。他出了宮,回了家,後來去了邊關。打仗,受傷,立功。打了很多年,打了很多仗,受了很多傷,立了很多功。他娶了兵部尚書的女兒,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子承父業去了邊關,女兒嫁了人。他老了以後在家裡含飴弄孫,死的時候兒孫滿堂。”

臺下沉默了。有人小聲問:“那個唱曲的呢?”

“唱曲的姑娘那天唱了很久,沒有人糾正她。她不知道自己唱錯了。後來她繼續在冷宮洗衣裳,洗了很多年。熬到二十五歲出宮,嫁了一個老實巴交的男人,開了間小鋪子,賣繡品。日子不富裕,但也不苦。她生了一兒一女,把孩子們拉扯大,看著他們成家立業。老了以後在院子裡曬太陽,偶爾哼那支曲子,還是跑調的。”

“她不知道自己唱錯了?”

“不知道。沒有人告訴她。”

臺下沉默了。有人嘆了口氣。說書人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叫甚麼故事?”有人不滿地說,“不痛不癢,沒意思。”

說書人放下茶杯,醒木一拍。

“有意思的故事,往往是不好的故事。”

二、井邊

平行世界裡,白蘅芷在冷宮後巷的那口井邊洗衣裳,從十幾歲洗到二十幾歲。她的手每年冬天都生凍瘡,又紅又腫,癢得鑽心。她每天晚上把凍瘡膏塗在手上,用布條纏好,第二天繼續洗。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

有一次她在井邊唱曲的時候,聽見了腳步聲。腳步聲很沉,很穩,從夾道拐角處傳來。她沒有抬頭。腳步聲越來越近,經過她身後,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遠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個背影,很高,很瘦,穿著一件暗青色的衣裳。那個人走得很急,像是在趕路。她低下頭繼續洗衣裳。

那個人是慕燼玄。他入了宮,面了聖,出了宮。他走得很快,沒有在冷宮後巷停留。他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一個姑娘。他不需要知道。

平行世界裡沒有紙條,沒有桂花糕,沒有銀簪。白蘅芷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人的禮物。她的枕頭底下空空蕩蕩,甚麼都沒有。每天晚上睡覺前不用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因為那裡甚麼也沒有。她翻個身就睡著了,不做夢。

三、邊關

慕燼玄在邊關打了十年仗。沒有人在等他回去,他不需要給任何人寫信。打完仗回軍帳,卸了甲,倒頭就睡。不用點燈熬油寫那些寄不出去的信,不用把小匣子鎖了又開、開了又鎖,不用把一支銀簪揣在懷裡揣到發黑。他很輕鬆。

但有時候睡不著。睡不著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他不想任何人,他沒有任何人可以想。他只是睡不著,翻來覆去,直到天亮。周虎問他:“將軍,你是不是有心事?”他說沒有。周虎不信,但他沒有追問。

有一天慕燼玄在城牆上站了很久,看著南邊的天。天很藍,有幾隻鳥從空中飛過,往南邊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看那些鳥——它們飛去哪裡,和他有甚麼關係?他轉身走下城牆,去吃飯了。

四、出宮

白蘅芷二十五歲出宮。她在冷宮待了十三年,從十二歲到二十五歲。出宮那天她揹著一個小包袱,裡面裝著幾件舊衣裳和攢了十幾年的碎銀子。沒有人送她,她也不需要人送。她走出宮門,陽光照在臉上,眯了一下眼睛。

她找了一間便宜的客棧住下,第二天開始找活幹。她找了很久,找到了一家繡坊。老闆娘看她繡的帕子點點頭,“留下來吧。”她在繡坊幹了幾年,攢了些銀子,在城東租了一間小屋。

隔壁住著一個男人,姓張,是個木匠,老實巴交,不愛說話。他幫她修過桌子、椅子、窗戶。她給他做過飯、縫過衣裳、補過襪子。有一天他站在她門口,紅著臉說:“柳兒,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她愣了一下,她叫白蘅芷,不叫柳兒。但他總是記錯。

她想了想說:“好。”

他們成了親,沒有花轎,沒有嫁衣,沒有鳳冠霞帔。她去他那邊住,屋子大一些。她生了一兒一女,女兒像她——圓臉大眼睛;兒子像他——老實不愛說話。她每天繡花、做飯、帶孩子。他每天做木工、賣傢俱、回家吃飯。日子不富裕,但也不苦。

她很少想起宮裡的事。偶爾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會哼起那支曲子——“牆裡鞦韆牆外道,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總被無情惱。”

“娘,你唱錯了。”女兒說。

“哪裡錯了?”

“是‘多情卻被無情惱’,不是‘總’。”

她愣了一下。“是嗎?我唱錯了很多年。”

女兒笑了。“現在改過來也不晚。”

她點了點頭。但她沒有改。她已經唱習慣了,改不過來了。

五、初見

平行世界裡,他們也是見過面的——不是紙條、桂花糕、銀簪的那種見面。只是擦肩而過。

宣武十四年秋。冷宮後巷。她蹲在井邊洗衣裳,他路過。他走得很急,沒有停。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個背影。很高,很瘦,穿著一件暗青色的衣裳。他的步伐很穩,像丈量過的一樣,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節奏上。她低下頭,繼續洗衣裳。

他沒有回頭。她也沒有追上去。他們就這樣擦肩而過,誰也沒有記住誰。這一生就這樣過去了。誰也沒有為誰等待過,誰也沒有為誰痛苦過。他們只是兩個陌生人,在同一座城裡活著,然後各自死去。

六、如果

如果他在那一天停下腳步,如果他在那堵矮牆上坐一會兒,如果他給她遞一塊桂花糕,如果她抬頭多看他一眼,如果他們說了第一句話——“你的曲子唱錯了。”

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但平行世界裡沒有“如果”。他們擦肩而過。他沒有停下腳步,她沒有追上去。他娶了別人,她嫁了別人。他生了孩子,她生了孩子。他老了,她老了。他死了,她死了。

誰也不知道他們曾經離得那麼近。近到她伸手就能夠到他的衣角,近到他回頭就能看到她的眼睛。但他們沒有。

他走了。她蹲在井邊,繼續洗衣裳。風吹過來,水面蕩起一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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