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篇
他叫魏忠,這個名字是進宮以後才有的。以前叫甚麼,他自己都快忘了。大概是姓魏,家裡排行老二,村裡人都叫他魏二。後來鬧饑荒,爹孃都死了,他一個人從山東一路討飯討到京城。那年他十二歲,餓得皮包骨頭,蹲在城門口啃樹皮,一個太監路過看了他一眼,說:“這孩子命硬,跟我走吧。”他就跟著走了,淨了身,進了宮,從一個小太監做起,熬了四十年,熬成了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身邊最信任的人,後宮裡最有權的太監。沒人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沒人敢不給他面子。但他每次路過御花園的那棵老槐樹,都會停下來看一眼。
那棵樹下埋著一個女人。
不,不是埋著。那棵樹是她種的。她姓柳,是江南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那年他剛升了管事太監,出宮採買,路過城南的一條小巷,聽見有人在哭。他走過去一看,一個女人蹲在牆根底下,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孩子的臉漲得發紫,喘不上氣,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他不會接生,也不會治病,但他小時候在村裡見過老人用這種方法救孩子。他把孩子倒提起來,用力拍了幾下後背,一顆糖從孩子嘴裡掉了出來,孩子哇的一聲哭了。
那個女人跪在地上給他磕頭,他扶她起來。月光下他看見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的名字叫柳兒。那年她十七歲,丈夫剛死,一個人帶著孩子,日子過得很難。他幫了她。給她銀子,給她米麵,給她找了一間不漏雨的房子。他不能經常出宮,每次出去都會去看她,帶點東西,說幾句話。她叫他魏大哥,他叫她柳兒。他沒有告訴她自己是個太監,她覺得他是個好心的商人,在宮裡做生意。
後來她嫁人了。嫁給了白崇遠,翰林院的學士。他見過白崇遠,確實是個好人,學問好,人品好,對她也好。他在婚禮那天遠遠地看了一眼,新娘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鳳冠霞帔,笑得很甜。他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她被人扶進花轎,然後轉身走了。回到宮裡,他坐在自己的屋子裡,對著空蕩蕩的牆壁發了一夜的呆。他想,這樣也好,她過得好就行了。他一個太監,能給人傢什麼呢?甚麼都給不了。不能給她名分,不能給她孩子,不能給她一個正常的家。她能嫁給白崇遠,是她的福氣。
後來白家出事了。科舉舞弊案,滿門抄斬。他在宮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給皇帝端茶。手抖了一下,茶灑了出來,燙了他的手。皇帝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怎麼了?沒睡好?”他低著頭說:“奴才該死。奴才昨晚沒睡好,驚擾皇上了。”皇帝沒有追問。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最信任的人,不會因為一杯灑了的茶就治他的罪。
但他心裡知道,他必須救一個人。白崇遠救不了,滿門抄斬是聖批,誰也改不了。但他可以救那個孩子。白崇遠的女兒,柳兒的女兒,十二歲,沒入掖庭的機會很大。他去找了刑部尚書,拐彎抹角地說了一句話:“白崇遠的女兒才十二歲,稚子無知,沒入掖庭就是了,何必趕盡殺絕?”刑部尚書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就會被人懷疑——你一個太監,為甚麼要保白崇遠的女兒?你和白家有甚麼關係?他閉嘴了。幸好刑部尚書沒有追問。也許是覺得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翻不起甚麼風浪,也許是不想得罪司禮監掌印太監。總之,白蘅芷的死刑被改成了“沒入掖庭”,從死刑簿上劃掉了,寫進了宮女名冊。
他鬆了一口氣,但這口氣鬆了之後他就再也提不起來了。因為他知道,她後面的路還很長。
白蘅芷入宮的那天,他在宮門口遠遠地看了一眼。一個小姑娘,穿著灰色的囚衣,頭髮散著,臉上有灰,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他被兩個太監拖著走,像一隻被拎著耳朵的兔子。他的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想喊她的名字——蘅芷,但他喊不出聲。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他是皇帝身邊最信任的人,他不能讓人知道他和一個罪臣之女有任何關係。
他只能看著她被拖進永巷,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
白蘅芷在冷宮的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看著她。他知道她冬天手生凍瘡,給她多分了一筐炭;他知道她夏天中暑,給她送去了清熱祛暑的藥;他知道她被人欺負,讓冷宮的管事嬤嬤多照顧她一點。他不能做得太多,太明顯了會被人發現。他只能一點一點地,像春雨潤物細無聲那樣,在暗處護著她。
她不知道他是誰。她只知道有一個神秘的人偶爾會給她送東西,不知道是誰。她問過,沒有人回答。他想讓她知道,又不想讓她知道。想讓她知道的是——你不是一個人,有人在看你。不想讓她知道的是——看你的這個人是個太監,是你母親生前認識的人,是你父親案發後唯一幫了你的人。他不確定她知道了這些會怎麼想。也許會感激他,也許會厭惡他。一個太監,一個罪臣之女,一個不該存在的關係。
他選擇了沉默。
宣武十七年秋天,冷宮的那場大火是他這輩子最接近暴露的一次。他知道那把火是誰放的——貴妃趙含煙派翠屏放的。他知道貴妃為甚麼要放火——因為她怕白蘅芷說出真相。他知道白蘅芷如果留在冷宮必死無疑,所以他必須在火勢蔓延之前把她救出來。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一直在冷宮外面守著。火起來的時候,他用溼棉被裹住自己,衝進火場,找到了白蘅芷。她趴在地上,已經被煙燻暈了,臉上全是灰,頭髮燒焦了一半。他把她抱起來,從冷宮後門跑了出去。他的頭髮被燒焦了,手被燙傷了,衣裳燒了好幾個洞,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只要停下來,被任何人看到,他和她都得死。
