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
慕燼玄走後的第一個月,白蘅芷開始寫信。
她不知道為甚麼要寫。信寄不出去——她是一個冷宮宮女,沒有渠道把信送到邊關。就算有渠道,她也不敢。宮女私通外臣是死罪,更何況是邊關將領。一旦被發現,不僅她要死,慕燼玄也會被牽連。
但她還是寫了。
第一封信寫在他走後的第七天。那天是她入宮整整六年的日子——其實她不記得確切的日子了,只記得是秋天,桂花開了。宮裡的桂花開了滿城,香氣飄進冷宮,甜得發膩。
她在冷宮偏殿的角落裡,就著一盞快燃盡的油燈,鋪開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是洗衣裳的時候從某件衣裳口袋裡翻出來的,原本要當廢紙扔掉,她留了下來。皺是皺了點,但還能寫字。墨是她從冷宮書架上找到的半截墨條,乾裂了,泡了三天才泡開。筆是她用樹枝削的,蘸墨不太順暢,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她不在乎字好不好看。
反正沒有人會看到。
她想了想,落筆:
“慕將軍親啟:”
寫了這五個字,她就停住了。她不知道接下來該寫甚麼。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說不出來。她想問他冷不冷,邊關的風是不是很大,他肩膀的舊傷有沒有復發。她想告訴他,桂花開了,很香,她在冷宮也能聞到。她想告訴他,她把那支銀簪收得很好,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才睡得著。
但這些東西,寫出來,太可笑了。
他是將軍,在邊關打仗,哪有心思看這些兒女情長。
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塞進床板的縫隙裡。
然後她又鋪開一張新的。
這一次她寫得很短,只有一句話:
“將軍珍重,邊關苦寒,請多保重。”
她把這張紙摺好,放進枕頭底下。
和銀簪放在一起。
從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會寫一封信。有時候很長,寫滿一整張紙;有時候很短,只有一兩句話。她寫今天洗衣裳的時候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某件衣裳的口袋裡藏了一顆糖,化了,黏在布料上,洗不掉。她寫今天看見一隻麻雀飛進冷宮院子裡,在地上跳來跳去,啄食草籽。她寫今天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坐在井沿上,井水變成了溫熱的,泡腳很舒服。
她把每一封信都摺好,放進枕頭底下的那個小木盒裡——那個木盒原本是放碎銀子的,後來碎銀子被她倒出來放了藥,再後來她發現空著也是空著,就把它洗了洗,用來放信。
木盒太小了,裝不了幾封信。
但她不在乎。她可以一直寫,寫到裝不下為止。裝不下了就去偷——不是偷東西,是偷盒子。冷宮的廢棄偏殿裡有很多沒人要的木盒子、竹筒、陶罐,都是以前的廢妃留下的,落滿了灰,沒人管。她可以挑一個大的,把信都搬過去。
她有的是時間。
在這座冷宮裡,她甚麼都不多,就是時間多。
多得用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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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月,白蘅芷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
她開始給慕燼玄寫信封。
不是真的信封。她買不起信封,也沒有資格使用宮中的郵驛。她只是用廢紙疊成一個信封的形狀,把信紙塞進去,然後在信封上寫“慕燼玄親啟”。
她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木盒裡,一封一封的,像一排排沉默計程車兵。
她有時候會把這些信拿出來,按順序擺好,一封一封地看。從第一封看到最近的一封,像是在讀一個人的成長——從最初的“將軍珍重”,到後來的“今天洗衣裳時想到將軍”,再到最近的“將軍可還記得冷宮後巷的井邊,有一個宮女叫白蘅芷”。
她讀著讀著,會臉紅。
她會在心裡罵自己:白蘅芷,你寫的甚麼東西?他要是真的看到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但罵完之後,她又會把這些信原樣放回去。
捨不得扔。
這些信是她和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絡。在這座冷宮裡,沒有人跟她說話——廢妃們不是瘋了就是傻了,嬤嬤們只會在發月錢的時候哼一聲,其他宮女避她如避瘟疫。她是罪臣之女,誰跟她走得近,誰就可能被牽連。
所以她只能跟自己說話。
寫信,就是跟自己說話。
只不過在信的開頭,她寫了“慕燼玄”三個字。
這樣她就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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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月,白蘅芷收到了慕燼玄的第一封信。
說是“收到”,其實不算收到——信不是寄給她的,是寄給別人的,她偷聽到的。
那天她在洗衣局交差,兩個小太監在一旁聊天。
“聽說了嗎?慕將軍在邊關打了勝仗,殺了西涼兩千多人。”
“真的假的?”
