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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藥香

2026-05-02 作者:小怡不吃魚

藥香

慕燼玄再來的時候,白蘅芷已經把那包草藥重新配過了。

她從冷宮廢棄的藥房裡翻出了更多的藥材——那間藥房已經空了很多年,櫃子裡只剩下一些發黴的殘渣和角落裡散落的零碎。但她還是找到了幾樣能用的:白及、血竭、乳香。她把藥材一樣一樣地揀出來,在石臼裡搗成粉末,又用井水調成糊狀,晾乾了,做成藥膏。

藥膏的顏色發黑,聞起來有一股濃烈的苦澀味。她不知道這對不對症,但她儘量按照小時候記憶中大夫配藥的樣子來做。父親還在的時候,她有一次摔破了膝蓋,大夫就是用的這些藥——白及止血,血竭生肌,乳香定痛。她記得那藥膏的觸感和味道,和眼前這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很像。

她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有用。

慕燼玄準時來了。

他站在冷宮後巷的夾道里,背靠矮牆,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左臂上的繃帶還在,但已經換了新的——不是白蘅芷纏的那一條,是太醫院換的,雪白的,整齊的,一看就知道是太醫院的手藝。

白蘅芷看見那條新繃帶,心裡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她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就是覺得——那條繃帶太白了,白得刺眼。她低下頭,把那包藥膏遞了過去。

“奴婢又做了一些。”她說,聲音不大,“大人若是不嫌粗陋,可以換上這個。太醫院的藥是好,但白及用得少了些,傷口癒合會慢。”

慕燼玄接過藥膏,在手裡翻看了一下。油紙包得整整齊齊,四個角折得方方正正,用一根棉線繫著。他開啟油紙,低頭聞了聞。

“白及、血竭、乳香。”他說。

白蘅芷一愣:“大人懂藥?”

“在邊關待久了,多少知道一些。”慕燼玄把藥膏重新包好,收進袖中,“那邊的藥材比京城金貴,一點都不能糟蹋。”

他說得很隨意,但白蘅芷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一些別的東西。邊關。那裡的藥材金貴。那裡的藥材是從京城運過去的,幾千里路,馬車要走一個多月,到了邊關,有些藥已經發了黴,但還是要用。因為不用,可能就會有人死。

她在宮裡待了六年,見過很多太監宮女因為一點小病就死了。不是治不了,是沒有藥。藥是給主子用的,奴才不配用藥。

邊關大概也是這樣吧。將軍也不一定配用藥。

她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忽然覺得慕燼玄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人。他不是那種高高在上、不知人間疾苦的世家公子。他是一個在邊關待過很久、知道藥材有多珍貴的人。

“大人今日還沒用膳吧?”她問。

慕燼玄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大人的臉色不太好。”白蘅芷低下頭,“奴婢這裡還有半塊桂花糕,大人若不嫌棄——”

“你吃。”慕燼玄打斷她,“你自己留著。”

“奴婢吃過了。”白蘅芷說。她撒了謊。那半塊桂花糕她一直沒捨得吃,用油紙包著,放在枕頭底下。她想留到實在熬不住的時候再吃。但今天她不知道為甚麼,想把它給他。

慕燼玄看著她。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他注意到了她的耳尖——紅紅的,像被秋天的風凍著了。

他沒有再推辭。

“好。”他說。

白蘅芷轉身從角門的門縫裡鑽進去,過了一會兒,手裡託著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出來了。她雙手捧著遞給他,姿勢像是在御前奉茶一樣規矩。

慕燼玄接過油紙包,開啟。桂花糕已經不新鮮了,邊緣有些發硬,幹桂花也從糕面上掉了不少。但他三口就吃完了。

“好吃嗎?”白蘅芷問。

“嗯。”

他遞迴油紙,白蘅芷接過來,疊好,收進袖子裡。這張油紙她還要再用,不能扔。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秋天的風吹過夾道,把幾片枯黃的落葉捲到他們腳邊。白蘅芷蹲下身,把那幾片葉子撿起來,放進木盆旁邊的垃圾袋裡。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確實也做過無數次了。宮裡的規矩,落葉不能留在地上過夜,否則管事嬤嬤要罵。