他把她藏在城西的小院子裡,給她熬藥、餵飯、清理傷口。她昏迷了三天三夜,他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她醒了。她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是:“你是誰?”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我是魏忠”?她聽過這個名字,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身邊的人,冷宮大火後出現在她床前,她不會相信。說“我是你母親的朋友”?她母親已經死了很多年了,突然冒出一個朋友,她也不會相信。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一個想幫你的人。”她沒有再問。
從那以後,他每年會去看她兩三次。每次都會帶一些糧食、藥材、日用品。他看到她在院子裡種菜、澆花、曬衣服,陽光好的時候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她的臉上有笑,很淡,但他看得出來。那種笑不是在宮裡時那種假笑、禮貌的笑、給人看的笑,是真的笑。發自內心的,不需要給任何人看的笑。他每次走的時候都會回頭看一眼。她坐在門檻上,面朝著他離開的方向,雖然她看不見,但她在看他。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柳兒沒有嫁給白崇遠,如果他沒有進宮當太監,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有普通的家、普通的院子、普通的妻兒——他會不會是她父親?也許不會。也許他只是她母親的一個朋友。但至少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照顧她,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怕被人發現。但他甚麼都不是,他只是魏忠。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一個閹人,一個不完整的男人。
白蘅芷被押回京城關進天牢的那天,他知道自己救不了她了。皇帝要殺一個人,誰也攔不住。他去看過她一次,隔著牢門,看著她坐在草蓆上,低著頭,頭髮白了大半,瘦得像一根枯枝。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不能哭,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他不能在人前流淚。
“白蘅芷。”他叫她。她抬起頭,面朝著他的方向,看不見他。
“魏公公。”她說,“你來了。”
“我給你帶了些藥。”
“不用了。我用不上了。”
他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捅了一刀。他知道她用不上了——賜鴆酒的聖旨已經下了,明天午時。他用不上了。他也用不上了。救不了她了。甚麼也做不了了。
“魏公公。”她又叫他。
“嗯。”
“謝謝你。謝謝你這麼多年——我知道是你。”她的臉上有笑,很淡,淡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從冷宮大火的那天晚上開始,我就知道是你。你給我送的藥,你幫我熬的粥,你放在門檻上的棉被——我都知道。是你。”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去。
“魏公公,我能叫你一聲嗎?”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像在做夢。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他知道她想叫甚麼。他等了半輩子,等一個人叫他那個字。他沒有孩子,沒有妻子,沒有家。他不是完整的男人,但他有一顆完整的心。
“叫吧。”他的聲音沙啞。
“魏叔。”她叫了。不是父親,不是爹,是魏叔。叔,一個不遠不近的稱呼,不像父親那麼親,不像魏公公那麼遠。她選了“叔”,一個剛剛好的距離,一個不會讓任何人尷尬的距離,一個既表達了親近又不至於越界的距離。
他沒有回答。他說不出話了。他的喉嚨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眼淚掉了下來。他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不能哭,但他哭了。她是柳兒的女兒,是他在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他沒能救她的母親,也沒能救她。
第二天午時,白蘅芷死了。他站在刑場外面,遠遠地看著。他看見慕燼玄騎馬衝進來,看見他砍倒侍衛衝上刑臺,看見白蘅芷擋在他身前中箭,看見她死在他懷裡。他沒有走過去,他不能走過去,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後來慕燼玄把白蘅芷帶走了,帶去了南邊的一座山,埋在了那片山坡上。他沒有去看過她的墳,不是不想,是不敢去了。她生前他沒有好好照顧她,她死了他更沒有臉去看她。他把那支銀簪還給了慕燼玄,那是他在冷宮大火後從地上撿起來的,收了好幾年,一直沒敢還給她。現在她還給了慕燼玄,讓慕燼玄替他把銀簪插在她的墳頭。他不配,慕燼玄配。
很多年後,魏忠也老了。他出宮了,不再當司禮監掌印太監了。皇帝換了一個人,不再是那個對著先皇后畫像發呆的帝王了。新皇帝不需要他。他回到了城西的那個小院子——白蘅芷住了七年的那個小院子。石榴樹還在,菜畦還在,井還在,但她不在了。
他推開虛掩的門,走進院子。石榴樹長高了很多,枝丫伸展開來,遮住了半個院子。菜畦裡的土幹了,長滿了雜草。井沿上的青苔更厚了,綠油油的,像鋪了一層地毯。他走到石榴樹下,蹲下來,用手刨了刨樹根下的土。
土裡埋著東西。一張紙。紙已經爛了,邊角殘缺,字跡模糊。但有一些字還能看清——“魏叔,謝謝您。”只有這幾個字能看清了,其他的都爛了。他把紙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紙爛了,但字還在他心裡。他蹲在石榴樹下,很久很久。太陽落山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石榴樹上,照在井沿的青苔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抬起頭,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
“柳兒,”他說,“你的女兒很好。她沒有給你丟臉。”
沒有人回答。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他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