“真的,捷報都送到兵部了。慕將軍親自寫的戰報,寫了好幾頁紙呢。”
白蘅芷站在那裡,手裡抱著空木盆,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
打了勝仗。
殺了兩千人。
他沒事。他還能寫戰報。他沒事。
她回到冷宮後院,把木盆放在井沿上,然後蹲下來,雙手捂住臉。她沒有哭,但她的眼睛是溼的。溼的,但沒有掉眼淚。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高興還是在害怕。高興的是他沒事,害怕的是——殺了兩千人。兩千條人命。他的手上沾了兩千個人的血。
他是將軍。將軍就是要殺人的。
她一直知道。
但“知道”和“想到”是兩回事。她想到他的右手,虎口有繭的那隻手,握過她的手的那隻手,遞給她桂花糕的那隻手——那隻手,殺了兩千個人。
她的胃忽然一陣翻湧。
她蹲在井邊乾嘔了好一會兒,甚麼都沒吐出來。
她用手帕擦了擦嘴,坐在井沿上,看著灰濛濛的天。
天空很高很遠,有幾隻鳥飛過,不知道要飛去哪裡。她忽然想,那些鳥是不是從邊關飛來的?它們會不會經過慕燼玄的營地?會不會在他頭頂上叫幾聲?
她低下頭,從袖子裡掏出那張寫了一半的紙條。
那是她早上寫的,還沒來得及塞出去。現在她改了主意,重新鋪開,在原來的字後面加了一句。
原來的字是:“將軍珍重。”
加的是:“奴婢為將軍祈福。”
她把紙條摺好,塞進木盒裡,和其他信放在一起。
然後她站起來,去洗衣裳。
今天衣裳很多,夠她洗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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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月,白蘅芷學會了更多的藥材配方。
她從冷宮廢棄的藥房裡翻出了一本殘破的《本草綱目》,缺了封面,缺了封底,中間還缺了好幾頁。但剩下的部分還能看。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啃,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跳過——反正也不影響理解大意。她知道了甚麼藥止血,甚麼藥生肌,甚麼藥定痛,甚麼藥祛風寒。
她把慕燼玄留下的那包藥用完了。續骨草用到最後一小撮的時候,她猶豫了很久,還是把它加進了藥膏裡。她想:反正他會再給的。他不會讓她沒有藥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種篤定。
她只是覺得,他不會讓她沒有藥。
就像他不會讓她的桂花糕斷了供應一樣——雖然他現在在邊關,沒辦法再給她帶桂花糕了。但她在心裡相信,只要他能回來,他一定會帶。而且還是稻香村的,還是熱乎乎的,還是用油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那一種。
她把最後一包藥用完的那天晚上,對著月亮許了一個願。
她不信神佛。宮裡供了那麼多菩薩,沒有一個保佑過她。但今晚她想試試。
她跪在窗前,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月亮菩薩。”
她不知道月亮上有沒有菩薩。想了想,覺得月亮上應該是嫦娥。她又改口:
“嫦娥仙子。信女白蘅芷,沒有甚麼別的願望。只求慕燼玄在邊關平安。他受了傷,他肩膀有舊傷,他寫字的手受傷了——他寫字的手受傷了,他的字寫得不好看,但他寫得很用力,每一個字都很用力。求仙子保佑他的手,不要讓他受傷了。他已經受過很多傷了。夠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塊白玉盤。她忽然覺得月亮在看她。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多謝嫦娥仙子。”她說。
然後她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那晚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慕燼玄坐在矮牆上,手裡拿著一封信,在月光下看。她踮起腳尖去看那封信,發現是她寫的第一封——“將軍珍重,邊關苦寒,請多保重。”
他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角沒有笑,但也沒有不高興。就是很認真,像在看一封軍報。
她站在井邊,不敢靠近,怕他發現她。
