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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柳兒

2026-05-02 作者:小怡不吃魚

柳兒

一、江南

她叫柳兒,這個名字是母親起的。母親說,柳樹好活,插在哪裡就長在哪裡,不挑土,不嫌貧,給點水就活。希望她這輩子也像柳樹一樣——不管落到甚麼境地,都能活下去。

柳兒生在江南。蘇州城外的一個小鎮,鎮上有一條河,河上有一座石橋,橋邊有一棵老柳樹。她家就在柳樹對面,三間瓦房,一個小院。父親是教書先生,在鎮上的私塾裡教孩子們唸書,每個月掙幾兩碎銀子,夠一家人吃飯穿衣。母親在家裡織布、繡花、做飯、帶她。日子不富裕,但她不覺得苦。

她從小跟著父親認字,《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念得滾瓜爛熟。父親說,女孩子家認字沒用,又不能考狀元,認識幾個字就夠了。她不聽,自己偷偷看。父親書架上的書,她一本一本地翻。《詩經》《楚辭》《唐詩三百首》,看得似懂非懂,但看得津津有味。“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唸到這裡,臉紅了。她不知道“君子”是甚麼樣子的,但她想,一定是很溫柔的人吧。會笑,不會罵人;會講道理,不會打人;會牽她的手,不會把她丟下。

她十五歲那年,母親死了。病死的,病了很久,從秋天病到冬天,從冬天病到春天。藥吃了不少,不見好,最後連藥也吃不起了。父親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賣了,給母親買藥。母親還是走了,走的那天柳兒不在身邊,她在河邊洗衣裳。有人跑來告訴她,“你娘不行了”。她扔下手裡的衣裳跑回家,跑到門口的時候,聽見父親在屋裡哭。她沒有進去,蹲在門口哭了很久。母親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大。棺材是薄皮的,白茬,沒有上漆。父親撐著傘站在墳前,渾身溼透了。柳兒跪在泥裡,哭著喊娘,雨水混著淚水流進嘴裡,鹹的。

母親走了以後,家裡的日子更難了。父親的私塾掙的錢越來越少,鎮上的孩子越來越少,有的去城裡唸書了,有的不念了,回家種地。父親開始喝酒,喝得不省人事。柳兒做飯、洗衣、打掃、照顧父親。有時候父親喝多了打她,她不躲,不哭,忍著。

十八歲那年,父親給她說了一門親事。鎮上王屠戶的兒子,長得五大三粗,殺豬的。柳兒不願意,王屠戶的兒子渾身豬腥味,說話粗聲粗氣,笑起來滿嘴黃牙,她嫌髒。但她不敢說。父親說“嫁”,她就得嫁。她不能說不,她沒有資格說不。定了日子,做了嫁衣,備了嫁妝。等著上花轎。

嫁人前三天,王屠戶的兒子喝了酒,騎馬摔下來,摔斷了脖子,死了。婚自然結不成了,鎮上傳開了閒話——“剋夫”“命硬”“不吉利”。父親嫌她丟人,把她趕出了家門。“你走吧,別回來了。我沒有你這個女兒。”柳兒跪在門口,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走了。她沒有回頭。

二、京城

柳兒一路北上。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要去做甚麼,只知道不能留在蘇州了。走了一個多月,走到了京城。京城很大,樓高人多車馬喧囂,她站在城門口,像一隻迷了路的小鳥。有人看她,指指點點——“鄉下來的”“穿得真破”。她低著頭,攥著包袱,走進城門。

她在京城待了幾天,身上帶的錢快花完了。住在最便宜的破廟裡,每天吃一頓飯,一個饅頭一碗水。她去找活幹——繡花、織布、洗衣裳。人家嫌她不是京城的,沒有保人,不敢要。她蹲在牆根底下,抱著包袱,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想起了母親的話,“不管落到甚麼境地,都能活下去。”她站起來,繼續找。

那天晚上,她蹲在城南的一條小巷裡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膝蓋上。她想起母親的臉、父親的背影、那個沒有上成的花轎。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為甚麼要受這些苦。她沒有做錯過任何事。她只是想活著,活著有這麼難嗎?

“姑娘,你怎麼了?”

