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與先皇后
楔子
他這輩子只愛過一個人。那個人死了二十年,他想了二十年,唸了二十年,對著她的畫像看了二十年。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但他留不住一個死人。後來來了另一個女人,長得和她有幾分像,他把那個女人留在身邊,不是因為她好看,是因為她低頭的樣子讓他以為她回來了。她不是她。他留不住她,也留不住另一個。
一、初見
宣武元年,他十四歲。那年他還是太子,父皇給他選太子妃。母后從金陵沈家選了一個姑娘,說才貌雙全,賢良淑德,堪為良配。他不以為然,他見過太多名門閨秀了,每一個都才貌雙全、賢良淑德,每一個都差不多,分不清誰是誰。沈婉清進宮的那天是春天。御花園裡的玉蘭花開了,白白的一片,像雪。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裙子,頭上戴著珠花,手裡捧著一束玉蘭花,從月亮門走進來,陽光照在她身上。她走得很慢,像怕踩死螞蟻,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十三歲的少女,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眼睛彎彎的,說了一句“殿下吉祥”。聲音不大,但很好聽,清脆的,像玉珠子掉在瓷盤上。他把她的手接過來,握在手心裡。她的手很小很軟,像沒有骨頭。“你叫沈婉清?”“是。”“婉清,婉約清揚。好名字。”她的臉紅了,從耳尖紅到脖子根,把頭低下去。他看著她低頭的樣子,脖子微微彎著,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草。那一刻的日光似乎也慢了下來,照得她整個人溫潤如玉,與殿內暗紅的柱子、鎏金的香爐形成奇異的安靜。他記住了這個畫面。
那年他十四歲,她十三歲。他以為他們會白頭偕老。
婚後住在東宮。她是太子妃,他是太子。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坐在一起吃飯。她吃的不多,一小碗飯,幾筷子菜,就放下了,託著腮看他吃。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甚麼?”她笑了:“看你。你吃飯的樣子很好看。”他不吃了,放下筷子,看著她。“你吃飯的樣子也很好看。”她的臉又紅了。她很容易臉紅,風吹一下臉就紅,太陽曬一下臉就紅,他說一句好聽的話臉也紅。他覺得她像一朵含羞草,碰一下就把葉子合起來。
他喜歡逗她。故意說一些讓她臉紅的話,看她低下頭、耳朵根泛紅、手指絞在一起——他就是喜歡。有一次,她終於忍不住了:“殿下,你能不能不要總逗我?”“不能。”“為甚麼?”“因為你臉紅的樣子很好看。”她愣了一下,把頭埋進臂彎裡。他以為她生氣了,伸手去拉她,她抬起頭,沒有生氣,在笑。笑著笑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他開始以為這段婚姻不過是母后的安排、禮法的要求,是做給朝臣看的。但這個姑娘讓他慢慢覺得,也許一輩子這樣也不錯。
宣武三年,先帝駕崩,他登基了。那年他十六歲,她十五歲。他穿著龍袍坐在太和殿上,接受百官朝賀。她穿著鳳袍坐在他身邊,珠翠繞頭,儀態萬千。底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山呼萬歲。他握著她的手,感覺她的手在發抖。“怕嗎?”他低聲問她。她搖了搖頭,她握著他的手更緊了。
從太子妃變成了皇后,從東宮搬進了鳳儀宮。她睡不著——鳳儀宮太大了,太冷了,太安靜了。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數羊數到一千隻也睡不著。他批完摺子去看她,看見她縮在被子裡,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帳頂發呆。“怎麼了?”他問。“睡不著。”她坐起來,披著被子,頭髮散著,像一個剛睡醒的孩子。“這裡太大了。”她說,“比東宮大好多,我一個人住不慣。”他笑了:“那就兩個人住。”她愣住了。他在鳳儀宮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來,太監總管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但他不在乎。從那以後他隔三差五去鳳儀宮住,不是因為她睡不著,是因為他也睡不著——御書房太大,龍床太寬,沒有她,他也睡不著。
後來的許多年裡,皇帝常常一個人躺在偌大的龍床上,盯著帳頂回想這些片段。他告訴自己,他只是懷念有人說話、有人陪著吃飯的尋常日子,並不是因為那個人的一顰一笑已然刻進骨頭裡。可每當這些畫面浮現,他就會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身邊的床褥。空的,冰的。她走了二十年了。
二、日常
皇后喜歡花。她在鳳儀宮的院子裡種了很多,玉蘭、海棠、牡丹、菊花、梅花,按季節依次開,一年四季都有花。她最喜歡玉蘭,春天開得最早,花瓣白白厚厚的,像玉雕的。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梳妝,是去院子裡看花開了沒有。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她把露水抖掉,湊近去聞,聞完了笑著跑進來。
“開了!玉蘭開了!”
