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篇
他叫周虎。河北道真定府人氏,家裡三代種地,他爹種地,他爺爺種地,他爺爺的爺爺也種地。輪到他,他不種了,跑出來當了兵。那年他十六歲,長得又高又壯,一頓能吃五碗飯,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他跑到募兵處,把胸脯拍得咚咚響:“我要當兵!我要殺敵!我要當將軍!”募兵官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識字嗎?”他搖搖頭。“你會騎馬嗎?”他搖搖頭。“你會使刀嗎?”他搖搖頭。“那你當甚麼兵?回去種地吧。”
他沒有回去種地。他在軍營門口蹲了三天三夜,餓得頭昏眼花,站都站不穩。第四天,一個年輕軍官從軍營裡走出來,看見他蹲在門口,停下來問了一句話:“你叫甚麼名字?”他抬起頭,看見一張年輕的臉,劍眉星目,左眉尾有一道舊疤。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站起來。站得太猛,眼冒金星,差點摔倒。
“周虎!”他大聲說。
“想當兵?”
“想!”
“能吃苦嗎?”
“能!”
年輕軍官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跟我來。”
他跟著年輕軍官走進了軍營。後來他知道那個人叫慕燼玄,是鎮北將軍的兒子。
周虎在邊關待了十幾年,從一個小兵做到了副將。他打仗不怕死,衝在最前面,殺敵最多。有一次他被敵人砍了一刀,差點把胳膊卸下來。慕燼玄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一邊跑一邊罵:“你他孃的不要命了?誰讓你衝那麼前的?”他趴在慕燼玄背上嘿嘿地笑:“將軍,我多殺幾個,你就少殺幾個。”
他沒讀過書,不識字,不會寫名字。每次寫家信都要找識字的弟兄代筆。弟兄們給他代筆,他口述。“爹,娘,我挺好的,沒受傷,吃得飽,穿得暖,你們別擔心。”代筆的弟兄寫完了,他把信揣進懷裡,寄出去。他爹不識字,他娘也不識字,信寄回去沒人看,要找村裡的先生念。先生唸完了,他娘哭一場,他爹抽一袋煙。後來他不寫信了,寫信讓他娘哭,他不想讓他娘哭。他只往家裡捎銀子,一年捌十兩。他娘收到銀子又哭,這次是高興哭的。
他在邊關最快樂的時光是喝酒的時候。不打仗的晚上,弟兄們圍在篝火旁,一人一碗酒,喝得臉紅脖子粗。周虎能喝,從來不醉。有一次他喝多了,拉著慕燼玄的袖子問:“將軍,你有心上人嗎?”慕燼玄沒有回答。他又問了一遍,慕燼玄還是沒回答。他又問,慕燼玄站起來走了。他看著慕燼玄的背影,嘿嘿地笑了。
“將軍有心事。”他對旁邊的弟兄說。
“甚麼心事?”
“他不說。”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將軍的心裡住著一個人。”
沒人信他。
周虎第一次聽到白蘅芷的名字,是在邊關的一個晚上。慕燼玄受了傷,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嘴裡在說胡話。周虎守在旁邊,聽見他翻來覆去地說三個字——聽不太清,但他聽了很久才聽明白了——“蘅芷”。他不知道蘅芷是誰,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個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將軍在昏迷中都在叫她的名字。重要到將軍在邊關十年打了四十七場仗殺了無數人,心裡一直掛著她。重要到將軍每次受了傷都不肯先包紮,要先把一封信寫完才肯讓軍醫碰他——那封信的開頭就是“蘅芷”。
周虎沒有問過慕燼玄白蘅芷是誰。他不敢問,也不想問。將軍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時候問了也不會說。周虎只是默默地幫慕燼玄把那些信收好,鎖在小匣子裡。他知道那些信從來沒有寄出去過,因為寄出去的信不會鎖在邊關軍帳的匣子裡。
有一次,周虎趁慕燼玄不在,偷偷拆了一封來看——不是想偷看,是好奇。甚麼話寫了十幾封還寫不夠?滿打滿算他認得的字只有百來個,信上的字磕磕絆絆讀了大半,勉強讀懂了。信上寫著——
“蘅芷:今天打了一場硬仗。敵軍人多,我們人少,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很多人。我的副將周虎被砍了一刀,差點沒命。我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時候,他還在罵娘。他說,將軍,我還沒娶媳婦呢,不能死。我說,你死不了。他說,你怎麼知道?我說,因為我還沒回去。他沒聽懂,我也沒有解釋。”
周虎看到這裡,眼眶紅了。“他孃的,”他罵了一句,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放回匣子裡。他走出去,站在軍營門口,看著遠處的天,抽了抽鼻子。旁邊的弟兄問他怎麼了,他說“風沙迷了眼”。邊關的風沙確實大,但今天是晴天。
後來慕燼玄從邊關回京城了。周虎跟著他回去了。他不放心讓將軍一個人面對那些京城裡的大人物——那些穿綢緞的、戴烏紗帽的、說話拐彎抹角的大人物。周虎跟他們打過幾次交道,每次都想揍他們。他們說話不直說,非要拐一百八十個彎。他們笑不是真的笑,是假笑。他們點頭不是真的同意,是敷衍。他不喜歡他們,但他跟著將軍。
慕燼玄在太和殿上向皇帝求白蘅芷的那天,周虎站在殿外。他聽見了殿內傳出來的聲音——“白蘅芷已經死了。”他看見殿內的太監宮女一個個面色凝重、竊竊私語,看見慕燼玄從殿內走出來時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眼睛紅紅的。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眶紅了。
“將軍——”他叫了一聲,慕燼玄沒有回答,直直地往前走。他跟在後面,慕燼玄走到宮門口翻身上馬,他追上去。“將軍!你去哪裡?”慕燼玄沒有回答,打馬走了。周虎站在宮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旁邊的侍衛問他:“周將軍,慕將軍怎麼了?”他沒有回答。
