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
慕燼玄沒有回城西的小院子。他出了院門,沿著坡下的樹林一直往南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他只是走,不停地走,走得腿發軟,走得腳底磨出了血泡,走得渾身是汗。他走過田埂,走過河堤,走過村莊,走過荒野。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暮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他站在一片麥田邊上,看著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炊煙裊裊的,細細的,直直的,在暮色中像一根根銀色的絲線。他忽然餓了。三天沒吃東西,他的胃在抽搐,一陣一陣地疼。但他沒有停下來找東西吃。他繼續走。
他不能再停下來。停下來就會想她。想她就會想到她寫的那些字——“我的眼睛看不見了,我的腿也站不起來了。”她的眼睛看不見了。她看不見光了,看不見太陽了,看不見月亮了,看不見石榴樹開花了。她甚麼都看不見了。她一個人住在那個小院子裡,在一片黑暗中,摸摸索索地生活了七年。她摸到灶臺,摸到水缸,摸到菜畦,摸到石榴樹。她把每一樣東西的位置都記在心裡,像刻在石碑上一樣。她不需要眼睛了,她的手指就是她的眼睛。
她的腿也站不起來了。她站不起來了,走不了路了,只能躺在床上,或者坐在門檻上。她連倒杯水都要爬著去。她爬了多久?一年?兩年?三年?她爬了三年。從床邊爬到門口,從門口爬到井邊,從井邊爬到灶臺。她爬過的每一寸土地,都印著她的膝蓋和手掌。她在那些地方留下了她的體溫,她的汗水,她的眼淚。然後她走了。她爬走了。她不想讓他看到她那個樣子。
慕燼玄蹲在麥田邊上,把臉埋進臂彎裡。他沒有哭。他是將軍,將軍不能哭。但他蹲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月亮升起來,久到麥田裡的青蛙開始呱呱地叫。他站起來,繼續走。
慕燼玄走了三天三夜。從城西走到城東,從城東走到城南,從城南走到城北。他走遍了長洛城的每一個角落。他走過每一條街巷,敲過每一扇門,問過每一個人——“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眼睛看不見,腿站不起來,頭髮白了一大半?”沒有人見過。他走遍了長洛城所有的藥鋪、醫館、寺廟、道觀。沒有人見過她。她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四天,慕燼玄回到了城西的小院子。他推開虛掩的門,走進院子。石榴樹的葉子落了一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落葉。他蹲下來,把落葉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放在石榴樹的根部。她的手也曾經這樣做過。每年秋天,她都會把落葉堆在樹根下,等它們腐爛,變成肥料。他做著她曾經做過的事,走著她曾經走過的路,摸著她曾經摸過的東西。他想透過這種方式靠近她,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他走進正房,坐在床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他把被子開啟,鋪在床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已經沒有她的味道了,但他還是把被子拉得更緊一些,蓋住了半張臉。閉上眼睛,他在黑暗裡描摹她的樣子。
她在黑暗裡也是這樣描摹他的樣子的。左眉尾的舊疤,右手的繭,肩背挺拔的弧度,說話時嘴角微微動的那一下。她把他的樣子刻進了骨頭裡,想忘都忘不掉。他也把她的樣子刻進了骨頭裡。她蹲在井邊洗衣裳的樣子,她拿著藥膏低頭給他包紮的樣子,她站在角門後面仰頭看著他的樣子,她笑起來的那個樣子——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慕燼玄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他不能躺在這裡。躺在這裡等不到她。她要走,他得去找。她不想讓他找到,他得找到她。她不讓他看她的樣子,他得看看她變成了甚麼樣子。不管她變成甚麼樣子,他都要找到她。
他從懷裡掏出那支銀簪,舉到眼前。簪身的銀子已經發黑,簪尾的字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他用拇指擦了擦簪尾,把那兩個字擦得亮了一些。蘅芷。他把銀簪插進發間——不是她的髮間,是他的。他把她的銀簪插在自己的頭髮裡,像她當年插在髮間一樣。銀簪很涼,硌得他頭皮發疼。他喜歡這種疼。
慕燼玄在長洛城又找了一個月。他找遍了城裡的每一個角落,城郊的每一座村莊,方圓百里內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片樹林。他帶著周虎和幾個親兵,分頭去找,找了整整一個月,沒有任何線索。
“將軍,”周虎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我們找過了。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沒有。”
慕燼玄站在城牆上,看著遠方的天。天很藍,雲很白,有幾隻鳥從空中飛過,往南邊去了。他看著那些鳥,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她在南邊。”
周虎愣了一下。“將軍怎麼知道?”
