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姑姑
一、入宮
她姓柳,叫甚麼名字,早就忘了。入宮以後,所有人都叫她“柳姑姑”。姑姑,不是親戚,是宮裡的稱呼——年長的宮女,管事兒的,都叫姑姑。她從十幾歲被人叫“姑姑”叫到六十多歲,叫了一輩子,都快忘了自己還有名字。
她是宣武元年入宮的。那年皇帝才十四歲,剛登基,還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她比他大兩歲,十六歲。她記得很清楚——入宮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站在宮門口等著被分派差事。和她一起的有十幾個姑娘,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無表情。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站著。雪落在她肩上,積了薄薄一層。她沒有拍掉,讓它落。
她被分到了奉茶處。奉茶處是御書房旁邊的偏殿,專門給皇帝泡茶的地方。管事姑姑姓趙,四十多歲,圓臉,個子不高,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你耳朵裡。趙姑姑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留下來吧”。她就留下來了。
她在奉茶處待了四十多年。從一個小宮女熬成了管事姑姑,伺候了兩任皇帝,見過無數大臣,聽過無數秘密。她的嘴很嚴,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聽的不聽。這是她能活這麼久的原因——在宮裡,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但她不是沒有耳朵。她甚麼都聽見了,只是不說。
二、白蘅芷
宣武十五年,奉茶處來了一個新宮女。柳姑姑聽說這個宮女是皇后親自調來的,以前在冷宮當差,洗衣裳的。她有些不以為然——冷宮出來的,能泡甚麼茶?但皇后娘娘發了話,她不能拒絕。
那個宮女來報到的那天,柳姑姑正在擦茶具。她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姑娘——穿著青綠色的比甲,頭髮用頭繩束著,臉很瘦,眼睛很亮。
“你就是皇后娘娘調來的那個?”
“是。”
“叫甚麼名字?”
“白蘅芷。”
“以前在哪個宮?”
“冷宮。”
“在冷宮做甚麼?”
“洗衣裳。”
柳姑姑看了她一眼。心裡想:瘦成這樣,能端得動茶盤嗎?但她沒有說出來。她不喜歡多嘴的人,也不喜歡多嘴的自己。
“在奉茶處,你的命就是這杯茶。”她說,“茶涼了,你的命就涼了。茶燙了,你的命也燙了。不涼不燙,剛剛好,你才能活著。”
白蘅芷點了點頭。她的手沒有抖,眼神沒有慌,很穩。
柳姑姑在心裡給了她一個評價——穩當。穩當的人活得久。
三、泡茶
柳姑姑教白蘅芷泡茶。怎麼試水溫,怎麼量茶葉,怎麼注水,怎麼奉茶。每一個步驟都教得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摳得很嚴。白蘅芷學得也認真,從不偷懶,從不問為甚麼,讓她做甚麼就做甚麼。柳姑姑喜歡這樣的徒弟——聽話、肯學、不廢話。
“龍井要用八十度的水。碧螺春七十度。武夷巖茶九十度。記住了嗎?”
“記住了。”
“你用手背試水溫。燙了就是九十度,溫了就是七十度,不燙不溫就是八十度。”
白蘅芷把手背貼在銅壺上,咬著牙不縮回去。銅壺燙得她手背發紅,但她忍著。柳姑姑看著她手背上被燙出的紅印,心裡動了一下——這個姑娘不怕吃苦,在宮裡不怕吃苦的人不多。
“可以了。”柳姑姑把她的手從壺上拿開,“下次不用貼那麼久。貼一下就知道溫度了。不用把自己燙傷。”
白蘅芷低下頭。“是。”
柳姑姑看著她低頭的樣子,脖子微微彎著,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草。她的心又動了一下。她不知道為甚麼會動,但她記住了白蘅芷低頭的那個樣子。
後來她才知道——白蘅芷低頭的樣子,像先皇后。
四、皇帝
白蘅芷到奉茶處的第三個月,皇帝開始注意她了。柳姑姑看得出來——皇帝看白蘅芷的眼神和看別的宮女不一樣。不是那種“我想佔有你”的眼神,是那種“我想多看你一眼”的眼神。皇帝讓她在御書房裡候著,批摺子的時候抬頭看她一眼,喝茶的時候看她一眼,練字的時候讓她在旁邊磨墨。柳姑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有一天她趁著沒人的時候,把白蘅芷拉到一邊。“你離皇上遠一點。”白蘅芷愣了一下。“姑姑,奴婢只是在奉茶。”
“我知道。但皇上不這麼想。”
白蘅芷沉默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柳姑姑看見了但沒有說,拍了拍白蘅芷的手背。“在宮裡,離主子太近不是好事。你記住就行了。”
白蘅芷點了點頭。柳姑姑不知道她有沒有真的記住,但她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是命。
五、貴妃
貴妃趙含煙第一次來奉茶處的時候,柳姑姑正在擦茶具。貴妃帶著一群人走進來,石榴紅色的裙角從她眼前掠過,鳳凰的紅寶石眼睛在燭火下一閃一閃的。柳姑姑跪下請安,貴妃沒有看她,直接走到白蘅芷面前。
“你就是白蘅芷?”
