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證
慕燼玄在邊關待了六個月,打了四場仗,殺敵無數,自己也掛了兩次彩。
第二次掛彩是在入冬後的第一場雪那天。西涼人來襲,他率軍迎敵,一支流矢擦著他的左肩飛過,劃破皮肉,血流如注。軍醫給他包紮的時候,他一聲沒吭,嘴裡嚼著乾糧,眼睛盯著沙盤。
“將軍,您這肩膀的舊傷又加重了。”軍醫小心翼翼地纏著繃帶,“要是再不好好養,這隻手以後怕是拉不了弓了。”
“嗯。”慕燼玄說。
“將軍,您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聽到了。”
“那您——”
“你出去。”
軍醫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下去。他跟了慕燼玄三年,知道這位將軍的脾氣——他不想聽的話,你就是說一百遍他也當沒聽見。他嘆了口氣,收拾好藥箱,退出了軍帳。
慕燼玄坐在案前,低頭看著自己左肩上那層新纏的繃帶。繃帶是白色的,雪白雪白,和他在太醫院換的那種一樣。但他的腦子裡浮現的不是太醫院的白,是另一種白——是白蘅芷的手指。她在給他包紮的時候,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齊。她的手很白,白得像玉,但手指上有凍瘡的疤痕,一道一道的,紅褐色的,像蚯蚓爬過的痕跡。
他想把那雙手握住。
他想問她:冬天冷嗎?冷宮有炭嗎?被子夠厚嗎?
但他沒有問。
他不能問。他沒有資格問。他只是一個路過的將軍,她只是一個冷宮的宮女。他們之間隔著宮牆、隔著身份、隔著整個大梁朝的禮法。他不能給她寫信,不能派人去看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她的名字。
因為提起,就是害她。
他攥緊了拳頭。左肩的傷口被牽動,一陣劇痛傳來。他沒有鬆手,反而攥得更緊了。疼痛讓他清醒,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知道自己還有仗要打,知道自己還不能回去。
等他回去。
等他打了勝仗,立了功,有了足夠的軍功和資歷,他就可以向皇上開口——求一個人。
一個冷宮的宮女。
一個罪臣之女。
一個叫白蘅芷的人。
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然後他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
不是寫給白蘅芷的——他不能給她寫信,信送不進冷宮,就算送進去了也會給她招禍。他寫的是給父親慕遠道的家書。在信的最後,他加了一句話:
“父親大人,煩請代為查證一事——白崇遠案中,其女白蘅芷今在何處,處境如何。”
他寫完之後,把信摺好,塞進信封。蠟封,蓋印,交給傳令兵。
“送京城。加急。”
傳令兵領命去了。
慕燼玄坐在軍帳裡,就著油燈,又把那張紙鋪開。他在信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勿讓任何人知曉。”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夠,又加了一句:
“尤其不可讓宮中知曉。”
然後他封好了信封,交了出去。
軍帳外,雪越下越大。
他站起來,掀開帳簾,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邊關的雪比京城的大,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團一團的,砸在臉上生疼。風裹著雪,雪裹著風,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看不見遠方。
他在想:京城的雪,有這麼大嗎?
冷宮的院子裡,會不會也落滿了雪?
她在井邊洗衣裳的時候,手會不會凍得更厲害?
他把帳簾放下,轉身回到案前,又鋪開一張紙。
這一次,他寫的是另一封信。
信的抬頭寫著:“蘅芷姑娘親啟”。
他寫了幾個字,停住了。猶豫了很久,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炭盆裡。紙團在炭火上捲曲、發黑、燃燒,最後化成一撮灰燼。
他不能寫。
寫了,寄不出去。
寄出去了,她收不到。
收到了,她也回不了。
他只能等。
等打完仗,等回到京城,等站在她面前,親口告訴她——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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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慕遠道的回信到了。
信很長,先是問了邊關的軍務,囑咐他注意身體,又說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掛念。信的最後,慕遠道寫了一段話:
“你讓我查之事,已有眉目。白崇遠幼女白蘅芷,宣武八年沒入掖庭,分配至冷宮為灑掃宮女。至今仍在冷宮,尚未調任。其處境清苦,然無性命之憂。你為何打聽此人?”
