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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震怒

2026-05-02 作者:小怡不吃魚

震怒

宣武二十五年,二月初十。皇帝的聖旨發往各州各縣已經八天了。八天裡,各地官員紛紛上報——“本縣未見慕燼玄及白蘅芷蹤跡。”“本州已嚴查往來行人,無果。”“本府搜查了所有客棧、寺廟、道觀、尼姑庵,未發現可疑人員。”每一份上報都像一把鹽,撒在皇帝的傷口上。他坐在御書房裡,看著那一摞上報文書,臉色越來越沉。沉到最後,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黑壓壓的,看不見一絲光。

“廢物。”他把手裡的一份上報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紙團彈了兩下,滾到牆角,和之前扔的那些堆在一起。牆角已經堆了十幾個紙團了。太監總管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年,從來沒有見過皇帝這個樣子。皇帝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高興的時候不笑,生氣的時候不罵人,殺人的時候不眨眼。但今天,他生氣了。他的手指在御案上叩叩叩地敲,敲得又急又密,像雨點打在瓦片上。

“來人。”

太監總管上前一步。“奴才在。”

“慕遠道來了嗎?”

“回皇上,慕老將軍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太監總管退下。過了一會兒,殿門開了,慕遠道走了進來。他穿著朝服,頭戴烏紗帽,腰繫玉帶,步履沉穩。雖然已經年過六旬,頭髮全白了,但脊背還是挺直的。走到御案前,跪下,叩首。

“臣慕遠道,叩見皇上。”

皇帝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慕遠道跪在地上,額頭頂著金磚,紋絲不動。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滋滋聲。

“慕遠道。”皇帝終於開口了。

“臣在。”

“你的兒子在哪裡?”

“臣不知。”

“你的兒子帶著一個逃宮犯過罪的人私奔,你不知道?”

“臣不知。”

“你的兒子抗旨不遵,掛印而去,你不知道?”

“臣不知。”

皇帝站起來,走到慕遠道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慕遠道沒有抬頭,但他感覺到了皇帝的目光——像刀一樣,鋒利,冰冷,帶著殺意。他的後背微微發涼,但他的手沒有抖,他的膝蓋沒有軟。他活了六十年,打過仗,殺過人,受過傷,死過兒子——不,他的兒子沒有死。他的兒子還活著,但和死了也差不多了。慕燼玄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了爵位、官職、前程,甚至連他這個父親都不要了。他恨嗎?恨。但他更怕。怕皇帝一怒之下,真的殺了他。

“慕遠道。”皇帝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只有他能聽見,“朕再問你一次——你的兒子在哪裡?”

慕遠道伏在地上。“臣真的不知。”

皇帝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來。“你不知道,朕知道。”他說,“他們在南邊。你兒子帶著那個瞎了眼的瘸腿女人一路往南邊去了。他們走得很慢,因為那個女人走不了路。朕的人很快就能追上他們。”他頓了頓,“你兒子犯了死罪。私通宮闈,拐帶宮女,潛逃出京。每一條都是死罪。朕可以殺他。殺他之前,朕先讓你看看——你的兒子,為了一個女人,值不值得。”

慕遠道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憤怒。他憤怒的不是皇帝——皇帝要殺他的兒子,他憤怒的是他的兒子——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臣教子無方,請皇上降罪。”他的聲音沙啞。

皇帝沒有降罪。他看著慕遠道花白的頭髮和微微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的累。他殺了很多人,殺到後來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該殺的、哪些是不該殺的。他只知道,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想殺也得殺。殺一個人,和殺一隻雞,在他眼裡已經沒有區別了。

“退下吧。”皇帝說。

慕遠道叩首,站起來,倒退三步,轉身,走出了御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也沒說。他走了。御書房的門在他身後關上,悶響了一聲。

