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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畫像

2026-05-02 作者:小怡不吃魚

畫像

宣武十五年,夏。

白蘅芷在奉茶處已經待了三個月。三個月裡,她學會了泡十八種茶,記住了皇帝喝每種茶的習慣——龍井要八十度,碧螺春要七十度,武夷巖茶要九十度,君山銀針要先注一半水、等茶葉舒展開了再注滿。她學會了在皇帝皺眉的時候把茶換成果羹,在皇帝咳嗽的時候把茶換成姜蜜水,在皇帝熬夜批摺子的時候把茶換成參湯。

柳姑姑說她是她帶過的最聰明的徒弟。白蘅芷不敢認。她不是聰明,她是害怕。害怕到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骨頭裡,刻到不會出錯。不出錯就不會死,不會死就能活著,活著才能等。

等誰?她沒有說。但她心裡知道。

夏天來了,御書房裡的冰鑑一天要換三次冰。白蘅芷每天清晨第一件事不是泡茶,是去冰窖領冰。冰窖在皇城東北角,從奉茶處走過去要兩炷香的時間。她抱著裝滿冰的木桶,穿過永巷,穿過長廊,穿過一道道宮門,回到御書房,把冰一塊一塊碼進冰鑑裡。冰鑑是銅的,很沉,她把冰碼好之後,手指凍得通紅,像十根小胡蘿蔔。她把手指放在嘴邊哈一口氣,搓一搓,然後開始泡茶。

皇帝來御書房的時間不固定。有時候早朝散了就來了,有時候午後才來,有時候一整天都不來。皇帝不來的時候,白蘅芷也不能閒著——她要備茶,要試水溫,要練習沖泡的手勢。柳姑姑說,奉茶的手藝不能斷,一天不練手就生了。手生了,茶就泡不好。茶泡不好,皇帝就不高興。皇帝不高興,你的命就懸了。

白蘅芷每天練習沖泡五十遍。一遍不多,一遍不少。五十遍泡出來的茶,她不喝——倒掉,重新泡。她捨不得喝。那些茶是給皇帝喝的,不是給她喝的。她不配喝。

有一天,皇帝來得特別晚。天都快黑了,御書房裡掌了燈,皇帝才從太和殿那邊過來。他看起來很累,眼袋很重,嘴唇發白,走路的時候腳步有些虛浮。白蘅芷跪在門口接駕,低著頭,餘光瞥見皇帝的袍角從她眼前掠過——明黃色的,繡著五爪金龍,袍角拖在地上,沙沙地響。

皇帝在御案後面坐下,沒有說話。

白蘅芷站起來,輕手輕腳地去泡茶。她泡了一杯武夷巖茶——晚上喝巖茶不傷胃,皇帝晚上批摺子的時候都喜歡喝巖茶。她把茶盞放在御案的桌角,退後三步,垂手站著。

皇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你過來。”他說。

白蘅芷心裡一緊,但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她走到御案旁邊,低著頭,垂著手。

“站到朕這邊來。”皇帝指了指御案左側的一個位置。

白蘅芷挪了兩步,站到皇帝指定的位置。她不敢抬頭,但她能感覺到皇帝的目光不在她身上,在另一個方向。她眼角的餘光順著皇帝的目光看過去——

牆上掛著一幅畫像。

畫像很大,裝裱精緻,用上好的絹本,畫的是一個年輕女子。女子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鳳冠霞帔,眉目如畫。她的眉眼很溫婉,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束花,花的顏色已經褪了,看不出是甚麼花。

白蘅芷的目光落在那個女子的臉上,整個人像被甚麼東西定住了。

她見過這張臉。

不是見過這個人——這個人她從來沒有見過。她見過的是這張臉的五官分佈、眉眼的弧度、嘴唇的形狀。她在鏡子裡見過——每天早上洗臉的時候,在水盆裡見過。

這個女子,和她長得很像。不是五六分像,是七八分像。如果把兩個人的畫像放在一起,不仔細看,可能會以為是同一個人不同時期的樣子。

白蘅芷的血液在那一瞬間涼了半截。

她知道這個女子是誰了。

先皇后,沈婉清。

皇帝的少年髮妻。生嫡長子時血崩而亡,已經死了很多年。她的畫像掛在皇帝的書房裡,皇帝每天都要看。不是看,是在看。在看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白蘅芷終於明白了一切。

為甚麼皇后會突然召見她,為甚麼皇帝會在太和殿上讓她“抬起頭來”,為甚麼皇帝會留她在御前奉茶,為甚麼皇帝會讓她搬繡墩坐著、會在批摺子的間隙抬頭看她一眼。

不是因為她好。

是因為她像。

像先皇后。

像皇帝這輩子最愛、最痛、最放不下的人。

她是一個影子。

白蘅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但她的心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沉到看不見底的地方,沉到一個連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你看。”皇帝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她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她是不是很好看?”