慕燼玄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冷宮。灑掃宮女。處境清苦。無性命之憂。
他在“無性命之憂”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還好。她還活著。她還在冷宮。她沒有被人害死,沒有被調去別的地方,沒有出甚麼意外。
她還在那口井邊洗衣裳。
他忽然很想喝酒。
他不是一個好酒的人,在軍中幾乎不沾酒。但今天他想喝。他讓親兵拿來一壺酒,倒了滿滿一碗,一飲而盡。酒很烈,辣得他直皺眉,但他沒有停,又倒了一碗。
第二碗喝完之後,他放下碗,看著碗底殘存的酒液發呆。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白蘅芷的那天——她蹲在井邊,唱著跑調的小曲,手指凍得通紅。他坐在矮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慌,然後迅速低下頭,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他那時候不知道她是誰。
他只是在經過那條夾道的時候,聽見了有人在唱歌。歌聲不大,斷斷續續的,夾在風裡,若有若無。他本來應該直接走過去——他入宮面聖,不能耽誤時間。但他的腳步不知怎麼的,就往那個方向拐了。
他拐過夾道的拐角,看見了那口井,看見了她。
她蹲在井邊,臉朝著水面,看不清表情。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細瘦的前臂,面板白得幾乎透明。她把衣裳在水裡搓來搓去,動作很慢,像是在做甚麼精細的活兒,而不是在洗衣裳。
然後他聽見她唱的那句詞:“多情總被無情惱。”
他忍不住糾正了她。
“你的曲子唱錯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開口。他不是一個多話的人,在軍中,他的話少到讓部下以為他啞巴。但那天他開口了。不僅開口了,還在那堵矮牆上坐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坐一會兒。他應該走了。他還有很多事要辦。
但他沒有走。
他坐在那裡,看著她洗衣裳。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後來他走了。走出夾道的時候,他把袖子裡那塊桂花糕掏出來——那是出門前廚房塞給他的,他沒吃,隨手揣在袖子裡。他把桂花糕放在地上,放在她待會兒路過一定能看見的地方。
然後他走了。
他告訴自己:只是一時興起。以後不會再來了。
但三天後他又來了。五天後又來了。然後是每兩三天來一次,然後是每兩天來一次,然後是每天都來——只要他在京城,只要他入宮,他一定會繞路經過那條夾道,在那堵矮牆上坐一會兒,看她洗衣裳,聽她說話。
他不覺得自己在做甚麼特別的事。
他只是覺得——在那一小段時間裡,他不是鎮北將軍之子,不是驍騎尉,不是邊關的將領。他只是一個坐在矮牆上的人,面前有一口井,井邊有一個姑娘。那個姑娘會給他塞紙條,會幫他配藥,會在他說“你的曲子唱錯了”的時候低低地“哦”一聲,把“總”改成“被”。
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
他不知道該叫甚麼。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來了,那個姑娘還會在井邊洗衣裳,還會唱那支跑調的小曲。但她的“總”會不會變回“被”,他不敢保證。
他不想讓她變回去。
他想聽她唱“被”。
所以他必須回去。
必須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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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燼玄又寫了一封信給父親。
這一次他沒有繞彎子,直接寫道:
“父親,白蘅芷在冷宮,處境清苦。煩請父親暗中照拂——不必大張旗鼓,只需讓冷宮管事的嬤嬤多給她分一床棉被、冬天多一筐炭即可。若能讓她少做些粗重的活計,更好。”
他寫完這封信,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加了一句:
“此事與兒子私情無關。白崇遠在世時待我不薄,他的女兒不該在冷宮受這種苦。”
最後這句話是假的。
不是“白崇遠待他不薄”是假的——白崇遠確實待他不薄,小時候去白府做客,白崇遠總會摸著他的頭說“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然後讓廚房給他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
但與白蘅芷有關的,不是白崇遠。
是她自己。
是他走在夾道里聽見她的歌聲時心裡猛地一跳的那一下。
是她在井邊抬頭看他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警惕,有疏離,有卑微,但沒有討好,沒有諂媚,沒有宮裡其他人看他的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是他把銀簪塞進角門後,第二天偷偷回去看,發現銀簪不見了的那一瞬。
是她給他包紮傷口時手指微微發抖、但動作很穩的那種認真。
是那包藥膏。
是她塞進他袖中的那張紙條——“將軍珍重,邊關苦寒,請多保重。”
是和這些有關。
全都有關。
但他不能說。
所以他寫了“私情無關”。
騙自己,也騙父親。
他用蠟封好信封,交給傳令兵。
“送京城。加急。”
傳令兵走了。
軍帳外,雪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慘白慘白的,像一張沒有血色的臉。
慕燼玄站在帳門口,看著月亮。
他想,京城的月亮也是這個樣子嗎?