他正在批摺子,硃筆擱在硯臺上。抬起頭看著她——頭髮沒梳,衣裳沒換,赤著腳踩在地毯上,手裡捧著一朵剛摘的玉蘭,笑得像個孩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把他批摺子批得冰冷的心捂熱了。“過來。”他說。她跑過來,把玉蘭插在他的筆筒裡。“批摺子累了就看看花。看了心情好。”他看了一眼筆筒裡的玉蘭,又看了一眼她。
花沒有她好看。
皇后怕打雷。每年夏天雷雨季節,她都要縮在他懷裡不敢動。雷聲一響就往他懷裡鑽,像一隻受了驚的小貓,身子在發抖,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他拍著她的背說“不怕不怕”,心裡覺得好笑——她是一國之母,母儀天下的皇后,怕打雷。但他不會說出口的,他怕說了她就不往他懷裡鑽了,他就抱不到她了。
有一次雷特別大,咔嚓一聲,像是要把天劈成兩半。她尖叫了一聲,整個人撲進他懷裡,渾身抖得厲害。他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聞著她頭髮上的桂花油味道,忽然說了一句:“婉清,我們要個孩子吧。”她愣了一下,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說甚麼?”他重複了一遍:“我們要個孩子吧。”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在他胸口上胡亂抹了一把。“好。”
宣武五年,她懷孕了。那年她十七歲,他十八歲。太醫說是個皇子,他高興得三天沒睡好覺。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孩子會長得像誰?像他,還是像她?像他好,像她也行。像他的話英武一些,像她的話好看一些。他想來想去,覺得像她比較好,他喜歡她。
她懷孕期間,他每天都去看她,批完摺子就去,雷打不動。她害喜的時候吐得昏天黑地,吃甚麼吐甚麼,瘦了一大圈。他心疼,讓御膳房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酸的辣的甜的鹹的,一樣一樣試。有一天她忽然說想吃酸梅,他讓太監去庫房找。庫房沒有,他讓人快馬出宮去買。買到酸梅的時候,她不想吃了,想吃荔枝。他又讓人去買荔枝。荔枝買回來,她又不想吃了,想吃螃蟹。他無奈地看著她。“你到底想吃甚麼?”她想了一會兒,說:“想吃你做的面。”他不會做面。他一輩子沒進過廚房,連水都不會燒。但他去了御膳房,讓御廚教他。
他揉麵、擀麵、切面。面揉硬了,擀不薄,切出來的麵條有粗有細,像一條條小蛇。御廚在旁邊看著心驚肉跳,“皇上,還是讓奴才來吧。”他瞪了御廚一眼。他把面下進鍋裡,煮了一碗。端到她面前的時候,面已經坨了,黏在一起,像一團漿糊。她吃了一口,笑了:“好吃。”他不信。“真的好吃。”她又吃了一口,“你做的,都好吃。”他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後來再也沒有進過廚房。那碗坨了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
三、訣別
宣武六年,春天。她臨盆了。那天他正在前殿議事,太監跑進來,臉色煞白:“皇上,皇后娘娘要生了!”他扔下手裡的奏摺,站起來就往後宮跑。跑到半路,被攔住了。產房不能進,男人不能進,皇帝更不能進,這是規矩。他站在產房外面,聽著裡面的聲音。她的叫聲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慘,他在外面站得腿發軟,手心全是汗。
等了很久。從早上等到晚上,從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太陽昇起來了,照在產房的門簾上,紅彤彤的。他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坐到了階下的石板上,也不知道是誰給他披了一件外袍。太監總管端來參湯,他沒喝,茶水換了好幾輪,他一杯也沒碰。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那扇門,像一隻被困在牢籠裡的獸,焦躁地想衝進去又能怎樣。
然後太監跑出來了。“恭喜皇上,娘娘生了!是個皇子!”他的腿一軟,差點沒站住。“娘娘呢?娘娘怎麼樣?”太監的表情變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間涼了半截。“說話!”
