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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告密

2026-05-02 作者:小怡不吃魚

告密

慕燼玄帶著白蘅芷離開長洛城的時候,皇貴妃趙含煙正在華陽宮的妝臺前卸妝。銅鏡裡映出她的臉,很美。二十八歲——不,她今年已經三十五了。宣武二十五年,她入宮整整十七年。十七年裡,她從才人爬到貴妃,從貴妃爬到皇貴妃。她離那個最高的位置只差一步,但這一步,她走了十年都沒有跨過去。

不是因為不夠美。她比皇后美,比後宮任何一個女人都美。不是因為不夠聰明。她能在後宮活十七年,從一個小小的才人爬到皇貴妃,靠的就是聰明。是因為那個人——先皇后沈婉清。一個死了二十年的女人,霸佔了皇帝的心二十年。活著的人爭不過一個死人。趙含煙爭了二十年,累了。她不想爭了,但她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是死。在後宮,不爭的人活不下去,不狠的人活不下去,不殺人的人——也活不下去。

“翠屏。”她對著銅鏡開口。

“奴婢在。”翠屏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象牙梳子,等著給她梳頭。

“慕燼玄找到了嗎?”

“沒有。慕府的人說他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回去了。兵部的人說他從來沒有去述職。城西的那個小院子,奴婢派人去看了,沒有人。灶臺是涼的,被子疊得好好的,石榴樹下的土被翻過了。他們已經走了。”

趙含煙的手頓了一下。“走了?去哪裡了?”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白蘅芷呢?”

“也不在了。那個小院子裡只有她住過的痕跡,人不見了。”

趙含煙沉默了很久。銅鏡裡她的臉在燭火下忽明忽暗,像一尊沒有表情的瓷像。白蘅芷還活著,慕燼玄帶著她跑了。他們跑了,跑出了長洛城,跑出了她的手掌心。她不怕他們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到哪裡她都能把人抓回來。她怕的是——白蘅芷知道七年前冷宮大火的真相。那把火是她讓翠屏放的。如果白蘅芷把這件事說出去,如果慕燼玄把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如果皇帝查起來——她不敢想下去。

“翠屏。”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

“奴婢在。”

“你去查。查他們去了哪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頓了頓,“白蘅芷不能活著。她活著,我們都得死。”

翠屏低著頭。“是。”

趙含煙轉過身,看著翠屏。翠屏跟了她二十年,從她還是才人的時候就跟著她了。翠屏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她害過誰,殺過誰,除掉過誰。翠屏是她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最忠誠的一條狗。“你知道該怎麼做。”趙含煙說。

翠屏跪下來。“奴婢知道。”

趙含煙擺了擺手,翠屏退下了。妝臺前只剩下她一個人。蠟燭在燃燒,燭淚一滴一滴地流下來,凝固在銅燭臺上,像一滴滴乾涸的血。她看著那些燭淚,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剛入宮的時候。那時候她才十五歲,天真爛漫,以為入宮是去享福的。她穿著粉紅色的衣裳,頭戴珠花,手裡捧著一束玉蘭花。她在御花園裡等皇帝,從早上等到晚上,皇帝沒有來。第二天又去等,還是沒有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等了整整一個月,皇帝才來。不是來看她的,是路過。他從御花園的月亮門走進來,看見她站在那裡,手裡捧著玉蘭花。他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你是誰家的姑娘”,就走了。就一眼。就一句話。她記了二十年。

趙含煙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的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她打了個哆嗦,但沒有關窗。月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像一張沒有血色的臉。她看著月亮,忽然想起白蘅芷的臉。那張臉長得像先皇后——溫婉的,沉靜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皇帝看她的時候,眼裡有光。那種光,他看趙含煙的時候從來沒有過。不是沒有光,是根本沒有看。她在他眼裡不存在。她爭了二十年,爭的是甚麼?爭的是一個人的目光。那個人從來不看她。

“婉清。”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先皇后的名字。她已經死了二十年了,但她的名字還活著,活在皇帝的嘴裡、心裡、夢裡。趙含煙恨她。恨到骨髓裡。恨到每天晚上都要在夢裡殺她一遍。但她殺不了她。她已經死了。死人是殺不死的。

趙含煙關上窗戶,回到妝臺前。她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她的字很好看,工整娟秀,像她這個人一樣——漂漂亮亮的,規規矩矩的,看不出任何破綻。