白蘅芷不知道該說甚麼。說她好看?那是先皇后,她沒資格評價。說她不好看?那是皇帝的愛妻,她沒那個膽子。她選擇沉默。

皇帝沒有在意她的沉默。他繼續說,聲音像是在夢遊:“朕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朕十四歲,她十三歲。那年選太子妃,朕的母后從金陵沈家把她選來了。她進宮的那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裙子,頭上戴著珠花,手裡捧著一束玉蘭花。她看見朕的時候,笑了一下。就是那個笑——朕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她膽子很小。剛進宮的時候,晚上不敢一個人睡,要讓宮女在旁邊陪著。朕那時候住在東宮,離她的住處很遠,但朕每天晚上都會偷偷溜過去,在她的窗戶外邊站一會兒。不進去,不驚動她,就是站在窗外看她。有時候她在繡花,有時候她在看書,有時候她已經睡了。朕就站在那裡,看她。看很久。然後溜回東宮,第二天被太傅罵‘心不在焉’。”

皇帝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閃電,照亮了他的臉一瞬,然後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白蘅芷站在那裡,低著頭,不敢動。她聽見皇帝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是在說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她生嫡長子的時候,朕在前殿等訊息。等了很久。從早上等到晚上,從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然後太監跑來報——‘皇上,娘娘生了,是個皇子。’朕高興得差點從龍椅上跳起來。朕跑過去看她,跑到半路,又有一個太監跑來。”

皇帝的聲音停住了。

白蘅芷不敢抬頭,但她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像風吹過枯葉的聲音,像雪落在墳頭的聲音。

“‘皇上,娘娘血崩了。’”

皇帝說了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白蘅芷以為他已經忘了她還在旁邊。

“退下吧。”皇帝說。

白蘅芷叩首,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御書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皇帝坐在御案後面,背對著她,面朝那幅畫像。燭火在他身後搖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畫像上,像一個擁抱。

白蘅芷收回目光,走出了御書房。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奉茶處偏殿的小床上,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樑上掛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燒得很短了,火苗一竄一竄的,隨時會滅。她沒有去撥燈芯,就那麼躺著,看著那團快要熄滅的火。

她在想那幅畫像。

畫像上的女子穿著嫁衣,鳳冠霞帔,笑得很溫柔。那是一個新娘的笑,幸福的、憧憬的、對未來的日子充滿期待的笑。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是甚麼——血崩。死。留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和一個肝腸寸斷的丈夫。她帶著那個笑走進了墳墓,把笑留在了畫上。

白蘅芷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很涼,貼著鼻尖,涼颼颼的。

她在想自己。

她也是十二歲入宮的。不是主動來的,是被押來的。她進宮的那天沒有穿鵝黃色的裙子,穿著一件灰色的囚衣,手上戴著鐐銬,被兩個太監拖著走。她沒有笑,沒有哭,沒有表情。她像一個被抽空了的人偶,被人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

她不是先皇后。她沒有穿過嫁衣,沒有當過新娘,沒有在窗戶外邊站過一個愛慕她的少年。她只有一口井、一堵矮牆、一個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的人。

她把銀簪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銀簪是涼的,硌得她手疼。她把銀簪貼在胸口。

“慕燼玄。”她小聲說。

沒有人回答。

她把銀簪放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她不要像先皇后。她不要死在產床上,不要留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不要讓一個男人對著她的畫像看一輩子。

她要活著。活著等慕燼玄回來。活著跟他出宮。活著嫁給他——如果他還願意娶她的話。

她不知道他願不願意。

但她願意。

她甚麼都願意。

只要他回來。

她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百遍。

回來。

回來。

回來。

唸到第一百遍的時候,她睡著了。夢裡沒有慕燼玄,沒有先皇后,沒有皇帝。只有一堵矮牆,牆頭上放著一塊桂花糕,糕還是熱的,冒著熱氣。

她伸手去拿,沒拿到。

牆太高了。

她踮起腳尖,還是夠不到。

她急得滿頭大汗。

然後她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發現手心裡全是汗。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心裡甚麼都沒有。

銀簪還在枕頭底下。

桂花糕只是一個夢。

白蘅芷坐起來,把那根銀簪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在手心裡攥了攥。銀簪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不再冰涼,貼在掌心像一塊溫熱的玉。她低頭看著簪尾的兩個小字——“蘅芷”。那是他的名字寫給她的。她把它貼在唇邊,閉上眼睛。