慕燼玄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說了一句話。

“白蘅芷,你不必在我面前自稱奴婢。”

白蘅芷的手頓了一下。

“禮不可廢。”她說,聲音很輕。

“在我這裡,可以不廢。”

白蘅芷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不見底的水。她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穿著灰撲撲衣裳的影子。那個影子太渺小了,渺小到她覺得不該出現在他眼睛裡。

她移開了目光。

“大人說笑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淡,“奴婢就是奴婢。”

慕燼玄沒有再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

“後天。”他說。

“後天甚麼?”

“後天我來換藥。”

白蘅芷張了張嘴,想說“大人可以去太醫院換”,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期待。

他在期待她說“好”。

她低下頭:“好。”

慕燼玄走了。

白蘅芷蹲在井邊,把一張洗到一半的衣裳從木盆裡撈出來,用力地搓。搓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來,把衣裳按在水裡,看著水面發呆。

水面映出她的臉。灰濛濛的,瘦巴巴的,嘴唇乾裂,頭髮枯黃。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那條束髮的舊布條已經磨出了毛邊,灰白色的,原先是甚麼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

她忽然想去要一根新的布條。前些天洗衣局的嬤嬤發了新頭繩,顏色鮮亮,紅的、綠的、粉的都有。她當時沒敢要,因為那不是分給冷宮的東西。但今天她忽然覺得——也許可以去試試。

她又搖了搖頭。

不要胡思亂想了。

她低下頭,繼續搓衣裳。

搓著搓著,她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這一次她沒有擦掉那個笑,因為它很淡,淡到她自己都沒有發覺。

---

三天後,慕燼玄沒有來。

五天後,也沒有來。

第七天,白蘅芷從洗衣局回來的路上,聽見兩個太監在牆根底下說話。

“……西涼又犯境了,慕將軍要出征。”

“哪個慕將軍?老將軍還是小將軍?”

“小將軍。慕燼玄。聖旨都下了,三日後點兵出征。”

“這麼快?”

“軍情如火,能不快嗎?”

兩個太監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永巷的拐角處。

白蘅芷站在原地,木盆抱在懷裡,一動不動。

三日後出征。

慕燼玄要出征了。

她忽然覺得手裡的木盆重了很多,重得她快要抱不住了。她把木盆放在地上,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秋天的空氣很涼,灌進肺裡,像吞了一把碎冰。

她想起他上次說的“後天”。

後天。

他的“後天”,是七天後。他失約了。

他不是故意失約的。他有更重要的事。出征。打仗。生死。

白蘅芷把木盆重新端起來,一步一步走回冷宮。她的腿有點軟,但她咬著牙走完了那條路。到了後院的井邊,她放下木盆,蹲下來,把衣裳一件一件浸進水裡。

然後她開始哭。

沒有聲音。她不敢發出聲音。冷宮雖然偏僻,但偶爾也會有太監經過。被人看見她在哭,傳到嬤嬤耳朵裡,又是一頓罵。她只是蹲在那裡,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眼淚掉進井水裡,和冰涼的井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井裡的。

她哭的不是他要走了。

她哭的是——他走了,她連送他的資格都沒有。

一個冷宮的宮女,連冷宮的大門都不能隨便出,更別說去城門口送行了。她只能像從前一樣,蹲在這口井邊,洗衣裳,等訊息。好訊息,壞訊息,她都只能等。她甚麼都做不了。她甚麼都不是。

她哭了很久,久到井水不再冒熱氣——雖然井水本來就沒有熱氣,她就是覺得它沒有熱氣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她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子是溼的,不知道是井水還是眼淚。她看著井裡自己的倒影,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白,白得像鬼。

她說:“白蘅芷,你醒醒。”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他走了,你就當他不回來了。”

她說完這句話,又蹲下來,繼續洗衣裳。搓,洗,擰乾,疊好。搓,洗,擰乾,疊好。她的手在動,但她的心不在手上。她的心跟著那個叫慕燼玄的人走了。去了一個她永遠到不了的遠方。

