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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相見

2026-05-02 作者:小怡不吃魚

相見

宣武二十四年,臘月二十四。

白蘅芷醒來的時候,慕燼玄不在床邊。她的手在枕頭旁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她看不見,但她知道是誰寫的。她把紙條湊到鼻尖聞了聞,有墨的味道,有紙的味道,還有他的味道——乾燥的、溫暖的、像秋天曬過的被子的味道。

她把紙條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慕燼玄在廚房裡生火做飯。他不會做飯——在邊關十年,他吃的都是軍灶大鍋飯,煮一鍋粥,燉一鍋菜,夠幾百個人吃。他從來沒有做過一個人的飯。但他在學。他把米淘了三遍,放在鍋裡,加了水,蓋上鍋蓋,生火。火太大了,水溢位來,把灶臺澆滅了。他又生了一次。這一次火太小了,水燒不開,米泡在水裡,半生不熟。他把鍋端下來,重新加水,重新生火。折騰了半個時辰,終於煮出了一鍋粥。粥很稠,稠到像飯。他把粥盛到碗裡,端到床邊。

“粥。”他說。

白蘅芷伸出手,在空氣中摸索。他把粥碗放到她手心裡。她摸了一下,碗很燙,燙得她手指一縮。慕燼玄連忙把碗接過來,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啊——”

白蘅芷的臉紅了。她伸出手:“給我,我自己吃。”

“你眼睛看不見。”

“我看不見,但我能摸。你把碗給我,我自己吃。”

慕燼玄猶豫了一下,把碗遞給她。她一隻手捧著碗,另一隻手拿著勺子,舀了一勺粥,顫顫巍巍地送進嘴裡。粥很燙,燙得她直吸氣,但她的臉上有笑容。不是笑給他看的,是笑給自己看的。她在證明——我還能自己吃飯。我不是廢人。

慕燼玄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喝粥,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想幫她,但她不要他幫。她要自己吃,自己喝,自己活。她一個人活了七年,在黑暗裡,在癱瘓中,靠著這雙手和這雙腿——雖然腿已經不能動了,但她還有手。她靠著手,爬了三年。她不需要別人可憐。她需要的是——他在身邊就夠了。

白蘅芷把粥喝完了,把碗遞給他。“還有嗎?”

“有。”

“再給我一碗。”

慕燼玄又盛了一碗。她又喝完了,把碗放在床頭。

“你吃了嗎?”她問。

“沒有。”

“你去吃。”

“我不餓。”

“你騙人。”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你從昨天到現在沒吃過東西。你以為我不知道?我聽得見。你的肚子一直在叫。”

慕燼玄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肚子在叫,她聽見了。她的眼睛看不見了,但她的耳朵比以前靈敏了很多。她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呼吸聲、心跳聲、肚子叫的聲音。她把他的聲音都記在心裡了。

“我去吃。”他站起來,走到廚房,盛了一碗粥。粥已經涼了,他不介意。他三口兩口喝完,洗了碗,回到床邊。

她躺在床上,面朝著他。

“慕燼玄。”

“嗯。”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甚麼怎麼辦?”

“你是一個將軍。你打了勝仗,皇上賞了你很多。你應該回慕府,應該去兵部述職,應該繼續當你的大將軍。你不能待在這裡。”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不能待在這裡陪我。我是個廢人。你陪我一天、兩天、三天,可以。但你不能陪我一個月、一年、一輩子。你有你的事要做。”

慕燼玄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絞來絞去,絞得指節發白。她在緊張,她在害怕。她怕他真的走了,又怕他真的不走。走也怕,不走也怕。她怕的東西太多了。

“我不走。”他說。

“你——”

“我打了十年仗,殺了十年人,受了十年傷。”他打斷她,“我欠你的不是一天、兩天、三天。是十年。我用一輩子還你,夠不夠?”