她抬起頭,看見一個人站在她面前。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中等個頭,不算年輕,也不算老。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像是大戶人家的僕從。

“我沒事。”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想走,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一下,又蹲了下去。

那人伸手扶她。他的手很穩,很有力。他的手不是養尊處優的手,骨節分明,指尖有薄繭。“姑娘,你從哪兒來的?”“蘇州。”“蘇州。”他重複了一遍,“那可是好地方。江南水鄉,魚米之地。你怎麼跑到京城來了?”柳兒沒有回答。

那人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你餓不餓?前面有家麵館,我請你吃碗麵。”

柳兒猶豫了一下——她不能吃陌生人的東西,母親說過,陌生人的東西不能吃,吃了會出事。但她太餓了。她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她跟著那人去了麵館。那人給她點了一碗陽春麵,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她吃得很慢,很仔細,把面一根一根地挑起來,吹涼,送進嘴裡,嚼很久,嚥下去。荷包蛋她留到了最後。蛋黃是溏心的,咬一口,流了出來,她用筷子把流出來的蛋黃撥到碗底,一點一點地蘸著吃完。

“你幾天沒吃飯了?”那人問。

“兩——三天。”她低著頭,不敢看他。

那人嘆了口氣。“你叫甚麼名字?”

“柳兒。”

“柳兒。”那人唸了一遍她的名字,笑了一下。“柳樹好活。插在哪裡就長在哪裡。你也能。”

柳兒抬起頭看著他。燭火下她看清了他的臉——不算好看,也不難看。眉眼間有一種溫和的、讓人想親近的東西。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好看,是那種安安靜靜的、像一杯溫茶的好看。

“你叫甚麼名字?”她問。

“我姓魏,單名一個忠字。”

“魏忠。”她也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我在宮裡當差。”

柳兒愣了一下。宮裡。他是太監。她聽說過太監,很小的時候聽父親說起過——淨了身的男人才能進宮當太監。她不太懂“淨了身”是甚麼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甚麼好事。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是好人嗎?”

魏忠笑了。“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柳兒低下頭,繼續吃麵。

她把面吃完了,把湯也喝完了。碗底乾乾淨淨,像洗過一樣。她放下碗,看著他。“謝謝你。面錢我會還的。等我找到活幹,掙了錢——”

“不用還了。”魏忠打斷她,“一碗麵而已。”他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幾塊碎銀子放在桌上。“你今晚別住廟裡了,去客棧住。京城夜裡冷,你穿這麼少會凍病的。”

“我不能要你的銀子。”柳兒搖頭,“我——我還不上的。”

“沒讓你還。”魏忠把銀子塞到她手裡。“活著要緊。”他走了。

柳兒攥著那幾塊碎銀子,站在麵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瘦瘦高高的巨人。她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銀子。銀子是涼的,被她的體溫慢慢焐熱。

三、相助

魏忠幫了她很多。給她找了一間不漏雨的房子,給她買了一些米麵油鹽,給她找了一份繡花的活。他每次來,都會帶一些東西,點心、布料、胭脂水粉。他不常來,一個月一兩次。每次待的時間不長,喝杯茶,說幾句話,就走了。

柳兒繡花的手藝好。她繡的牡丹像活的,花瓣上的露珠晶瑩剔透;繡的蝴蝶像要飛起來,翅膀上的紋路一根一根的。她替人繡嫁衣、繡屏風、繡扇面,掙的錢夠吃飯了。

魏忠每次來,都會看她的繡活。“這朵牡丹繡得好。”他說,“這蝴蝶繡得也好。”他不懂繡花,只是覺得好看。柳兒被他誇得不好意思,臉紅了。“你喜歡哪幅?我送你。”魏忠擺了擺手,“我一個大老爺們,要這些做甚麼。”柳兒說,“你拿著,回去放在屋子裡,看著也高興。”魏忠猶豫了一下,挑了一幅蘭花。“就這個吧。”他說,“蘭花好看。”柳兒把蘭花繡得特別仔細,花瓣的紋路用不同顏色的絲線勾勒,花蕊用金線點綴。她繡了好幾天,繡完眼睛都花了。魏忠接過那幅蘭花,看了很久。

“謝謝。”他說。

“不用謝。”