但他忽然抬起頭,看向她。
“你的字寫得很醜。”他說。
白蘅芷一愣,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也想說點甚麼,但還沒開口,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笑。
她趕緊用手捂住嘴。
不吉利。做夢笑出聲不吉利。
但她還是在笑。
躲在被子裡,捂著嘴,笑得很小聲,很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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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月,白蘅芷開始在紙條上畫畫。
不是正經的畫。她不會畫畫。她只是在寫字寫累了的時候,用筆尖在紙的空白處塗幾筆。有時候畫一株草——蘅芷,她不知道蘅芷長甚麼樣,就在紙上畫了一株草,畫得很醜。有時候畫一把劍——她只見過慕燼玄腰間的那把劍,黑色的劍鞘,沒有裝飾。她就畫一個長條,下面加一個柄,算是劍。
有一天她畫了一個人。
一個很簡單的人——一個圓圈是頭,一個長條是身子,兩條豎線是腿。她想了想,又在頭的旁邊畫了一道疤。
那是慕燼玄。
左眉尾的那道舊疤。
她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忽然覺得很好笑。堂堂鎮北將軍,被她畫成了火柴棍。她把那張紙條摺好,塞進信封裡,在信封上寫“慕燼玄親啟”。
然後她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收到這些信,看到這些畫,會不會覺得她是個瘋子?
會的。
肯定會的。
她笑了一下。
但她還是把那些畫收進了木盒裡。
萬一呢?
萬一有一天,他真的看到了呢?
她希望他看到。看一看她寫的字——雖然很醜,但每一個都是認真的。看一看她畫的畫——雖然不像,但那個有疤的小人,是照著他的樣子畫的。
她希望他知道,在這座冷宮裡,有一個人,每天都在想他。
不是“想著他”的那種“想”。
是想他今天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吃飽、有沒有收到她的信的那種“想”。
這種“想”,不是情愛。
是牽掛。
比情愛更深,比情愛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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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月,冬天來了。
冷宮的冬天比別處更冷。房子年久失修,四面漏風。窗紙破了,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白蘅芷把能找到的所有破布、舊衣裳、草蓆都糊在窗戶上,但還是冷。冷到骨頭縫裡,冷到夜裡睡不著,冷到她不得不把所有衣裳都穿在身上,縮成一團,像一隻冬眠的刺蝟。
她把銀簪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攥在手心裡。
銀簪是涼的,但她的掌心是熱的。很快銀簪就被暖熱了,變得溫溫的,像一小團火。
她把銀簪貼在胸口。
隔著衣裳,感覺到那個小小的硬物抵在心口。
她閉上眼睛。
慕燼玄。
她在心裡念這個名字。
一遍。
兩遍。
三遍。
唸到第十遍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暖和了一點。
也許是心理作用。
但她不在乎。
管他是不是心理作用,有用就行。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
窗外有風在嚎。
她聽了一會兒,覺得那風不像哭了,像在唱歌。
唱的是甚麼?
她側耳聽了聽。
聽不出來。
但她覺得是在唱一首歌。
一首關於遠方、關於邊關、關於一個叫慕燼玄的人的歌。
她閉上眼睛,跟著風的節奏,在心裡哼那支跑調的小曲。
“多情卻被無情惱。”
“被。”
不是“總”。
她改了。
她一直記得。
她閉上眼,跟著風,哼了一遍又一遍。
哼著哼著,她睡著了。
夢裡有一個人坐在矮牆上,月光照在他臉上,他左眉尾的舊疤在月光下像一條銀色的河流。
她走過去,仰頭看他。
“你的曲子唱對了。”他說。
她笑了。
這一次,她沒有捂著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