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
一、井底
我是一口井。不是普通的井——是冷宮後巷的那口井。誰打的?不知道。我站在這裡多久了?不知道。我只知道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井壁上的青苔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反反覆覆,數不清多少回。
我見過很多人。宮女、太監、廢妃、侍衛。他們來打水、洗衣、倒水、偷懶、哭。有人在我旁邊笑過,很少;有人在我旁邊吵過,很多;有人在我旁邊死過——我不想提了。提起來,水會苦。
有一個姑娘我印象最深。因為她在我旁邊待的時間最長,從十幾歲待到二十幾歲——她來了很多年,從一個小姑娘變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女人。她瘦了,老了,眼睛瞎了,腿瘸了,但她還在。她在我旁邊洗衣裳、哼小曲、哭。哭的時候不出聲,蹲在我旁邊,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她的眼淚掉進我的水裡,和冰涼的井水混在一起。
我沒有問為甚麼流淚。我只是默默地把她的眼淚收進水裡存起來。她走了以後,我把眼淚還給天空。天空變成雨,落下來,落在那座城、那條巷、那口井。落在她身上。她不知道。
那是我和她之間的秘密——我會替她保管所有的眼淚。她流了多少,我記得。六年來,一刻不停。
二、初見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還很小。穿著灰撲撲的衣裳,頭髮用舊布條束著,手指又紅又腫,蹲在我旁邊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浸進水裡——衣裳是各宮娘娘換下的舊衣裳,洗得發白了,有的還帶著胭脂和香粉的味道。她把衣裳搓來搓去,搓得很用力,手指在水裡凍得通紅。
“冷宮的衣裳。”她自言自語,“總要有人洗。”
我不知道“冷宮”是甚麼地方,但我記住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雖然很輕,但你能聽見。她開始哼曲子——“牆裡鞦韆牆外道,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總被無情惱。”
她的曲子跑調了,“總”和“被”分不清。但我不在乎。好聽就行。
後來有一天,一個男人來了。他穿著暗青色的勁裝,腰佩長劍,左眉尾有一道舊疤。他坐在我旁邊的矮牆上,低著頭看她。
“你的曲子唱錯了。”他說。
她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慌。她站起來後退了一步,衣襟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你是何人?後宮禁地,外男不得擅入。”
“我來面聖,走錯了路。”
他們說了幾句話,他走了。走之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長。
我記住了那一眼——那是他把她放進心裡的那一瞬間。他把她放在心裡,揣了十年。後來他把銀簪插在她髮間,又把銀簪刻了她的名字。他去了邊關,她蹲在我旁邊等了很久。她等的時候不說話,只是洗衣裳。衣裳洗了一件又一件,從早洗到晚——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她一天一天地等。
三、信
她開始寫信。不是真的信,寄不出去的。她只是寫給自己看。寫完,摺好,放進木盒裡。她不讓我看。但我看見了一些——風吹開紙的時候,我瞥見幾個字。
“將軍珍重。邊關苦寒,請多保重。”
“今天洗衣裳的時候,從一件衣裳口袋裡翻出了一顆糖。化了,黏在布料上,洗不掉。我想,也許是某個小宮女偷偷藏起來想留著慢慢吃的,忘了。她一定很心疼。我也心疼。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糖了。桂花糕不算糖。”
“今天做了一個夢。夢見將軍回來了,騎著馬,穿著銀甲白袍,從城門口一路騎到冷宮後巷。你從馬上下來,把那堵矮牆推倒了,然後對我說:‘走,帶你出宮。’我說:‘牆倒了,以後誰來坐?’你說:‘不用坐了。以後你坐轎子,不坐牆。’這個夢很好笑,是吧?我也覺得好笑。”
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但我記住了他的名字——將軍。他是她的將軍。他走了多久?我不太會數數。但我數過——他走了之後,她在水邊哭了七次,笑了兩次,發呆了無數次。她發呆的時候水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她心跳的聲音。
四、銀簪
有一天晚上,她蹲在我旁邊,沒有洗衣裳。她在等人。月亮很亮,照得水面像一面銀色的鏡子。我看著她,她看著水面。她在倒影裡看見了自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用舊布條束著,灰撲撲的。她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從夾道拐角處傳來——不是他。她有些失望。但她還是蹲在那裡,沒有走。她會一直蹲下去等她來。
那個男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他從角門縫塞進來一樣東西,很小,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她撿起來——是一支銀簪,簪尾刻著兩個字,“蘅芷”。她捧著銀簪,手在發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等我回來。”他說,“帶你出宮。”
“多久?”