他把蘭花捲起來,小心地收進袖子裡。

柳兒不知道魏忠對她是甚麼心思。她只知道他是一個好人,幫了她很多,從來不求回報。她不知道他是太監——雖然她知道他在宮裡當差,但她不確定“當差”是不是就是太監。也許他是侍衛,也許他是管事,也許他只是——她不敢問。她怕問了,他回答了,她就不能假裝甚麼都不知道了。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他姓魏,單名一個忠字,在宮裡當差,對她好。這就夠了。

後來她嫁了人。白崇遠,翰林院學士。魏忠介紹他們認識的。白崇遠來她家喝茶,看見牆上掛著她繡的蘭花。“這蘭花繡得真好。”他說,“栩栩如生。”柳兒笑了笑,“你喜歡?我送你一幅。”白崇遠選了一幅玉蘭——她繡的最好的那幅,花瓣白白厚厚的,像玉雕的。白崇遠把玉蘭帶走了,第二天派人送來了一首詩。詩是寫給她的——“素顏含雪欺霜色,幽谷無人獨自芳。”她不太懂詩的意思,但她看到“幽谷無人”四個字,心裡動了一下。她是那個在幽谷裡獨自開放的花。

魏忠問她:“白大人人不錯,學問好,人品也好。你覺得呢?”柳兒低著頭,臉紅了。“他是個好人。”“那你願意嗎?”她沉默了很久。“你希望我嫁嗎?”魏忠沉默了一會兒。“我希望你過得好。”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柳兒的心沉了一下。

她嫁了。白崇遠來接親的那天,她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鳳冠霞帔,坐在花轎裡。轎簾掀開一條縫,她往外看了一眼。人群裡有一個人,穿著灰色的袍子,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她。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那是誰。

她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

四、白府

白崇遠對她很好。溫柔,體貼,從不發脾氣,從不大聲說話。他教她讀書寫字背詩,陪她賞花看月亮。她生病了他守在床邊,端藥倒水擦臉,一夜不合眼。她繡花他坐在旁邊看書,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笑一下。

他們生了一個女兒,取名蘅芷。蘅是一種香草,芷是白芷,也是一種香草。“蘅芷”,父親說,“《楚辭》裡寫的——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柳兒不懂《楚辭》,但她喜歡這個名字。

蘅芷小時候很乖,不哭不鬧,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笑。她長得像柳兒,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笑起來兩個酒窩。白崇遠抱著她,親了又親。“我家小蘅芷,將來一定是個大美人。”柳兒在旁邊笑,“才幾個月大,哪裡看得出來。”“我看得出來。”白崇遠舉著女兒,“她像我,像我當然好看。”柳兒笑出了聲。

那些日子是她這輩子最好的日子。有丈夫,有女兒,有家。雖然不大,也不富裕,但有人,有笑聲,有溫暖。她以為會這樣過一輩子。把孩子養大,看她嫁人,幫她帶孩子,和白崇遠一起變老——白髮蒼蒼的時候,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他看書,她繡花,偶爾說幾句話,笑一笑。死的時候,手牽著手。

她以為可以。

宣武八年,秋天。白崇遠被捲入科舉舞弊案。有人告發他收受賄賂、洩露考題。柳兒不信——白崇遠不會做這種事。他清廉,正直,不貪財,不好色。他每天回家就是看書、寫字、陪女兒。這樣的人怎麼會舞弊?她不信。

但皇帝信了。案子辦得很快——從被抓到抄家只用了三天,從抄家到問斬只用了七天。柳兒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她只知道有一天家裡來了很多穿盔甲的人。刀劍在陽光下閃著白晃晃的光,有人喊“奉旨抄家”。士兵衝進來翻箱倒櫃,砸東西,搶東西。她抱著蘅芷縮在牆角。

她看見白崇遠被綁著從書房裡推出來,他的官服被扯破了,頭髮散了,臉上有傷。他看見她,嘴唇動了一下。

“蘅芷——”他想說甚麼,但沒有說下去。士兵推了他一把,他踉蹌著走了。

柳兒抱著蘅芷,跪在地上。她想喊“冤枉”,但嗓子發不出聲音。她想追出去,但腿軟了。“白崇遠的女兒?”有人問。“是。”有人替她回答了。她被人從地上拎起來。蘅芷從她懷裡滑落,掉在地上,哇哇地哭。她想伸手去抱,但手被綁住了。她只能看著蘅芷趴在地上哭,哭得臉都紫了。