---

出征那天,白蘅芷還是去了。

她不知道哪來的膽子,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她天沒亮就爬起來,穿上了最乾淨的一件衣裳——其實也不乾淨,只是比其他幾件稍微不那麼舊。她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那根舊布條束好。她想插上那支銀簪,但猶豫了很久,還是把它收進了貼身荷包裡。

不能戴。

戴著那支簪子出去太顯眼。被人看見,會問,“你這簪子哪來的?”她沒法回答。她不能連累他。

她把荷包貼身收好,隔著衣裳按了按,感覺到銀簪的輪廓硌在胸口。

疼的。

但她喜歡這種疼。

白蘅芷偷偷從冷宮後門溜了出去。

她知道一條小路,從冷宮後面的夾道一直往北,穿過兩道角門,就能到皇城東北角的望樓。望樓不高,但那裡能看到城門。她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但她知道那條路。她在宮裡六年,把每一條路都摸清了——不是因為她想逃跑,而是因為無聊。當一個人從早到晚都在洗衣裳,她的腦子如果不找點事情做,就會發瘋。所以她走路的時候,會記住每一條夾道的走向、每一個角門的位置、每一面牆的高度。

她把它們畫在腦子裡。畫了六年。

今天這些圖派上了用場。

她順利到了望樓。

望樓平時沒人來——本來就是個廢棄的角樓,年久失修,樓梯都朽了一半。白蘅芷踩上去的時候,木板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塌。她輕手輕腳地爬上去,躲在一個垛口後面,往外看。

從這裡看城門,很遠。遠到城門口的人像螞蟻一樣小。但她還是看見了。

她看見城門口聚集了很多兵。黑壓壓的一片,盔甲在晨光下閃著冷光。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一個大大的“慕”字。

她看見一個人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

銀甲,白袍。很遠,看不清臉。但她知道那是他。

那個人騎著馬,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生了根的大樹。晨光落在他身上,銀甲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白蘅芷躲在垛口後面,看著他。

她不敢探出頭太久,怕被人發現。她看一眼,縮回來。再看一眼,又縮回來。每一次看,他都比上一次更小一點。隊伍在移動,他在移動,離她越來越遠。

最後她只能看見旌旗在風中飄。

然後甚麼也看不見了。

她蹲在望樓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她沒有哭。她告訴自己不能哭。今天是出征的日子,是大事,她不能哭哭了不吉利。她不迷信,但這件事,她不想冒險。

她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都麻了。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了冷宮。

冷宮還是那個冷宮。井還是那口井。木盆裡的衣裳還沒有洗完。

白蘅芷蹲下來,開始洗衣裳。

洗著洗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手裡還有一張沒有送出去的紙條。

那張紙條是三天前寫好的,她原本打算在慕燼玄下次來的時候塞給他。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將軍珍重。”

只有四個字。她想了很久才想出來的。太長了不合適,太短了不夠。四個字,不多不少。她把這張紙條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揣在袖子裡,等了好幾天。

現在他走了。

這張紙條沒用了。

她掏出那張紙條,展開,看了最後一眼。

“將軍珍重。”

她把紙條撕碎,扔進了井裡。

碎紙片在水面上飄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沉了下去。

井水很涼,很深。那些碎紙片沉到井底,和淤泥混在一起,再也看不見了。

白蘅芷看著水面恢復平靜,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地方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不是疼。是空。

疼是有的感覺。空是沒有感覺。

她寧願疼。

---

慕燼玄走後的第三天,白蘅芷在井邊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個布包。灰色的粗布,繫著口,放在井沿上。

她開啟,裡面是一包草藥。續骨草、沒藥、三七、白及、血竭、乳香。每一樣都包得好好的,用紙籤標著名字。紙簽上的字跡端正有力,一看就是男人的手筆。

布包裡還有一張字條。

字條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冬天快到了,多備些藥。別再生病了。”