“最多三年。我立了軍功,就向皇上求恩典。”
她點頭,把銀簪插在髮間。月光下她笑了——那是她在我這裡六年,第一次笑。我記住了那個笑,存在水底最深處。誰打水也打不走。
他走了。她蹲在我旁邊,把銀簪拔下來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五、等待
他沒有在三年內回來。三年過去了,他沒有來。五年過去了,他沒有來。她還在等。她蹲在我旁邊洗衣裳、哼曲子、發呆。她不再寫那些寄不出去的信了,不再戴那支銀簪了,不再笑了。
她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手指的凍瘡好了又犯、犯了又好,留下一圈一圈疤痕。她不再是一個小姑娘了,是一個女人,一個等了很久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在等甚麼,我只知道等一個人等很久,心會變涼。她的心涼了,水知道——她的眼淚掉進水裡的時候,水比以前更涼了。
有一天她沒有來。第二天也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來。我聽說她被調到奉茶處了——冷宮的後巷突然變得很安靜,沒有人洗衣裳了,沒有人哼曲子了,沒有人發呆了。只有風吹過矮牆的聲音,呼呼的,像在哭。我有些不習慣,但我沒有說甚麼,我是一口井。
又過了一段時間,她回來了。她被人從奉茶處拖回來的。頭髮散了,衣裳髒了,鞋子掉了一隻。她被扔進冷宮偏殿,門在身後關上。鐵鎖哐噹一聲,像一聲嘆息。
那天夜裡她在哭,沒有聲音。我聽見了,水聽見了。我把她的眼淚收進水裡存起來。第二天她來洗衣裳了,和以前一樣蹲在我旁邊,把衣裳一件一件浸進水裡。
“我回來了。”她說。
我知道她不是對我說,但我還是回答了——我用漣漪蕩了一下。水面上盪開一圈一圈的波紋,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也許看見了,也許沒有。她低著頭洗衣裳,沒有再說話。
六、大火
那個秋天的夜裡,起火了。火很大,燒得很旺,火光沖天。我被火光映得通紅,水在沸騰,井壁在發燙——我要被燒乾了。我拼命地湧出水來,澆在井壁上,讓自己不要燒裂。
我沒有死。火滅了以後,她不見了。有人說她燒死在裡面了,有人說她沒有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在冷宮了,不在後巷了,不在井邊了。那堵矮牆上再也沒有人坐著了。後來來了一個男人,他在我旁邊站了很久,把手伸進我的水裡,攪了攪。水面映出他的臉——白的,眼睛紅的,鬢邊有白髮。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如果她還活著,她會來這裡的。她答應過我,等我回來。”
風從夾道里吹過來。我搖了搖水面讓波紋盪開。水聲咕咚了一下,像在替他回答。
他站了一夜,天亮了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七、很多年以後
又過了很多年,沒有人來了。冷宮拆了,牆倒了,井還在。我被荒草埋住了,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裡,沒有人來打水,沒有人來洗衣裳,沒有人來哭了。
但我還在等。我在等她回來,或者他回來,或者任何一個人回來。告訴我她後來怎麼樣了——她等到他了嗎?他們在一起了嗎?她笑了嗎?我甚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口井,站在這裡,水涼涼的,深不見底。
等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