“臣妾叩請皇上聖安。臣妾有一事稟報——罪人白蘅芷並未死於宣武十七年冷宮大火。有人看見她在城西民宅藏匿七年,與鎮北大將軍慕燼玄私通。今二人已潛逃出京,不知所蹤。臣妾不敢隱瞞,冒死上奏。”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墨跡未乾,她吹了吹,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皇上親啟”四個字。然後她把信封放在妝臺上,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她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帳頂是繡著鳳凰的,金色的鳳凰在紅色的錦緞上展翅欲飛。她看著那隻鳳凰,忽然覺得它很可笑——飛不起來。繡在布上的鳳凰,永遠飛不起來。她也是。

翠屏查了五天,沒有查到慕燼玄和白蘅芷的下落。他們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城西小院子裡的痕跡被人清理過了——灶臺擦乾淨了,被子疊好了,石榴樹下的土被翻平了。甚麼線索都沒有留下。

趙含煙坐在華陽宮的正殿裡,手裡端著茶盞。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只是一下一下地撥著茶蓋。瓷蓋碰著瓷碗,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叮,當,叮,當。翠屏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她的臉。

“娘娘,奴婢查過了。城門口沒有他們的出城記錄。客棧沒有他們的投宿記錄。官道上沒有人見過他們。”

趙含煙手裡的茶蓋停了一下。“沒有記錄?”

“沒有。他們像是——憑空消失了。”

趙含煙把茶盞放在桌上。砰的一聲,不重,但翠屏的身體抖了一下。

“憑空消失。”趙含煙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這世上沒有憑空消失的人。找不到,是因為找的方式不對。”

“娘娘的意思是——”

“他們不是從城門出去的。長洛城的城門早上開晚上關,進出都要查路引。慕燼玄沒有路引——他的路引是軍中的,只能用於公務。他不敢用。所以他一定不是從城門出去的。”

“那他們是怎麼出去的?”

趙含煙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地圖很大,畫著長洛城的全貌——城牆、城門、街道、坊市、皇宮。她的目光在地圖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了城西的一片區域。城西是皇城的外圍,有很多廢棄的角樓和暗渠。那些角樓年久失修,牆已經塌了;暗渠通向城外,是當年修建皇宮時留下的排水道。這些地方沒有人把守,沒有人巡邏,連乞丐都不願意去。從那裡出城,神不知鬼不覺。

“城西的暗渠。”趙含煙說,“他們從那裡出去的。”

翠屏愣了一下。“娘娘,暗渠裡都是髒水淤泥,人怎麼能從那裡走?”

趙含煙轉過身,看著她。“白蘅芷是個瞎子,腿還瘸著,她都能從那裡走。慕燼玄為甚麼不能?”

翠屏沉默了。

“去找。”趙含煙說,“從城西暗渠出去,一路往南找。他們一定往南邊去了。”她的聲音很低,很冷,像冬天的風。“南邊暖和。白蘅芷怕冷。”

翠屏領命去了。趙含煙站在地圖前,看著城西那片區域。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長洛城一直往南,經過青州、揚州、蘇州,一直到海邊。這條線上有很多城鎮、村莊、山、河、湖。他們可能藏在任何一個地方。

她的手停在地圖的邊緣。那裡是一片空白,甚麼都沒有。她不知道那片空白是甚麼地方,但她知道,無論他們藏在哪裡,她都要把他們找出來。

密信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那天是正月二十五。皇帝正在御書房裡批摺子。他穿著明黃色的常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茍,坐在御案後面,硃筆在手,一張一張地批。他的動作很機械——看摺子,皺眉,寫硃批,放下,拿起下一本。像一臺被人上了發條的機器,不停地運轉,沒有感情,沒有溫度。太監總管把信呈上來的時候,他沒有在意,以為是尋常的妃嬪請安摺子。

“放著。”他說。

太監總管把信放在御案的角落,退下了。

皇帝批完了十幾本摺子,抬起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掃過御案,看見那封信。信封上寫著“皇上親啟”四個字。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筆。他認出來了,是趙含煙的字。他把信封拆開,抽出信紙,展開。

他的手指在信紙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收緊,收緊,收緊。紙被攥皺了,字跡扭曲了,但他還在看。他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有人在他的心上開了一個口子,把甚麼東西塞了進去,然後把口子縫上了。他不知道塞進去的是甚麼,但他知道,他的心跳變快了。

