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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追蹤

2026-05-02 作者:小怡不吃魚

追蹤

慕燼玄在那塊石頭上看到了希望——不是模糊的、遙遠的、抓不住的希望,是具體的、近在咫尺的、幾乎可以觸碰到的希望。她把石頭放在矮牆上,她知道他會來。她留下這塊石頭,就像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盞燈。燈雖然小,但足夠照亮腳下的路。他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一定能找到她。他相信。

慕燼玄把石頭揣進懷裡,和銀簪、信放在一起。三樣東西挨在一起,硬的、軟的、涼的、溫的,像一顆心被分成了三瓣。他把手按在胸口,按了一會兒,感覺到那些東西硌著他的面板——疼,但他不鬆手。

他要找到她。不管她在哪裡,不管她變成了甚麼樣子,他都要找到她。他翻牆出了皇城,騎馬回到城西的小院子。院子裡的一切和上次來時一樣——石榴樹光禿禿地立在月光下,地上鋪滿了落葉。但不一樣了。他知道她來過這裡,不是七年前,不是五年前,不是三年前——是最近。她最近來過這裡,在石榴樹下埋了那張紙條。紙條上的墨跡雖然洇開了,但紙還沒有完全腐爛,說明埋下去的時間不長。也許是一個月前,也許是半個月前,也許就是幾天前。她還活著,她還在長洛城附近。

慕燼玄蹲在石榴樹下,用手指在泥土裡翻找。他找了很久,從樹根底下挖出了很多東西——石榴皮、落葉、蚯蚓、石子。他還挖出了幾片碎紙,是那個小本子的殘頁,被泥土漚爛了,字跡完全看不清。他把碎紙一片一片地撿起來,鋪在地上,試圖拼出原來的樣子。拼了很久,拼不出來。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在這裡留下了痕跡。她不是憑空消失的,她是一點一點地、一步一步地、像一個正常人一樣離開的。她眼睛看不見,腿站不起來,但她還是走了。她爬走的。從床邊爬到門口,從門口爬到院子,從院子爬到門外。她爬了多遠?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爬得很慢,很吃力,很疼。他蹲在地上,閉上眼睛,想象她爬行的樣子。

她的手掌磨破了,膝蓋磨破了,臉上全是泥。她爬一段,停下來喘口氣,再爬一段,再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要爬到哪裡去。她只是爬,不停地爬。因為她不想讓他看到她那個樣子。她怕他看到她的眼睛,怕他看到她的腿,怕他看到她的白髮,怕他看到她的狼狽。她寧可死在外面,也不要讓他看到她那個樣子。

慕燼玄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出院子。他沿著院門外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小路很窄,兩邊是雜草和灌木。小路上有爬行的痕跡——草被壓倒了,泥土被蹭平了,石子上有血跡。血跡已經幹了,發黑,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

慕燼玄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血跡。幹了,硬了,摳不下來。他把手指放在鼻尖聞了聞,甚麼味道都沒有,但他聞到了。血腥味,鐵鏽一樣的,腥甜腥甜的。她的血。她爬行的時候磨破了手掌,血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她一定很疼。但她沒有停下來,她繼續爬。爬到她爬不動為止。

慕燼玄沿著那條血跡和壓痕走了很久。小路通到了大路,大路通到了官道,官道通到了城門。血跡消失在城門口。城門口人來人往,車馬喧囂,她的痕跡被淹沒了,再也找不到了。他站在城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很無力。他不是找不到她——他是找到了,又丟了。找到她的痕跡,沿著痕跡追到城門口,痕跡斷了。她消失在人群裡,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

慕燼玄站在城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陽昇起來,照在他臉上。他抬起頭,看著朝陽。朝陽是紅色的,像一團燃燒的火。他想起冷宮大火——她從那場火裡活了下來。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她不怕死第二次。她怕的是他看到她那個樣子。他要在她死第二次之前找到她。

慕燼玄在長洛城又找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裡,他沒有放過任何線索。有人說在城南的破廟裡見過一個瞎眼的乞丐婆,他去了,不是她。有人說在城北的河邊見過一個癱在輪椅上的女人,他去了,不是她。有人說在東市的藥鋪裡見過一個白髮蒼蒼的姑娘來買藥,他去了,掌櫃的說那個姑娘已經很久沒來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把每一條線索都追到底,每一條都是死衚衕。他不放棄。他不能放棄。放棄就是承認她死了,她走了,她不等了。她沒有死,沒有走,沒有不等。她只是藏了起來。他要把她找出來。

有一天,周虎帶來了一個訊息。

“將軍,”周虎站在他面前,氣喘吁吁,“我在城南的一個村子裡打聽到一件事。有一個老農說,他在半個月前見過一個女人,眼睛看不見,坐在一輛牛車上,往南邊的山裡去了。”

慕燼玄的心跳漏了一拍。“甚麼樣的女人?”