“娘娘……娘娘血崩了。”
後來的事情他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衝進產房的,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推開太醫、推開宮女、撲到床邊的。他只記得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眼睛閉著。他握著她的手,手是涼的,像冬天的井水。
“婉清,”他叫她,“婉清,你看看我。”她的睫毛顫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孩子……”她問,“孩子好嗎?”“好。是個皇子。長得像你。”她笑了。“騙人……剛生下來的孩子……都皺巴巴的……哪裡像我了……”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的眼淚掉在她臉上。
“你別說話。太醫在救你。你會沒事的。”她的手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在掌心裡,像握著一件珍貴的東西。“蕭衍。”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皇上”,不是“陛下”,是“蕭衍”。她剛嫁給他時就這樣叫他。他讓她改口,她說“我不改,你就是蕭衍,不是皇上,不是陛下,是我的丈夫”。
“蕭衍,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的。不要難過。不要一個人對著我的畫像發呆。不要——不要再想我了。”
他哭得渾身發抖。“你不會走的。你答應過我,要和我白頭偕老。”
“白頭偕老……”她重複這四個字,笑了一下,“下輩子吧。”她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那個笑。她的手指從他手心裡滑落。沒有了,永遠沒有了。
他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太監來拉他,他推開了;宮女來勸他,他罵走了;太醫來稟報,他充耳不聞。他跪在那裡,握著她的手,像一座石像。
太陽昇起來,又落下去。太監總管跪在門口,頭磕在地上,磕出了血。“皇上,您要保重龍體啊。皇后娘娘已經走了——您不能讓娘娘走得不安心。”他沒有動。
那天夜裡,他把那塊手帕從她枕下抽出來,藕荷色的,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是她繡的,針腳細密,花瓣的紋路都用不同顏色的絲線勾勒過。她把這塊手帕帶在身邊很多年了,洗了又洗,洗到顏色發白了,繡花模糊了,她捨不得扔。他把手帕貼在臉上。手帕上還有她的味道。桂花油的,淡淡的,快要散盡了。他把手帕收進袖子裡,站了起來。
四、長夜
皇后去世後的頭三年,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看見她的臉。笑著的、哭著的、紅著臉的、怕打雷往他懷裡鑽的。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不睡了。起來批摺子,批到天亮,批到手軟,批到眼睛睜不開。累了就能睡著了?不能。累到極致的時候閉上眼睛,她還是會出現。
他開始對著她的畫像說話。畫像掛在御書房裡,她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鳳冠霞帔,笑得很溫柔。他每天批完摺子,端一杯茶,坐到畫像對面,她當年坐的那個位置——御案旁邊的那把椅子,她以前喜歡坐那裡,一邊繡花一邊陪他批摺子。
“婉清,”他說,“今天朝堂上吵了一架,戶部和兵部為了軍餉的事爭得面紅耳赤。朕把他們各打了三十大板,都老實了。你在的話,一定會說朕太兇了,讓他們好好說話。朕改不了,朕就是這樣的脾氣。”
畫像上的她還在笑。
他批改朝政、處置貪官、平定叛亂、整頓吏治。他做了很多事,每做一件事都會在心裡想——她會怎麼評價?她會點頭還是搖頭?她會笑著說“蕭衍你真厲害”,還是會皺著眉頭說“蕭衍你是不是太狠了”?他猜不到了,她不會告訴他了,她再也不會跟他說任何話了。她是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但她死了。他去哪裡找另一個懂他的人?