白蘅芷還活著。她沒有死在冷宮大火裡。她在城西的民宅裡藏了七年。慕燼玄找到了她。她跟著慕燼玄跑了。她不要他了。

他把信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紙團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牆角,停住了。他站起來,在御書房裡踱步,走了幾圈,又彎腰把紙團撿起來,展開,重新看了一遍。白蘅芷還活著。他的白蘅芷——不,不是他的。她從來不是他的。她只是長得像先皇后,像一幅畫,像一個影子。他不是因為她才留她在身邊的。他是——他是甚麼?他說不清。他只知道,他不高興。很不高興。

“來人。”

太監總管進來了。“皇上。”

“傳朕口諭——搜查城西民宅。找到白蘅芷,帶進宮來。”

“是。”

太監總管轉身要走。皇帝又叫住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太監總管愣了一下。“死”這個字,從皇帝嘴裡說出來,不是第一次,但每次聽到都讓人後背發涼。他低下頭。“奴才遵旨。”

太監總管走了。御書房裡又剩下皇帝一個人。他坐回御案後面,看著那堆摺子。摺子還在,硃筆還在,硯臺裡的硃砂還是紅的。但他不想批了。他把硃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雪了。他站在那裡,看著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了甚麼。他轉過身,走到牆邊,看著那幅畫像。

畫像上的女子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鳳冠霞帔,笑得很溫柔。她的眉眼和白蘅芷有幾分像——不是五官像,是一種神似。那種溫婉的、沉靜的、像月光落在水面的氣質。他已經看了這畫像二十年了。從她死的那天起,每天都要看。看習慣了,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看著畫像,想著她,過完剩下的日子。

但現在不一樣了。白蘅芷出現了。她像她,但不是她。她是活的。她會說話,會笑,會泡茶,會低頭,會露出和她一樣的表情。他以為自己可以把她當成她的替身。他試過了——留她在御前奉茶,讓她穿著和她相似的衣裳,讓她梳著和她相似的髮型,讓她學著她低頭的樣子。但不管怎麼像,她都不是她。她是白蘅芷。她愛的是慕燼玄,不是他。

皇帝看著畫像上的女子,很久很久。

“婉清。”他輕聲說,“她長得像你,但她不是你。她是白蘅芷。她不是你的影子。”他伸出手,想去摸畫像上女子的臉。指尖觸到畫布,涼涼的,滑滑的。沒有溫度,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我留不住她。慕燼玄把她帶走了。她跟他走了。她不要我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自言自語。

畫像上的女子還在笑。她不會回答他。她永遠不會回答他了。

宣武二十五年,二月初二。

龍抬頭的日子。長洛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雪從早上開始下,到中午的時候已經沒過了腳踝。皇帝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著雪一片一片地落下來。白茫茫的,甚麼都看不清。

太監總管站在他身後,低著頭。

“找到了嗎?”皇帝問。

“回皇上,還沒有。”太監總管的聲音有些抖,“城西民宅搜過了,沒有人。暗渠搜過了,沒有痕跡。城門口的路引查過了,沒有慕將軍和白蘅芷的出城記錄。他們——”他不敢說下去了。

“像憑空消失了?”皇帝替他說完了。

太監總管跪下來。“奴才無能。”

皇帝沒有看他。“不是你們無能。是有人幫他們。”他頓了頓,“慕遠道。”

慕遠道是慕燼玄的父親,鎮北將軍,老臣。他在朝中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舊遍佈天下。他要幫兒子藏一個人,太容易了。

“皇上,要不要召慕遠道來問話?”太監總管問。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不用。”他說,“問了,他會說不知道。打了,他會說不知道。殺了,他還是會說不知道。慕家的人,嘴硬。”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來。拿起硃筆,在一本空白的摺子上寫了幾個字——“搜。直到找到為止。”

他把摺子扔給太監總管。

“傳朕旨意——各州各縣,嚴查往來行人。發現慕燼玄和白蘅芷的下落,立刻上報。知情不報者,同罪。”

太監總管捧起摺子。“是。”

他退下了。御書房裡又剩下皇帝一個人。他坐在御案後面,看著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甚麼都看不見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一塊手帕。藕荷色的,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繡工精細,花瓣的紋路都用不同顏色的絲線勾勒過。這是白蘅芷留在御書房的手帕。她走後,他把手帕收了起來。不是因為他想她,是因為——他也不知道為甚麼。就是不想扔。

他把手帕舉到鼻尖聞了聞。甚麼味道都沒有了。十幾年了,甚麼味道都散了。他把手帕疊好,放回抽屜裡。

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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