皇帝坐在御案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的目光穿過門,穿過長廊,穿過重重宮牆,看到了很遠的地方。他看到了甚麼?他看到了白蘅芷。她蹲在冷宮後巷的井邊洗衣裳,嘴裡哼著跑調的小曲。他看到了慕燼玄。他坐在矮牆上,低頭看著她。他們離得很近——一個人的腳幾乎要碰到另一個人的手。但他們都假裝沒有注意到對方。一個在洗衣裳,一個在看天。一個在哼曲,一個在聽。

皇帝閉上眼睛。

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羨慕。他羨慕他們。他這輩子沒有羨慕過任何人。他是天子,天下都是他的,他不需要羨慕任何人。但他羨慕他們。羨慕他們可以蹲在井邊哼小曲,可以坐在矮牆上曬太陽,可以互相看對方一眼,可以笑。他不能。他蹲下來,會弄髒龍袍;他坐在矮牆上,會有失威儀;他看別人一眼,那個人的命運就會改變;他笑一下,滿朝文武都會心驚膽戰。他不是人,他是皇帝。皇帝不是人。

他把硃筆拿起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兩個字——“搜。”寫完,放下,筆滾到地上,他沒有撿。

宣武二十五年,二月十五。慕燼玄和白蘅芷在南下途中被發現了。他們當時在一座叫清溪的小鎮。鎮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條青石板路貫穿南北。路兩邊是各種店鋪——茶樓、酒館、布莊、藥鋪、雜貨鋪。慕燼玄把白蘅芷安置在一家客棧裡,自己去街上買藥。她的腿又疼了,疼得整夜睡不著。他需要買一些止痛的藥材。

藥鋪在街尾,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牆上貼著一張告示。告示上寫著——

“奉旨捉拿逃犯慕燼玄、白蘅芷。提供線索者,賞銀千兩。窩藏不報者,同罪論處。”

告示上還畫了兩幅畫像。慕燼玄的畫像和他本人有幾分像——劍眉星目,輪廓硬朗。白蘅芷的畫像和她本人完全不像——畫像上的女人年輕漂亮,頭髮烏黑,眼睛明亮。誰會想到她要找的那個白蘅芷其實是一個瞎眼的瘸腿女人、頭髮白了一大半、臉瘦得像骷髏?慕燼玄站在告示前,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他沒有回客棧,而是在街上繞了幾圈,確認沒有人跟蹤他,才從後門進了客棧。

白蘅芷躺在床上,聽見他回來了。“買到藥了嗎?”她問。

“沒有。”

“為甚麼?”

慕燼玄走到床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他們發現我們了。”他的聲音很平靜,“牆上貼著告示,捉拿我們。”

白蘅芷的手指顫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咬著牙,沒有讓自己哭出來。她不怕死。她早就該死了——十年前白家滿門抄斬的時候,她就該死;七年前冷宮大火的時候,她也該死。但她沒有死。她活下來了,活到今天,活到和他重逢。夠了。能和他在一起過幾天,已經夠了。她不貪心。

“你走吧。”她說,聲音有些沙啞,“你一個人走。他們抓的是我們兩個。你一個人,跑得快。”

“我不走。”他說。

“慕燼玄——”

“我說了,我不走。”他的聲音不高,但很堅定,“我找了你十年,不是來聽你說‘你走吧’的。”

白蘅芷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不想哭的。她的眼淚早就流乾了。但他每次都讓她哭。不是他讓她哭的,是她自己忍不住。他說“我不走”,她就想哭。他說“我找了你十年”,她就想哭。他說“我欠你的”,她就想哭。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心裡鎖著的那些門。門後面關著十年的眼淚,一開啟,就關不上了。

“他們會殺了你的。”她哽咽著說。

“我不怕。”

“我怕。”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尖,“我怕你死。你死了,我怎麼辦?我一個人活著,有甚麼意思?”

