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宣武十五年,秋。
白蘅芷在奉茶處已經待了半年。半年裡,她從一個連龍井和碧螺春都分不清的新人,變成了柳姑姑口中“最得力的奉茶宮女”。她泡的茶,皇帝從來沒有說過不好。她奉茶的手勢,皇帝從來沒有挑過錯。她站在那裡,像一個影子,安靜、無聲、不打擾任何人。
但影子也是有知覺的。
她知道皇帝在看她。不是每天,不是每時每刻,但偶爾,在批摺子的間隙,在喝茶的瞬間,在抬起頭的那一剎——皇帝的目光會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停留的時間不長,也許只有一兩個呼吸的時間,但白蘅芷能感覺到。像有人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根火柴,火光一閃,滅了。你不知道那根火柴照亮了甚麼,但你知道它亮過了。
白蘅芷不知道皇帝在她身上看到了甚麼。是先皇后的影子?還是別的甚麼?她不敢想,也不願意想。她只想做好自己的差事,活著,等慕燼玄回來。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會發生的。
那天下午,皇帝批完摺子,放下硃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白蘅芷站在一旁,等著皇帝喝完茶、收了茶盞、然後退下。但皇帝沒有急著喝茶。他端著茶盞,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有幾隻鳥從空中飛過。
“你低頭的樣子像她。”皇帝忽然說。
白蘅芷愣了一下。她知道“她”是誰。先皇后。沈婉清。那幅畫像上的女子。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說“謝皇上誇獎”?那是先皇后,她沒資格替先皇后謝。說“奴婢惶恐”?那是先皇后的樣子,她惶恐甚麼?
她選擇了沉默。
皇帝沒有在意。他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她低頭的時候也是這樣,脖子微微彎著,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草。”
白蘅芷低著頭,不敢動。她的脖子微微彎著,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草。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先皇后低頭的樣子。她從來沒有見過先皇后低頭,她只見過畫像上的先皇后——穿著嫁衣,捧著花,笑。
“你走路的樣子不像她。”皇帝說,“她走路很慢,很輕,像怕踩死螞蟻。你走路太快了,風風火火的。”
白蘅芷在心裡想:因為我要趕著去冰窖領冰,趕著回來泡茶,趕著在茶涼之前奉到您桌上。先皇后不需要領冰,不需要泡茶,不需要趕時間。先皇后只需要坐在那裡,笑,等人來畫。
但她沒有說出來。不能說。說了就是死。
“你笑的樣子也不像她。”皇帝說,“她笑的時候嘴角往上翹,眼睛會彎。你很少笑。朕沒見過你笑。”
白蘅芷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說她不會笑?不是不會,是不敢。在宮裡,笑是需要資格的。你不是主子,你笑甚麼?你笑給誰看?你笑了,別人以為你在得意,你以為甚麼好事?你一個罪臣之女,有甚麼好笑的?
所以她很少笑。
但皇帝想看她笑。她聽出來了——皇帝說“朕沒見過你笑”,不是陳述,是要求。要求她笑一個。像要求一個戲子在臺上笑一樣。
白蘅芷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笑。她試著把嘴角往上翹了翹,眼睛彎了彎,但她不知道這個笑看起來是甚麼樣子。她看不見自己的臉。她只覺得自己的臉僵硬得像一塊木板,笑的時候臉上的肉在動,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皇帝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端起茶盞,把茶喝完了。
“退下吧。”他說。
白蘅芷叩首,收盞,退下。
走出御書房的時候,她的腿是軟的。她靠著廊柱,大口大口地呼吸。秋天的空氣很涼,灌進肺裡,像吞了一把碎冰。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個笑是不是成功的。她不知道自己笑的時候像不像先皇后。她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像先皇后。她甚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臉很酸,嘴角很疼,眼眶很熱。
她沒有哭。
她把那些眼淚吞了回去。
從那天起,皇帝開始對她提要求。
“你的頭髮放下來的時候,最像她。”皇帝有一天說。白蘅芷第二天就把頭髮放了下來——不是她想放,是柳姑姑告訴她的。柳姑姑說:“皇上讓你怎麼弄,你就怎麼弄。皇上讓你像誰,你就像誰。在宮裡,你不是你自己,你是皇上要你成為的那個人。”
白蘅芷把頭髮放下來,用一根素銀簪子綰住。不是慕燼玄送的那根——那根她不敢戴,藏在木箱裡。是柳姑姑給她的一根舊簪子,銀的,很素,甚麼花紋都沒有。她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陌生。頭髮放下來之後,她的臉顯得更小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像一個還沒有及笄的小姑娘。不像十九歲,像十五六歲。
皇帝看到她的時候,看了很久。
“像。”他說,“真像。”
白蘅芷跪在地上,低著頭。她的頭髮垂在兩側,遮住了半張臉。她不知道皇帝在看的是她的臉還是她的頭髮。她只知道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床溼透的棉被,壓得她喘不過氣。
“你轉過去。”皇帝說。
白蘅芷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皇帝。她不知道皇帝要看甚麼。她的背?她的頭髮?她走路的樣子?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個木頭人。
皇帝沒有說“轉回來”。她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開始發酸,膝蓋開始發軟,但她不敢動。她咬著牙,把身體的重量從左腳換到右腳,從右腳換到左腳。每次換的時候都很輕,很慢,儘量不發出聲音。
“退下吧。”皇帝終於說。
白蘅芷轉過來,叩首,退下。
走出御書房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指節發白。她把手指握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四個月牙形的印。疼。但她需要這種疼。疼讓她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誰——白蘅芷,白崇遠之女,冷宮出來的奉茶宮女。不是先皇后,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是白蘅芷。有一個人在她的銀簪上刻了她的名字。有一個人在邊關等她。有一個人會回來接她出宮——
她必須記住這一點。如果不記住,她就會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會變成先皇后的影子,變成皇帝的擺設,變成奉茶處的一件工具。她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為甚麼在這裡,忘記自己在等誰。
她把銀簪從木箱裡拿出來,攥在手心裡。
銀簪是涼的,硌得她手疼。
她喜歡這種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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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白蘅芷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銅鏡前,鏡子裡沒有她的臉。鏡子裡是另一個人——一個穿著大紅色嫁衣、鳳冠霞帔的女子。女子在笑,嘴角往上翹,眼睛彎彎的,很溫柔。
白蘅芷想看清楚那個女子的臉,但鏡子太模糊了,怎麼都看不清。
她伸手去摸鏡子,手指觸到鏡面的那一刻,鏡面像水面一樣盪開漣漪,那個女子的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向四周散開。白蘅芷的手穿過鏡面,穿到鏡子的另一邊。鏡子的另一邊是一片黑暗,甚麼都沒有。
她把手縮回來,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她驚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白慘慘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臉——乾的,沒有淚。她又摸了摸自己的手——乾淨的,沒有血。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很涼,貼著鼻尖。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那個名字。
慕燼玄。
慕燼玄。
慕燼玄。
唸到第七遍的時候,她又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