“老農說,很瘦,頭髮白了大半,臉很白,像紙一樣。她坐在牛車上,旁邊有一個趕車的老頭。老農問老頭去哪裡,老頭說去南邊的山裡,找一個清靜的地方住下來。”周虎頓了頓,“老農還說,那個女人的髮間插著一支銀簪。”

慕燼玄的呼吸停了一瞬。銀簪。魏忠把銀簪還給了她,她把它插在髮間。她戴著它走了,去南邊的山裡了。她要去一個清靜的地方,住下來,等死。她不想讓他找到她,所以她去了一個他沒有去過的地方。南邊的山。長洛城南邊有很多山——青峰山,白雲山,紫霞山。他不知道是哪一座。他會一座一座地找。

“周虎,備馬。”

“將軍,我們的人手不夠。那些山太大了,一座一座找,找到甚麼時候?”

慕燼玄沒有回答。他翻身上馬,朝南邊奔去。

慕燼玄在南邊的山裡找了一個月。他找了青峰山,找了白雲山,找了紫霞山。他找了每一座山上的每一座寺廟、道觀、尼姑庵、村莊、獵戶的窩棚。他問過每一個人——和尚、道士、尼姑、農夫、獵人、樵夫。沒有人見過她。

一個月後,他回到了長洛城。他坐在城西小院子的門檻上,把臉埋進臂彎裡。他的身上全是灰,頭髮亂成一團,胡茬長得很長,眼睛佈滿血絲。他的甲冑早就脫了,穿著一件破舊的玄色披風,像一個落魄的江湖人。周虎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

周虎跟了他十年,從來沒有見過將軍這個樣子。將軍永遠是挺拔的、堅硬的、不可動搖的。他可以在雪地裡站一整夜不動,可以在戰場上殺三天三夜不睡,可以在身受重傷的時候面不改色地指揮作戰。但他不能在這個小院子裡坐一會兒不發抖。他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想她。她坐在這道門檻上,曬著太陽,等他回來。她等了很多年,等到頭髮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腿不能動了。她等了一輩子。他連找她都只找了一個月就累了。他有甚麼資格累?他站起來,走進院子,走到石榴樹下。石榴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晃。

慕燼玄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枝丫。“你還在這裡嗎?”他問。不是問樹,是問她。你還在嗎?還活著嗎?還在等我嗎?沒有人回答。風吹過來,樹枝搖晃了幾下,像是在點頭。也可能只是在風中搖晃。他不確定。他決定相信它是在點頭。

慕燼玄在長洛城又找了一個月。這一次他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他把城裡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座院子、每一間屋子都搜了一遍。他把城郊的每一座村莊、每一片田野、每一條河溝都走了一遍。他把方圓百里內的每一座山、每一條谷、每一片林都翻了一遍。

甚麼都沒有。

她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慕燼玄站在城牆上,看著遠方的天。天很藍,雲很白,有幾隻鳥從空中飛過,往北邊去了。他看著那些鳥,忽然想——她會不會去了北邊?北邊是邊關,是他在的地方。她會不會去了邊關?不,她不會。她的腿站不起來,她走不了那麼遠。她沒有錢,沒有馬,沒有車。她只有一雙手,一副膝蓋。她爬不到邊關。她哪裡都去不了。她就在長洛城附近,也許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但他找不到她。

慕燼玄從城牆上走下來,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他走過朱雀大街,走過東市,走過西市,走過一條一條的小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丈量甚麼。他在丈量她和他的距離。也許她就在這條街的某個角落,也許她就在這扇門的後面,也許她就在這個人的家裡。但他不知道。他找不到。

他走到一條小巷的拐角處,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一個人。那個人蹲在牆根底下,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頭髮花白,臉很瘦。她手裡拿著一根竹竿,在地上敲敲打打,像是在探路。她的眼睛——他看不見她的眼睛,她低著頭。但她的頭髮插著一支銀簪。銀簪很舊了,簪身的銀子已經發黑,簪尾的字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但他認得那支銀簪。他刻的。他親手刻的。

慕燼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腿發軟,軟到快要站不住了。他的眼睛發澀,澀到快要睜不開了。他的喉嚨發緊,緊到快要說不出話了。

“蘅芷。”他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他不確定她能不能聽見。但他叫了。

那個人沒有動。

慕燼玄又叫了一聲。“白蘅芷。”

這一次,那個人動了。她的手在發抖,竹竿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出去很遠。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她的眼睛——那雙曾經清澈如水、曾經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翳,像兩塊被磨花了的玻璃。她看不見。她甚麼也看不見。

慕燼玄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不敢碰她。他怕碰了她,她就會跑。跑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蘅芷。”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像在說夢話,“是我。”

她的手在空中摸索,摸到了他的臉。她的手指從他的額頭摸到眉毛,從眉毛摸到眼睛,從眼睛摸到鼻子,從鼻子摸到嘴唇。她的手指在他的左眉尾停了一下——那道疤還在。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兩滴,三滴,滴在他的臉上,滾燙滾燙的。

“慕燼玄。”她說。

這是她在十年後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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