“是。”
“抬起頭來。”
白蘅芷抬起頭。貴妃看著白蘅芷的臉,目光在她眉眼間停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美,但柳姑姑覺得那笑容裡藏著東西。
“果然。有幾分像。”
柳姑姑跪在地上,低著頭。她知道貴妃說的是甚麼意思——像先皇后。她早就知道了,從皇帝第一眼看白蘅芷的時候她就知道了。但她不敢說,她不能說。說了就是多嘴,多嘴就是死。
貴妃走了以後,柳姑姑把白蘅芷拉到偏殿。“以後貴妃來了,你躲著點兒。”
“姑姑,奴婢躲不了。貴妃是主子,奴婢是奴婢。”
柳姑姑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就低著頭,不要看她,不要跟她說話,不要讓她記住你的臉。”
白蘅芷點了點頭。
柳姑姑看著她,心裡想——她已經記住你的臉了。晚了。太晚了。
六、陷害
宣武十六年,白蘅芷出事了。她在奉茶的時候,茶湯變色了。皇帝沒有怪罪她,但貴妃不依不饒,說她“居心叵測”,要打入冷宮。皇帝準了。
柳姑姑站在奉茶處的偏殿裡,聽著太監來傳旨,手一直在抖。她想去御書房找皇帝求情,但她不敢。她是奉茶處的管事姑姑,她沒有資格替一個宮女求情。求了,她自己也得死。她只能站在那裡聽著,聽著白蘅芷被人從奉茶處拖走。白蘅芷經過偏殿門口的時候,柳姑姑看見了她的臉——蒼白的,沒有表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她沒有哭,沒有喊冤,沒有求饒。她只是被人拖著,像一件被人丟棄的物件。
柳姑姑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讓眼淚流。偏殿裡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人看見。
那天晚上柳姑姑一個人坐在奉茶處,把白蘅芷用過的茶具擦了一遍又一遍。茶碗、茶盞、茶壺、茶匙,每一件都擦得鋥亮。她擦著擦著,忽然停下來,把一隻茶盞舉到眼前看。茶盞裡映出她的臉——老了。她的眼睛紅紅的。
“白蘅芷,你還能回來嗎?”
沒有人回答。
七、調走
宣武十七年,柳姑姑被調走了。不是她主動要走的,是被調的。原因是甚麼,她心裡清楚——白蘅芷是她的徒弟,她教過白蘅芷泡茶。皇帝沒有怪罪她,貴妃沒有陷害她,但她還是被調走了。新來的管事姑姑說,這是上面的意思。柳姑姑沒有問“上面”是誰,問了也沒用。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一個小包袱,幾件換洗衣裳,幾包茶葉,還有那隻茶盞——白蘅芷用過的第一隻茶盞。她擦了很多遍,擦得鋥亮,但她捨不得還回去。她把它帶走了。
她從奉茶處調到浣衣局。從泡茶變成洗衣裳。她不在乎——活了這麼多年,甚麼活沒幹過?泡茶是活,洗衣裳也是活,都一樣。只是她有時候會想起白蘅芷。想起她第一次來奉茶處報到時的樣子——站在門口,穿著青綠色的比甲,頭髮用頭繩束著,臉很瘦,眼睛很亮。
“姑姑,奴婢不會泡茶。奴婢會學的。”
“嗯。我教你。”
柳姑姑蹲在浣衣局的井邊,搓著衣裳,想起了白蘅芷在冷宮洗衣裳的日子。她蹲在井邊,手指凍得通紅,搓著各宮娘娘換下的舊衣裳——她的命苦。苦了一輩子。自己幫不了她。柳姑姑把頭低下去,把眼淚滴進了木盆裡。
八、後事
宣武二十五年,白蘅芷死了。死在刑場上。柳姑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浣衣局洗衣裳。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搓。一件,兩件,三件。她搓了很多件,搓到天黑了,搓到手指破了,搓到她覺得可以了。
她站起來,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水是涼的,涼得她手指發麻。她用這桶水洗了一把臉,然後走回屋裡,關上門。她從包袱裡拿出那隻茶盞——白蘅芷用過的那隻茶盞,擦了很多遍,擦得鋥亮,像新的一樣。她把茶盞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白蘅芷,”她說,“你走好。”她把茶盞放回包袱裡,坐在床邊,低著頭很久沒有動。窗外的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
後來柳姑姑也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眼睛也花了。她不再洗衣裳了,浣衣局的管事讓她去管庫房。清點衣物,登記造冊,發號施令。她坐在庫房門口,曬著太陽,看著來來往往的宮女。有時候她會想起白蘅芷——她想,白蘅芷如果還活著,應該也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皺紋了,但眼睛一定還是很亮,像她第一次來奉茶處報到時一樣。但她不在了。
柳姑姑把那隻茶盞從包袱裡拿出來,放在庫房的架子上,每天擦一遍。擦完看著它,發一會兒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也許在等白蘅芷回來,也許在等自己老去,也許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白蘅芷,”她有時候會說,“姑姑對不起你。沒有幫你。”
沒有回答。茶盞靜靜地立在架子上,泛著柔和的光。
九、最後
柳姑姑死的那年,是宣武三十八年。她活了七十四歲,在宮裡待了五十八年。她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浣衣局的人去送衣裳了,庫房只有她一個人。她坐在椅子上,靠著牆,閉著眼睛,手裡握著那隻茶盞。
來送衣裳的宮女推開門,看見她一動不動。走過去探了探她的鼻息,沒有氣了。
“柳姑姑!”宮女喊了一聲,她沒有答應。她走了。
後來有人來收拾她的遺物,一個小包袱,幾件舊衣裳,幾包發黴的茶葉,還有一隻茶盞。茶盞很舊了,但擦得很亮。他們把茶盞放在她的棺材裡,隨她一起埋了。沒有人知道這隻茶盞的故事,也沒有人在乎。她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