白蘅芷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眶紅了,但沒有流眼淚。

“你不要說這種話。”她的聲音有些啞,“你說這種話,我會當真的。”

“我說的就是真的。”

白蘅芷把臉轉向牆壁,不看他。她看不見他,但她還是不看他。她怕她一看他——雖然她看不見,但她的心看得見——她的心一看他,就會心軟。心軟了就會答應他留下來。答應了他留下來,他就會真的留下來。可他留下來之後呢?他會後悔嗎?他會覺得她拖累他嗎?他會嫌她煩、嫌她沒用、嫌她是個累贅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讓他後悔。所以她寧可他現在就走。走了就不會後悔了。後悔是一輩子的事,她不想讓他背一輩子。

“你走吧。”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像在做夢。

慕燼玄沒有走。他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她沒有掙開。

“我不走。”他說。

白蘅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哭了很久,哭到枕頭溼了一大片。慕燼玄沒有勸她不要哭。他握著她的手,讓她哭。她等了十年,憋了十年,忍了十年。她需要哭。哭完了就好了。哭完了就能重新開始了。

她哭累了,睡著了。

慕燼玄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鼻頭紅紅的,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他伸手幫她擦掉臉上的淚痕,又把她的頭髮攏了攏。頭髮白了一大半,又幹又枯。他想起當年她在冷宮後巷洗衣裳的時候,頭髮烏黑烏黑的,像一匹黑緞子。那時候她才十八歲。現在她二十八歲,頭髮卻像五十歲的人。他欠她的,太多了。

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很輕,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她沒有醒。她在夢裡笑了一下。

宣武二十五年,正月初一。

白蘅芷在鞭炮聲中醒來。她睜開眼睛,甚麼都看不見,但她聞到了——硝煙的味道,硫磺的味道,還有鞭炮碎屑燒焦的味道。又過年了。她在這個小院子裡過了七個年。每一年都是一個人。每一年的鞭炮聲都吵得她睡不著。每一年的年飯都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今年不一樣了。她伸出手,在床邊摸了摸。空的。沒有人。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走了。他還是走了。他說他不走,他還是走了。她不該信他的。她不該信任何人的。她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二十八年,靠的不是相信別人,是靠不相信。她的眼淚流了出來。

“你醒了?”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沒有回答。她用被子矇住臉,在被子裡哭。

“怎麼了?”慕燼玄走過來,蹲在床邊,“做噩夢了?”

她把被子拉下來,露出臉。她的臉上全是眼淚,眼睛紅紅的。“我以為你走了。”她說,聲音哽咽。

慕燼玄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他伸出手,把她從床上扶起來,讓她靠在他懷裡。她的頭抵著他的下巴,身體在發抖。

“我不走。”他說,“我哪裡都不去。”

“你騙人。”她的聲音悶悶的,“你昨天也沒說要走,你一走就是一整天。”

“我昨天出去買年貨了。”慕燼玄說,“今天是正月初一。過年了。我想給你做一頓好的。”

白蘅芷愣了一會兒。“年貨?”

“嗯。我買了魚,買了肉,買了雞,買了鴨,買了豆腐,買了粉條。還買了桂花糕。”他在她耳邊說,“稻香村的。方方正正的。金黃色的。上面撒著幹桂花。”

白蘅芷的眼淚又掉了出來。她的臉埋在他懷裡,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笑。她一邊笑一邊哭,又笑又哭,像個小孩子。

“你買那麼多東西,吃得完嗎?”她帶著哭腔問。

“吃不完,慢慢吃。”

“你會做飯嗎?”

“不會。但我在學。”

白蘅芷笑了。她把臉從他懷裡抬起來,面朝著他。她的眼睛看不見他,但她的心看得見。她伸出手,摸到他的臉。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左眉尾的舊疤,右手的繭,肩背挺拔的弧度。他瘦了,老了,鬢邊有了白髮。但他是他。他是慕燼玄。

“慕燼玄。”

“嗯。”

“你教我做飯吧。”

“好。”

“你教我種菜吧。”

“好。”

“你教我——你教我寫字吧。我的眼睛看不見了,但我的手還能動。你握著我的手寫。寫甚麼都可以。寫你的名字,寫我的名字,寫——”

“寫‘在一起’。”他說。

白蘅芷的臉紅了。她把臉埋進他懷裡,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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