後來他納了很多妃嬪。趙含煙、錢昭儀、孫修媛、李貴人——選她們不是因為喜歡她們,是因為她們長得像她,或者聲音像她,或者走路的姿勢像她。他在她們身上尋找她的影子,找到了就留在身邊,找不到就打發走。她們沒有一個像的。不是長得不像,是神不像。她們沒有她那種溫婉的、沉靜的、像月光落在水面的氣質。她們沒有她低著頭時脖子彎成的那道弧度,沒有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沒有她叫他“蕭衍”時的語氣。她們都不是她,她們只是她們自己。
他對著畫像的時間越來越長,從每天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從每天一個時辰到兩個時辰。有時候批摺子批累了,抬起頭看一眼畫像,又低下頭,繼續批。有時候批著批著忽然停下來,對著畫像說一句“婉清,今天天氣不錯”。畫像不會回答。但他不介意,說了就好,她聽見了就好。她一定在天上看著他,一定會聽見的。
五、影子
宣武十四年秋天,他在御書房裡接見了一位年輕的將軍。年輕將軍面聖後告退,腳步匆匆,像是趕著去甚麼地方。他沒有在意——每天見過的人太多了,記不住每一個。但他記住了那個人左眉尾的舊疤,那道疤斜斜地劃過眉尾,像一條銀色的河流。
他沒有想到,那道疤後來會和白蘅芷聯絡在一起。
中秋宮宴那天晚上,他在太和殿上看見一個宮女跪在大殿中央。她穿著青綠色的比甲,頭髮用舊布條束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太后身邊的宮女要拖她下去杖二十,他開口了,不是因為她可憐,是因為他看見了她低頭的樣子。
脖子微微彎著,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草。這個動作他很熟悉,他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無數次。那個人低著頭,脖子微微彎著,臉紅紅的。他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慢著。”他又說了一句:“抬起頭來。”
她抬起頭,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張臉——不是沈婉清,是另一張臉。但眉眼間有幾分相似,特別是低頭時的那道弧度。他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一個新來的宮女,還是在看一個死了很多年的人。他把她留在了奉茶處。不是因為他喜歡她,是因為他想多看幾眼。
她泡的茶很好喝,龍井八十度,碧螺春七十度,武夷巖茶九十度。她低頭泡茶的樣子很好看,專注、認真、一絲不茍。她站著的時候也很安靜,不發出聲音,不打擾任何人,像一幅會呼吸的畫。
他讓她在御書房裡候著,批摺子的時候偶爾抬頭看她一眼。不是看她這個人,是看她低頭的樣子——她低頭的時候,最像沈婉清。他讓她把頭髮放下來,放下來以後就更像了。他讓她學沈婉清低頭的樣子、走路的樣子、笑的樣子。她學得很辛苦,他不知道她心裡怎麼想——也許她恨他,也許她怕他,也許她只是不敢反抗。不管她怎麼想,他都需要她。她是他離沈婉清最近的東西,他捨不得放手。
有一天他問她:“你叫甚麼名字?”