他甚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將軍的心裡住著一個人,那個人死了。
後來慕燼玄找到白蘅芷了。周虎沒有親眼看到那一幕,但他聽說了。聽說了將軍是怎麼衝進刑場,怎麼被箭射中,怎麼抱著她跪在刑臺上不肯鬆手。他趕到刑場的時候,人群已經散了,刑臺上空蕩蕩的,只有一攤血,暗紅色的,在陽光下發黑。他在那灘血旁邊蹲了很久,用手摸了摸,血已經幹了,硬硬的,摳不下來。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慕燼玄帶著白蘅芷走了,去了南邊的一座山。周虎沒有跟著去。他留在京城,替將軍看著慕府,看著老將軍,看著那些將軍走之前沒來得及處理的事。老將軍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來。周虎每天去看他,給他端藥、倒水、擦臉。老將軍拉著他的手說:“周虎,你幫我去看看燼玄。看看他怎麼樣了。”周虎答應了。
他騎馬去了南邊的那座山,找到了那個窩棚。慕燼玄不在窩棚裡,他在山坡上。周虎走過去,遠遠地看見慕燼玄坐在地上,靠著一塊石頭,低著頭,像是睡著了。他走近了才發現——不是睡著了,是死了。慕燼玄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深深淺淺的,比幾個月前老了不止十歲。但在笑著,嘴角微微彎著,像在做夢。他的手裡握著一支銀簪,銀簪已經發黑了,簪尾有兩個字——“蘅芷”。
周虎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將軍,我來接你回家。”沒有人回答。風從山坡上吹過來,墳前的蘅芷花沙沙地響。周虎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渾身發抖。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淚流乾了,久到嗓子哭啞了,久到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他在地上坐著,靠著石頭,覺得天塌了。
他在山坡上守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把慕燼玄背起來,背下山,放在馬背上。慕燼玄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男人。他沒有吃東西很久了,那段時間瘦了很多。他騎馬走了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不敢停下來,不敢回頭看。他怕他回頭了,就忍不住想留下來,留在那座山上,守著將軍,守一輩子。但老將軍還在家裡等著,等著他的兒子回家。
他把慕燼玄帶回了京城,埋在了慕家的祖墳裡。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老天都在哭。老將軍撐著病體來了,站在墳前,沒有哭,只是看著那塊墓碑,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甚麼。也許是在說“兒啊,你怎麼走在爹前頭了”,也許是在說“你找到她了嗎”,也許甚麼都不是。周虎站在老將軍身後,替他撐著傘。傘歪了,雨水打在老將軍肩上,老將軍沒有感覺。
白蘅芷沒有埋在這裡,她埋在南邊的山坡上。慕燼玄埋在北邊的祖墳裡。一個在南,一個在北,隔了千山萬水。但周虎覺得他們在一起。因為慕燼玄死的時候手裡握著那支銀簪,白蘅芷的銀簪。他把她的銀簪帶進了棺材,帶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沒有皇宮,沒有冷宮,沒有皇帝,沒有貴妃。只有他和她。她蹲在井邊洗衣裳,他坐在矮牆上看著她,月光照在他們身上。
周虎後來沒有回邊關,他留在京城替老將軍養老送終。老將軍走的那天也下著雨,他握著周虎的手說“替我去看看燼玄”。周虎點了點頭。老將軍閉上眼睛,走了。周虎把他埋在慕燼玄旁邊,兩座墳挨在一起。他在兩座墳前各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轉身走了。
多年後周虎也老了,頭髮白了,腿更瘸了,走路要拄柺杖。他每年清明都會去慕家的祖墳燒紙,給老將軍燒,給慕燼玄燒。每次他都會在慕燼玄的墳前多坐一會兒。不說一句話,只是抽著菸袋鍋,看著墓碑。
“將軍,”他有時候會說,“你在那邊過得好嗎?找到她了嗎?”沒有人回答。風吹過墳頭,草沙沙地響。他抽一口菸袋鍋,吐出一團白霧。白霧在風中散開,像一個人影,又像在和人說話。
又過了很多年,周虎走不動了,但他還是會去。他讓人抬著,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挪到墳前。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墓碑上的字了,但他知道墓碑上寫的是“鎮北大將軍慕公燼玄之墓”。旁邊還有一座小墳,沒有墓碑,只種了一株蘅芷。那株蘅芷是周虎種的,他從南邊的山坡上挖了一株,帶回京城種在這裡。將軍找不到她了,讓她來找將軍吧。那株蘅芷種下去的第一年沒開花,第二年開了幾朵,第三年開了滿墳頭。
周虎最後一次去慕家祖墳,是宣武四十年的清明。他已經走不動了,讓人用擔架抬著去的。他躺在擔架上,看著天。天很藍,很藍。他到了墳前,讓人把他扶起來,靠著墓碑坐著。
“將軍,”他說,“我來看你了。”他的聲音很小,很沙啞,像風吹過枯樹林。他沒有哭,他沒有力氣哭了。他只是坐在那裡,靠著墓碑,看著遠處的天。天很高,很遠,有幾隻鳥從空中飛過,往南邊去了。南邊的那座山上,有一株蘅芷花還在開著。他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笑。
他閉上眼睛。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動墳頭的蘅芷花,沙沙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