“娘——娘——”蘅芷的聲音越來越遠了。

柳兒閉上了眼睛。

五、訣別

刑場上,白崇遠跪在地上,劊子手站在他身後,刀在陽光下閃著白光。柳兒被押在人群外面,遠遠地看著。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在找她,找她最後一眼。她踮起腳尖,拼命地朝他揮手。他看見了。他笑了。

刀落下來。她聽見人群裡有人喊——“白大人冤枉!”她聽見有人哭,有人嘆氣,有人小聲說“可惜了”。她甚麼也聽不見了。她的耳朵裡嗡嗡響,眼睛發黑,膝蓋發軟。她跪在地上,看著血從白崇遠的身體裡流出來,流了一地,暗紅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她伸出手,想去接那些血。她夠不到。

後來她被關進了牢裡。牢房很黑,很潮,有老鼠。她不怕,她甚麼都不怕了。白崇遠死了,她也活不成了。她只擔心蘅芷。蘅芷才十二歲,一個人在宮裡,不知道會被分到哪裡。

“姐姐。”一個聲音從隔壁牢房傳過來。柳兒抬起頭。隔壁牢房關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囚衣,頭髮散著。

“你是白夫人?”年輕女人問。

“是。”

“我姓柳,和你同姓。我也是被冤枉的。”

柳兒沒有心情和她說話。年輕女人不介意,繼續說自己的事——“我家裡開布莊的,被人告了偷稅漏稅,關了進來。其實沒偷,是賬房做假賬坑我們家。但官府不聽,收了人家的銀子,把我們全家都抓了。”柳兒聽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認識魏忠嗎?”年輕女人愣了一下。“魏忠?司禮監的魏公公?見過幾次,他管採買,來我家布莊買過布。”柳兒沉默了一會兒。“他是個好人。”“魏公公是個好人。”年輕女人點頭,“他幫過我們家很多次。”

柳兒靠在牆上,看著頭頂的小窗。小窗外面的天很藍,很藍。她在想魏忠——他會不會來救她?不會吧,她和他非親非故,他幫過她夠多了。這些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和他幾乎沒有來往。她只是在每年過年的時候讓白崇遠給他送一盒點心,他回一張字條——“多謝。一切安好,勿念。”她不知道“一切安好”是甚麼意思,也許是真的安好,也許是敷衍她。她不敢想太多,想多了會心痛。她不想再心痛了,她的心已經碎了。

行刑那天,天氣很好。柳兒被人從牢房裡拖出來,綁在木樁上。她看著天,天很藍,有幾隻鳥從空中飛過。她想,蘅芷在宮裡能看到這些鳥嗎?

“娘——娘——”

她聽見蘅芷的聲音。很小很遠,從人群外面傳過來。她踮起腳尖,拼命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看見一個小女孩被人攔在外面。扎著雙髻,穿著灰色的囚衣,臉上全是淚。蘅芷,蘅芷——她張著嘴想喊,但嗓子發不出聲音。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嘴裡,鹹的。她只能用口型對蘅芷說——“好好活著。”

她知道蘅芷聽不見,但她還是說了。她希望蘅芷能讀懂她的口型。好好活著。娘不在了,爹不在了,家不在了。你要好好活著。活著。

刀落下來。她閉上了眼睛。

六、許多年以後

魏忠一直不知道柳兒最後對他說了甚麼。她託隔壁牢房的那個年輕女人帶了一句話——“魏大哥,謝謝你。柳兒來生再報。”隔壁牢房的年輕女人沒有被斬,她家裡花錢把她贖了出去。她出獄後,輾轉找到了魏忠,把這句話告訴了他。

魏忠聽了,沉默了很久。“知道了。”他說。他沒有哭,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他不哭。他回到自己的屋子裡,關上門,坐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那幅蘭花還掛在他牆上。柳兒繡的蘭花——花瓣的紋路用不同顏色的絲線勾勒,花蕊用金線點綴。繡了幾天,眼睛都花了。

他每年都會把那幅蘭花取下來擦灰塵。擦得很慢,很仔細,怕把線擦斷了,怕把顏色擦掉了。擦完掛回去,退後幾步,看著。蘭花還是那幅蘭花,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但她不在了。白蘅芷也不在了。

後來他也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眼睛花了。他坐在城西那個小院子裡的石榴樹下,曬著太陽。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風從南邊吹過來。

“柳兒。”他說。沒有人回答。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替他回答。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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