冷宮院子上方的月亮,也是這麼慘白慘白的嗎?
她會不會也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這輪月亮?
她在看月亮的時候,會不會想到他?
他把帳簾放下來,轉身回到案前。
案上攤著一張空白的紙。他拿起筆,蘸了墨,懸在紙面上方。
筆尖的墨滴了好久,滴到紙上,洇開一個墨團。
他把筆放下了。
他看著那個墨團,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炭盆。
紙團在炭火裡燃燒,火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不是。
他眼眶發紅。
不是想哭。
是炭盆裡的煙燻的。
一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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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京城的冷宮裡,白蘅芷正坐在窗前,對著月亮發呆。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霜。她把手伸到月光下,看著自己的手心。手心的紋路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亂七八糟的,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她把手握起來,攥成拳頭。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井邊。
井水映著月亮,水面上有一輪完整的圓月。她蹲下來,伸手去夠水面上的月亮。手指觸到水面的那一刻,月亮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向四周盪開。
她把手縮回來,看著水面慢慢恢復平靜,月亮又重新聚攏。
完整如初。
她忽然笑了。
因為她在想——如果有一天慕燼玄回來了,她就告訴他,她在這裡看過很多次月亮。冬天的月亮最亮,亮得刺眼;春天的月亮最柔,像隔著一層紗;夏天的月亮最小,不知道為甚麼;秋天的月亮最大,大到她覺得伸手就能夠到。
她夠不到。
但她想告訴他。
她會把每一件小事都攢起來,等他回來,一件一件說給他聽。就像攢信一樣。她寫了三十七封信,每一封都是說給他聽的。她攢了三十七件小事,每一件都是她想讓他知道的。
她想讓他知道,她在這裡,等了他很久了。
不是從今天開始等的。
是從他把銀簪塞進角門的那天晚上就開始等了。
那天晚上她把銀簪插在髮間,對著月光照了又照。銀簪很素,沒有繁複的雕花,但那是她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東西。因為那是他給的。
因為那是慕燼玄給的。
她把銀簪從荷包裡掏出來,舉到月光下。
簪尾的兩個小字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蘅芷”。
她把銀簪貼在臉上。
銀簪是涼的,但她的臉是熱的。涼的貼在熱的上面,激得她一哆嗦。她沒有躲開,反而貼得更緊了。
“慕燼玄。”她輕聲說。
風從夾道里吹過來,吹動她的頭髮。
她把銀簪插回髮間。
不摘了。
從今往後,每天都戴著。反正冷宮沒人來,沒人看見。她可以戴。她想戴。她要戴。
她把銀簪往髮間插深了一點,確保它不會掉下來。
然後她端起木盆,去井邊洗衣裳。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今天的衣裳,今天得洗完。
她蹲在井邊,一邊搓衣裳一邊哼小曲。
“多情卻被無情惱。”
她唱的是“被”。
不是“總”。
她從來沒有唱錯過。
從他糾正她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沒有唱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