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
宣武十七年,秋。
皇后去世已經半年了。半年裡,宮裡發生了很多事。貴妃趙含煙被晉封為皇貴妃,統攝六宮,成了後宮真正的主人。皇帝變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上朝和批摺子,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裡,對著先皇后的畫像發呆。沒有人敢勸他,也沒有人能勸得動他。奉茶處換了新的管事姑姑,柳姑姑被調去了浣衣局,原因是“伺候不周”。白蘅芷不知道柳姑姑是不是真的伺候不周,她只知道,所有和她有過交集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柳姑姑是,皇后也是。她是災星,走到哪裡,哪裡就出事。
她坐在冷宮後院的井沿上,看著天邊的晚霞。秋天的晚霞很好看,紅的、橙的、紫的,一層一層地鋪在天上,像一幅沒有畫完的畫。她看著那片晚霞,忽然想起慕燼玄。他在邊關,也能看到這樣的晚霞嗎?邊關的天是不是更藍、更高、更遠?晚霞是不是更紅、更烈、更短暫?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已經走了三年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等了一千多個日夜,等得頭髮枯了,臉瘦了,手指的凍瘡好了又犯、犯了又好,留下了一圈一圈的疤痕。她等得從冷宮到奉茶處,又從奉茶處回冷宮。她等得皇后死了,貴妃變成了皇貴妃,皇帝變成了一個沉默的影子。她等得甚麼都變了,只有她沒有變。她還是白蘅芷,還是冷宮的宮女,還是在等一個人。
那個人甚麼時候回來?她不知道。他說最多三年。三年已經到了,他沒有回來。也許他在路上,也許他打了勝仗正在班師回朝,也許他被甚麼事耽擱了。也許他——不回來了。她把這個念頭掐滅在萌芽裡。不要想。不想就不會怕。不怕就能繼續等。
白蘅芷從井沿上站起來,端起木盆,走回偏殿。她今天不想洗衣裳了。衣裳永遠洗不完,但晚霞不是永遠都有。她想在天黑之前多看一會兒。她把木盆放在門口,坐在門檻上,託著腮,看著天邊的顏色一點一點地變暗。紅色褪成了橙色,橙色褪成了紫色,紫色褪成了灰色,灰色褪成了黑色。天黑得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墨。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天上釘釘子,每釘一顆,就亮一顆。她看著那些星星,忽然覺得它們離她很近,近到她伸手就能摸到。她伸出手,在虛空中握了一下。甚麼都沒有握住。
她把手放下來,站起來,轉身回了偏殿。
那天夜裡,白蘅芷被煙嗆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滿屋子都是濃煙。灰白色的,濃稠的,像有人在屋子裡倒了一桶漿糊。她看不清任何東西,只能聽見火燒木材的噼啪聲,和瓦片碎裂的嘩啦聲。著火了。冷宮著火了。她來不及想為甚麼著火,本能地從床上滾下來,趴在地上。地上煙少一些,她匍匐著往門口爬。門是木頭的,已經燒著了,火舌從門縫裡鑽進來,舔著地面,像一條條紅色的蛇。
她爬不到門口。火太大了,堵住了去路。她掉頭往窗戶的方向爬。窗戶是紙糊的,已經燒沒了,窗框在燃燒。她咬著牙,從窗戶爬了出去。
外面全是人。
不是救火的人——冷宮著火,沒有人會來救。是看熱鬧的人。太監、宮女、侍衛,站了一圈,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每個人的臉都忽明忽暗的,像戴了一層面具。白蘅芷趴在地上,渾身是灰,頭髮燒焦了一半,衣裳被煙燻得發黑。她抬起頭,看著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著她。沒有人過來扶她,沒有人問她有沒有受傷,沒有人說“你沒事吧”。他們只是看著她,像在看一隻被火燒出來的老鼠。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腿軟得像兩根麵條,站起來又摔倒了。她再站起來,這一次穩住了。她站在那裡,回頭看著燃燒的冷宮。火已經燒穿了屋頂,火焰從瓦片的縫隙裡躥出來,像一朵巨大的紅色花,在夜風中搖曳,美麗而恐怖。她忽然笑了——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她想哭,但哭不出來。冷宮是她在這個宮裡唯一可以待的地方。雖然破,雖然冷,雖然四面漏風,但那是她的地方。她在那裡住了八年,從十二歲到二十歲。她的青春,她的希望,她的等待,都在那裡。現在一把火,全燒了。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臂彎裡。她沒有哭。圍觀的人群中,有一個人走了出來。那個人穿著灰色的太監袍子,白髮蒼蒼,背微微駝著。他走到白蘅芷面前,蹲下來,把一件披風披在她身上。
“跟我走。”魏忠說。
白蘅芷抬起頭,看著魏忠的臉。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皺紋很深,像一張揉皺了的紙。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去哪裡?”白蘅芷問。
“離開這裡。”
白蘅芷猶豫了。她知道“離開這裡”意味著甚麼。逃宮。宮女逃宮,抓住就是死罪。但她留在這裡,也是死。冷宮燒了,她無處可去。奉茶處回不去了,御書房回不去了,這偌大的皇宮,沒有一寸土地是她的容身之所。她站起來,點了點頭。
魏忠拉著她的手,穿過人群,穿過夾道,穿過一道道宮門。那些宮門本該是鎖著的,但魏忠手裡有一串鑰匙,每一把鑰匙都精準地開啟了每一道鎖。白蘅芷跟著他,像一隻被牽著走的小貓。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到了那裡之後怎麼辦。她只知道,跟著魏忠,也許能活。活著就好,活著就能等。
他們走了很久。久到白蘅芷的腿失去了知覺,久到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魏忠帶著她出了皇宮的後門,走進了一條小巷。小巷很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藤蔓。魏忠走到一扇小門前,掏出鑰匙,開啟門,拉著白蘅芷走了進去。
門後是一個很小的院子。院子的角落裡有一口水井,井邊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結了幾個青澀的石榴。院子不大,但很乾淨,地上沒有落葉,窗臺上沒有灰塵。白蘅芷站在院子中間,環顧四周。
“這是哪裡?”她問。
“我家。”魏忠說。
白蘅芷愣住了。太監在宮外有家?太監不是都住在宮裡嗎?魏忠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一下。
“我在宮裡當了三十年的差,攢了點銀子,在城外買了這個小院子。平時不住,偶爾來坐坐。”他指了指正房,“你先住這裡。沒有人會來找你。冷宮燒了,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
白蘅芷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甚麼。“謝謝”太輕了,“大恩大德”太重了。她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
魏忠擺了擺手:“進去吧。好好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白蘅芷走進正房。房間裡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床上鋪著乾淨的棉被,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剪好了,一點就亮。她點亮油燈,坐在床邊,把魏忠披在她身上的披風解下來,疊好,放在床頭。
她忽然想起慕燼玄的披風。墨青色的,領口鑲著黑色的毛邊,內襯有一道劍鞘磨破的口子,是她縫好的。她把那件披風疊好還給了他,不知道他後來有沒有再穿。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軟,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不是宮裡的味道,是人間的味道。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那個名字。
慕燼玄。
我還活著。我在等你。你不要急,慢慢來。我會一直等。
她唸了很多遍,唸到不知道自己唸了多少遍。唸到她的意識模糊了,唸到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裡還是在夢外。
慕燼玄。慕燼玄。慕燼玄。
她念著念著,睡著了。沒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