慕燼玄。

她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站起來,把銀簪放回木箱裡。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皇帝的茶不能斷,奉茶處的差事不能誤。她把木箱的蓋子合上,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了夏天的晨光裡。

御書房裡已經有人了。

白蘅芷端著茶盤進去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坐在御案旁邊的繡墩上,正和皇帝說話。年輕女人穿著藕荷色的衣裳,頭上戴著赤金鳳釵,耳垂上掛著明珠耳墜。白蘅芷認出來了——是皇后。上次在鳳儀宮召見她的那位皇后,中秋宮宴上給她遞手帕的那位皇后。

白蘅芷跪下請安:“奴婢叩見皇上,叩見皇后娘娘。”

“起來。”皇帝說。

白蘅芷站起來,把茶盞放在御案的桌角,又給皇后奉了一杯茶。皇后接過茶盞,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上次在鳳儀宮一樣——複雜的、帶著憐憫和歉意的目光,像是在說——你怎麼還在這裡?

白蘅芷退到一旁,垂手站著。她不敢抬頭,但她能感覺到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皇后的目光不像皇帝——皇帝的看是審視,是回憶,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皇后的看是打量,是評估,是在判斷她這個人會不會帶來麻煩。

過了一會兒,皇后開口了。

“皇上,臣妾聽說奉茶處新來的這個宮女,是白崇遠的女兒?”

白蘅芷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皇后知道她的父親。皇后知道她是罪臣之女。皇后在皇帝面前提起這件事——這意味著甚麼?是要治她的罪?還是要把她趕出奉茶處?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白。

“是。”皇帝的聲音很平淡,“朕知道。”

“皇上不介意?”皇后的聲音也很平淡,但白蘅芷從平淡中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不是質問,是試探。

“介意甚麼?”皇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白崇遠的案子已經結了。他的女兒沒入掖庭,按律分配。她沒有犯錯,朕為甚麼要介意?”

皇后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說得對。”她說,“是臣妾多慮了。”

白蘅芷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她知道皇帝和皇后在說甚麼——他們在說她。像說一件物品,一個工具,一個沒有感情、沒有思想、不會痛不會癢的東西。她是罪臣之女,她沒入掖庭,她按律分配到奉茶處。這些都是事實,但這些事實加起來,不等於她。她不只是白崇遠的女兒,不只是沒入掖庭的罪臣之女,不只是奉茶處的宮女。她還是一個人。一個會痛會癢、會哭會笑、會想念遠方某個人的人。

但皇帝和皇后不需要知道這些。他們只需要知道她是白蘅芷,白崇遠的女兒,奉茶處的宮女。這就夠了。

皇帝和皇后又說了一會兒話。說的都是白蘅芷聽不太懂的事——哪個大臣上了甚麼摺子,哪個地方的官員考核不合格,哪個藩王進貢了甚麼禮物。白蘅芷站在那裡,像一個擺設,一個會呼吸的、有體溫的、但沒有任何用處的擺設。

皇后走的時候,路過白蘅芷身邊,停了一下。

“好好伺候皇上。”皇后說,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

“是。”白蘅芷跪下。

皇后走了。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繡鞋踩在金磚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秋風吹過落葉。白蘅芷跪在地上,沒有立刻起來。她在等皇帝的下一句話——讓她起來,或者讓她退下。

“起來。”皇帝說。

白蘅芷站起來,退到一旁。

皇帝批摺子。她站著。御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硃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音,和冰鑑裡冰塊融化的滴答聲。白蘅芷站在那裡,眼睛看著地面,腦子裡在算日子。慕燼玄走了多久了?她算了一下——從宣武十四年秋到宣武十五年夏,大半年了。她寫了很多信,一封都沒有寄出去。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不知道他打了多少仗,不知道他受沒受傷。她甚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還活著——因為如果他不在了,一定會有人說的。鎮北將軍之子、驍騎尉、少年英雄慕燼玄戰死沙場,這樣的訊息會傳遍京城,傳到宮裡,傳到奉茶處,傳到她耳朵裡。

沒有這樣的訊息。

他還活著。

她在心裡默唸這句話,把它當成了每天的功課。每天早上醒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泡茶,是在心裡默唸一遍——他還活著。每天晚上睡覺前,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不是吹燈,是在心裡默唸一遍——他還活著。

唸完了,才能閉上眼睛。

唸完了,才能睡得著。

唸完了,才能等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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