慕燼玄把她抱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她的眼淚溼透了他的衣裳,滾燙的淚水透過布料,燙得他胸口發疼。

“你不會一個人。”他說,“我死,你也死。我們一起死。死在一起,就不怕了。”

她在他懷裡哭,哭到渾身發抖。他沒有勸她不要哭,只是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窗外的天陰沉沉的,要下雨了。

那天夜裡,慕燼玄做了一個決定——不走大路,走小路。大路上到處是關卡,有人盤查,有人認告示。小路雖然難走,但沒有人。他趕著馬車,帶著白蘅芷,從清溪鎮的南門出去,拐進了一條山間小道。小道很窄,只夠一輛馬車透過。兩邊的樹枝伸出來,颳著車頂,沙沙地響。白蘅芷坐在車裡,被顛得東倒西歪。她看不見路,但她能感覺到車輪在石頭上蹦跳,車身在左右搖晃。她的手緊緊抓著車廂的木板,指節發白。

“疼嗎?”慕燼玄在外面問。

“不疼。”她咬著牙說。

“快了。過了這段路就好了。”

她沒有說話。她把牙咬得更緊了。顛簸的路讓她的腿疼得像刀割,她的腿已經不能動了,但她還能感覺到疼。疼是好事,疼說明她還活著。

馬車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座山的半山腰。山不高,但很陡。路到這裡就斷了,前面是一片樹林,馬車過不去了。慕燼玄把馬拴在一棵樹上,把白蘅芷從車上抱下來,抱到一塊大石頭上坐下。她坐穩了,他四處看了看——樹林很密,樹木高大,枝葉遮天蔽日。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氣裡有松脂的味道,潮溼的,清冽的。這是一個藏身的好地方——沒有人會來,沒有人能找到。

“我們在這裡住幾天。”他說。

“幾天?”

“等風頭過了,再走。”

白蘅芷點了點頭。她伸出手,摸索著摸到了他的手。“慕燼玄。”

“嗯。”

“如果——”她頓了頓,“如果我們走不掉了,怎麼辦?”

慕燼玄看著她。她的臉朝著他,眼睛蒙著灰白色的翳,看不出表情。但她握著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走不掉,就不走了。”他說,“我們就在這裡。”

“在這裡做甚麼?”

“在這裡住下來。蓋一間房子,種一塊地,養幾隻雞。”

白蘅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看出來了。“你會的嗎?”她問。

“不會。”

“不會你還說。”

“學。”他說,“你教我。”

“我也不會。”

“我們一起學。”

白蘅芷笑出了聲。她的笑聲在樹林裡迴盪,驚起了幾隻鳥。鳥撲稜著翅膀飛走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慕燼玄看著那些鳥,又看著她,忽然覺得如果真能在這裡住下來,也挺好。不用回去了,不用面對那些了。只有他和她。山,樹,鳥,風。夠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他的想象。他們逃不掉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要抓的人,沒有一個能跑掉。他只是在拖延時間。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刻是一刻。他不想這麼快就走到終點。

他在山腰上找了一塊平地,搭了一個簡易的窩棚。窩棚是用樹枝和枯草搭的,不結實,風一吹就晃。但遮風擋雨夠了。他把白蘅芷抱進窩棚裡,讓她躺下。地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又墊了一層被子。她躺下去的時候,舒了一口氣,像貓找到了一個舒服的窩。

“舒服嗎?”他問。

“嗯。”

“我去找點吃的。”

“你小心點。”

慕燼玄走出窩棚,在樹林裡轉了轉。他找到了一些野果——紅紅的,小小的,不知道叫甚麼名字。他嚐了一顆,酸甜酸甜的,能嚥下去。他又摘了一些,用衣裳兜著,回到窩棚。白蘅芷吃了幾顆,說好吃。他又去河邊捉了兩條魚,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烤。魚烤焦了,皮是黑的,肉是白的。他把魚刺挑出來,把魚肉餵給她。

“好吃嗎?”他問。

“有點苦。”

“焦了。”

“沒關係。你烤的,都好吃。”

慕燼玄笑了。這是他幾天來第一次笑。笑容很短,像一道閃電,照亮了他的臉一瞬。她看不見他的笑,但感覺到了。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畫了一個字——笑。她畫得歪歪扭扭的,但認得出。

他握著她的手,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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