白蘅芷捧著那個布包,站在井邊,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這包藥是甚麼時候放下的。也許是出征前一天晚上,也許是他最後一次來冷宮的那天。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放進來的——角門的門縫太小了,塞不進來。也許他翻牆了。一個將軍,為了放一包藥,翻了冷宮的牆。

她想象他翻牆的樣子。

高高的個子,穿著那件暗青色的勁裝,動作利落地翻過矮牆,跳進冷宮的後院。月光下,她把布包放在井沿上,再把字條壓在上面。然後他翻牆出去,拍拍衣襬上的灰,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了。

白蘅芷把布包抱在懷裡。

布包上有一種淡淡的味道。不是藥味,是一種說不上來的、乾燥的、溫暖的味道。像秋天曬過的被子,像冬天燒熱的炕。她說不清那是甚麼味道,但她知道,那是他的味道。

她把布包拿回住處,放在枕頭旁邊。

和銀簪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慕燼玄回來了。穿著銀甲白袍,騎著高頭大馬。他從城門口一路騎到冷宮後巷,翻身下馬,把那堵矮牆輕輕一推——牆倒了。

他說:“走,帶你出宮。”

她站在原地,不敢動。

他走過來,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繭很厚,硌得她手疼。

她疼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月光從破了的窗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枕頭旁邊的布包還在,銀簪還在。她的手攥著被子,攥得指節發白。

她把手鬆開,在被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然後她把銀簪從枕頭底下摸出來,舉到月光下看。簪尾的兩個小字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蘅芷”。

她把銀簪貼在唇邊。

銀簪是涼的,涼的像冬天的井水。但她覺得它在發燙。燙得她嘴唇發麻,燙得她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她把銀簪貼在心口。

閉上眼睛。

慕燼玄。

她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一遍,兩遍,三遍。唸到第十遍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在唸他的名字。一個一個字的,像唸經一樣,把它刻在心裡。

她以前從來沒有念過他的名字。

不是不會念,是不敢念。

名字是有魔力的。你念了,它就住進你心裡了,再也趕不走了。

白蘅芷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樑上結滿了蛛網,在月光下像一層層薄紗。有一隻蜘蛛在上面爬,爬得很慢,似乎在猶豫要往哪個方向走。

她忽然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小到連她自己都快要聽不見。

“慕燼玄。”

三個字。

她終於說出來了。

說出來之後,她沒有覺得害怕。沒有覺得羞恥。她只覺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秋天的落葉,輕得像她第一次收到桂花糕時的那種感覺。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閉上眼睛。

嘴角彎著。

她在心裡又唸了一遍。

慕燼玄。

然後她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做夢。

---

第二天早上醒來,白蘅芷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枕頭底下。

銀簪還在。

布包還在。

她笑了笑。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她知道自己在笑。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碰到一個淺淺的弧度。

她把布包開啟,把裡面的藥材一樣一樣拿出來,重新分類,重新包好。她把它們碼得整整齊齊的,放進床頭的木匣子裡。那是她唯一的木匣子,之前裝的是她攢了三年的碎銀子——不多,夠在宮外買一床棉被。她把碎銀子倒在手帕裡,騰出地方給藥。

棉被可以以後再買。

藥等不了。

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用上這些藥。她希望永遠用不上。但如果有一天真的用上了,她希望藥就在身邊。

她看著木匣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藥包,忽然很有成就感。

這些東西是她在這裡六年,唯一覺得有意義的東西。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每一個藥包,最後在那個寫著“續骨草”的紙簽上多停了一會兒。

她想,下次他再來的時候,她要告訴他——她學會配藥了。不是最好的,但應該有用。

然後她又想,他甚麼時候再來呢?

她不知道。

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永遠不來了。

但沒關係。

反正她會等。

她已經等了六年了。再多等三年、五年,也沒甚麼分別。

白蘅芷把木匣子的蓋子合上,端起木盆,去井邊洗衣裳。

今天的井水和昨天一樣涼。

今天的衣裳和昨天一樣多。

但今天的她,和昨天不一樣了。

她的枕頭底下多了一支銀簪。

她的床頭上多了一匣子藥。

她心裡多了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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