慕燼玄沒有說話。他不知道她為甚麼會在南邊,他只是覺得她在南邊。南邊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南邊的冬天比北邊暖和一些。她怕冷。她在冷宮凍了那麼多年,手指上全是凍瘡的疤痕。她怕冷,所以她去了南邊。她不想讓他找到她,所以她去了一個他想不到的地方。他想不到的地方是哪裡?他不知道。但他會想。一直想,想到找到她為止。
慕燼玄帶著周虎和幾個親兵,騎馬南下。他們沿著官道一路往南,走過一座又一座城池,一條又一條河流,一片又一片田野。每到一座城,慕燼玄都會停下來,在城門口貼一張告示——不是官府的那種告示,是他自己寫的。告示上只有一行字:“如果有人見過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眼睛看不見,腿站不起來,頭髮白了一大半,請到城中最高的茶樓找慕燼玄。”他在告示的末尾畫了一支銀簪。他不會畫畫,畫得不像。但那支銀簪的模樣在他心裡,他把它畫了下來,別人認不認得出,他不管。
他走了很多地方。他走到了一座叫青州的小城,青州城裡有一條河,河邊有一座尼姑庵,尼姑庵裡住著幾個老尼姑。他去尼姑庵裡問了,老尼姑說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走到了一座叫揚州的大城,揚州城裡有很多茶樓、酒館、青樓、賭坊。他把每一家都問過了,沒有人見過白蘅芷。他走到了一座叫蘇州的水鄉,蘇州城裡有很多橋,橋下有很多船,船上有很多人。他站在橋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船,忽然覺得自己很傻。她怎麼可能在這些地方?她眼睛看不見,腿站不起來,她自己走不了路。她不可能走這麼遠。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她沒有離開。她還在長洛城。她就在他眼皮底下,藏在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她不想讓他找到她,所以她藏在最近的地方,最危險的地方,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他翻身上馬,掉頭北上,往回趕。
慕燼玄回到長洛城的時候,已經是臘月了。天很冷,風很大,街上的人裹著棉襖匆匆走過。他站在城門口,看著這座他找了很多遍的城。他不知道她藏在哪裡。但他會找。一寸一寸地找。他走進城,一條街一條街地走,一條巷一條巷地轉。他走到城東的永寧坊,走到城南的朱雀坊,走到城西的布衣坊,走到城北的安樂坊。他敲開了每一扇門,問遍了每一個人。沒有人見過她。
他走到城中的一條小巷,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他走到巷子盡頭,看見一扇破舊的木門。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紙上寫著一個“福”字,“福”字已經褪成了白色。他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門後是一個很小的院子。院子裡堆滿了雜物,破缸,爛筐,生鏽的鐵鍋。牆角有一棵枯死的樹,樹幹已經空了,螞蟻在樹洞裡爬進爬出。沒有人住在這裡,她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慕燼玄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他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臂彎裡。他不知道自己還要找多久。一個月,一年,十年,一輩子。他都可以。他只是怕——她已經不在了。她走了,去了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她不是不想讓他找到她,她是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她寫那封信的時候,她的眼睛看不見了,她的腿站不起來了。她一個人,在黑暗裡,在那座小院子裡,等了七年。等到最後,她走了。她不是不等了,是等不了了。
慕燼玄站起來,走出院子。他走到巷口,忽然停住了。他看見巷口的牆上貼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不是他貼的那種告示,是一行很小的字,寫在牆角的拐角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他蹲下來,湊近了看——“我在你身後。”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猛地轉過身——身後甚麼都沒有,只有一條空蕩蕩的巷子。風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沙沙地響。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來。
慕燼玄回到城西的小院子。
他在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院子裡的石榴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像幾根瘦骨嶙峋的手指。他走到樹下,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樹根下的泥土。泥土是溼的,涼涼的。他把手指插進泥土裡,感覺到了甚麼——不是根,是紙。一張紙,被埋在泥土下面。
他把紙從泥土裡抽出來,展開。紙已經爛了,邊角殘缺,字跡模糊。但有一些字還能看清——“慕燼玄,我在冷宮後巷等你。”這是她寫給他的。甚麼時候寫的?不知道。也許是七年前,也許是五年前,也許是三年前。也許是她走之前寫的。她把它埋在石榴樹下,他知道他有一天會來找這棵樹。他一定會來找。因為她知道,他不信。他不信她死了,不信她走了,不信她不等了。他會來找她。找到這棵樹,找到這張紙。
慕燼玄把紙摺好,塞進懷裡。站起來,轉身,朝門口走去。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石榴樹。樹在月光下立著,光禿禿的,像一個沒有穿衣服的人。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希望,不是失望,是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開了一個口子,把甚麼東西塞了進去,然後把口子縫上了。他不知道塞進去的是甚麼,但他知道,他的心跳變快了。
他走出院子,翻身上馬,朝皇城的方向奔去。冷宮後巷。她在那裡等他。她一定在那裡。七年前她去過那裡,五年前她去過那裡,三年前她去過那裡。她走之前,一定也去過那裡。她會在那裡留下甚麼——一封信,一個記號,一個只有他能認出來的東西。
慕燼玄騎馬穿過長街,穿過朱雀大街,穿過永寧坊。他到了皇城後門。門鎖著,他沒有鑰匙。他翻牆進去了。他翻過宮牆,跳進冷宮後巷。月光照在巷子裡,青石板路面泛著銀白色的光。那口井還在,井沿上的青苔還在。那堵矮牆還在,牆頭上的草已經枯了。他走到井邊,蹲下來,把手伸進井水裡。水很涼,涼得他手指發麻。他縮回手,站起來,走到矮牆邊。矮牆上甚麼都沒有。他伸手摸了摸牆頭,摸到了一樣東西——硬硬的,涼涼的,小小的。他拿起來,湊到月光下看。是一塊石頭,很普通的那種,河邊撿的,圓圓的,扁扁的。石頭上刻著兩個字——“蘅芷”。他刻的。他刻在銀簪上的那兩個字。她把這兩個字刻在了石頭上,放在矮牆上,等著他來拿。
慕燼玄把石頭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石頭硌著他的手,疼。但他喜歡這種疼。因為疼讓他知道,她來過。她真的來過。她沒有死,沒有走,沒有不等。她來過這裡,在矮牆上放了一塊刻著他字的石頭,然後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