她跪在地上,低著頭。“白蘅芷。”
白蘅芷。不是沈婉清。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但他假裝不知道,因為假裝不知道,她就可以繼續當沈婉清的影子。他也就可以繼續假裝沈婉清還活著,這對兩個人來說也許都不公平,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六、放手
皇后臨終前對他說過一句話:“放過那個孩子。她不該替臣妾受苦。”
他當時沒有回答。
白蘅芷不是沈婉清,她從來不是沈婉清,她一直是白蘅芷。她愛的是慕燼玄,不是他——不,她不愛他,她從來不看他,從來沒有用看慕燼玄的眼神看過他。他在她眼裡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皇帝,是一個主子,是一個她需要伺候的人。她給他泡茶、奉茶、退下,她做這些不是因為她想,是因為她必須。她怕他,她怕死,她怕連累慕燼玄。他不怪她,他也沒有資格怪她。
是他把她留在身邊的,是他讓她當替身的,是他一廂情願地以為她能代替沈婉清的。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做錯事的人是他。
慕燼玄在太和殿上向他要白蘅芷的那天,他坐在御座上,看著跪在殿下的慕燼玄。慕燼玄的眼神和他當年很像——他當年看沈婉清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求而不得的,拼了命也要護住的,明知道會死也不肯放手的。他忽然很羨慕慕燼玄。慕燼玄可以為了一個宮女放棄兵權、前程、家族。他為了沈婉清放棄了甚麼?他甚麼也沒有放棄。他坐在龍椅上,批摺子,殺人,和別的女人生孩子。他把沈婉清的畫像掛在牆上,每天看,每天想,每天在夢裡叫她——然後醒來,發現她不在。他甚麼都不放棄,也甚麼都沒得到。
他放走了白蘅芷。不是因為他仁慈,是因為他不想再看到那張臉了,不想再想起任何人了。
白蘅芷被賜鴆酒的那天,他坐在御書房裡,對著沈婉清的畫像,坐了一整天。沒有批摺子,沒有見大臣,沒有說話。太監總管進來送茶,他擺了擺手;宮人來點燈,他擺了擺手;侍衛來稟報邊關軍情,他擺了擺手。他甚麼都不想聽,不想見,不想做。他只是坐著,看著畫像上的沈婉清。她還在笑,笑得溫柔,笑得安詳。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她甚麼都不知道,她死了很多年了,死了的人是不會有反應的。
“婉清。”他說。沒有人回答。他把臉埋進手心裡。
七、餘燼
很多年以後,慕燼玄也死了。死在白蘅芷的墳前,手裡握著那支刻著她名字的銀簪。訊息傳到宮裡的時候,他已經很老了。他坐在御書房裡,聽完太監總管的稟報,沉默了很久。“埋在一起了嗎?”他問。
“回皇上,沒有。慕將軍埋在北邊的祖墳裡,白蘅芷埋在南邊的山坡上。”
他閉上眼睛。一個在南,一個在北,隔了千山萬水,和活著的時候一樣——一個在邊關,一個在宮裡,隔了千山萬水。活著不能在一起,死了也不能。他忽然覺得對不起他們。如果當年他放白蘅芷出宮,她就不會死在刑場上,慕燼玄就不會在邊關守一輩子寡。如果當年他不把她留在奉茶處,她就不會被貴妃盯上,不會被打入冷宮。如果當年他不點頭讓慕燼玄去邊關——不,慕燼玄去邊關是聖旨,他不能不點頭。他以為是命運安排,其實是他的每一個決定推著他們走向了死路。
他想補救,但來不及了。他們都死了。
他站起來,走到畫像前。畫上的沈婉清還是那麼年輕,十八歲,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鳳冠霞帔,笑得很溫柔。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臉。手指觸到畫布,涼涼的,滑滑的。沒有溫度,沒有心跳,沒有呼吸。她不在畫裡,她早就走了。
下朝以後,他一個人去了御花園。御花園裡的玉蘭花開了,白白的一片,像雪。他站在樹下,想起她進宮的那天——穿著鵝黃色的裙子,手裡捧著一束玉蘭花,從月亮門走進來。陽光照在她身上,她走得很慢,像怕踩死螞蟻。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殿下吉祥。”他伸出手,想去接那束玉蘭花。她的手指從他掌心滑過,抓空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甚麼都空著,甚麼也沒有。
他老了。頭髮白了,眼袋深了,腰直不起來了。他在這座皇宮裡活了快六十年,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殺過無數人,也救過無數人。到頭來甚麼都沒剩下,只有一幅畫像、一塊手帕和二十年說不出口的話。
“婉清,我來找你了。”他笑了一下。風吹過來,玉蘭花瓣從樹上飄下來,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拈起那片花瓣,放進了袖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