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
慕燼玄再來的時候,白蘅芷已經把那包草藥重新配過了。
她從冷宮廢棄的藥房裡翻出了更多的藥材——那間藥房已經空了很多年,櫃子裡只剩下一些發黴的殘渣和角落裡散落的零碎。但她還是找到了幾樣能用的:白及、血竭、乳香。她把藥材一樣一樣地揀出來,在石臼裡搗成粉末,又用井水調成糊狀,晾乾了,做成藥膏。
藥膏的顏色發黑,聞起來有一股濃烈的苦澀味。她不知道這對不對症,但她儘量按照小時候記憶中大夫配藥的樣子來做。父親還在的時候,她有一次摔破了膝蓋,大夫就是用的這些藥——白及止血,血竭生肌,乳香定痛。她記得那藥膏的觸感和味道,和眼前這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很像。
她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有用。
慕燼玄準時來了。
他站在冷宮後巷的夾道里,背靠矮牆,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左臂上的繃帶還在,但已經換了新的——不是白蘅芷纏的那一條,是太醫院換的,雪白的,整齊的,一看就知道是太醫院的手藝。
白蘅芷看見那條新繃帶,心裡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她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就是覺得——那條繃帶太白了,白得刺眼。她低下頭,把那包藥膏遞了過去。
“奴婢又做了一些。”她說,聲音不大,“大人若是不嫌粗陋,可以換上這個。太醫院的藥是好,但白及用得少了些,傷口癒合會慢。”
慕燼玄接過藥膏,在手裡翻看了一下。油紙包得整整齊齊,四個角折得方方正正,用一根棉線繫著。他開啟油紙,低頭聞了聞。
“白及、血竭、乳香。”他說。
白蘅芷一愣:“大人懂藥?”
“在邊關待久了,多少知道一些。”慕燼玄把藥膏重新包好,收進袖中,“那邊的藥材比京城金貴,一點都不能糟蹋。”
他說得很隨意,但白蘅芷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一些別的東西。邊關。那裡的藥材金貴。那裡的藥材是從京城運過去的,幾千里路,馬車要走一個多月,到了邊關,有些藥已經發了黴,但還是要用。因為不用,可能就會有人死。
她在宮裡待了六年,見過很多太監宮女因為一點小病就死了。不是治不了,是沒有藥。藥是給主子用的,奴才不配用藥。
邊關大概也是這樣吧。將軍也不一定配用藥。
她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忽然覺得慕燼玄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人。他不是那種高高在上、不知人間疾苦的世家公子。他是一個在邊關待過很久、知道藥材有多珍貴的人。
“大人今日還沒用膳吧?”她問。
慕燼玄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大人的臉色不太好。”白蘅芷低下頭,“奴婢這裡還有半塊桂花糕,大人若不嫌棄——”
“你吃。”慕燼玄打斷她,“你自己留著。”
“奴婢吃過了。”白蘅芷說。她撒了謊。那半塊桂花糕她一直沒捨得吃,用油紙包著,放在枕頭底下。她想留到實在熬不住的時候再吃。但今天她不知道為甚麼,想把它給他。
慕燼玄看著她。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他注意到了她的耳尖——紅紅的,像被秋天的風凍著了。
他沒有再推辭。
“好。”他說。
白蘅芷轉身從角門的門縫裡鑽進去,過了一會兒,手裡託著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出來了。她雙手捧著遞給他,姿勢像是在御前奉茶一樣規矩。
慕燼玄接過油紙包,開啟。桂花糕已經不新鮮了,邊緣有些發硬,幹桂花也從糕面上掉了不少。但他三口就吃完了。
“好吃嗎?”白蘅芷問。
“嗯。”
他遞迴油紙,白蘅芷接過來,疊好,收進袖子裡。這張油紙她還要再用,不能扔。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秋天的風吹過夾道,把幾片枯黃的落葉捲到他們腳邊。白蘅芷蹲下身,把那幾片葉子撿起來,放進木盆旁邊的垃圾袋裡。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確實也做過無數次了。宮裡的規矩,落葉不能留在地上過夜,否則管事嬤嬤要罵。
慕燼玄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說了一句話。
“白蘅芷,你不必在我面前自稱奴婢。”
白蘅芷的手頓了一下。
“禮不可廢。”她說,聲音很輕。
“在我這裡,可以不廢。”
白蘅芷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不見底的水。她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穿著灰撲撲衣裳的影子。那個影子太渺小了,渺小到她覺得不該出現在他眼睛裡。
她移開了目光。
“大人說笑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淡,“奴婢就是奴婢。”
慕燼玄沒有再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
“後天。”他說。
“後天甚麼?”
“後天我來換藥。”
白蘅芷張了張嘴,想說“大人可以去太醫院換”,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她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期待。
他在期待她說“好”。
她低下頭:“好。”
慕燼玄走了。
白蘅芷蹲在井邊,把一張洗到一半的衣裳從木盆裡撈出來,用力地搓。搓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來,把衣裳按在水裡,看著水面發呆。
水面映出她的臉。灰濛濛的,瘦巴巴的,嘴唇乾裂,頭髮枯黃。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那條束髮的舊布條已經磨出了毛邊,灰白色的,原先是甚麼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
她忽然想去要一根新的布條。前些天洗衣局的嬤嬤發了新頭繩,顏色鮮亮,紅的、綠的、粉的都有。她當時沒敢要,因為那不是分給冷宮的東西。但今天她忽然覺得——也許可以去試試。
她又搖了搖頭。
不要胡思亂想了。
她低下頭,繼續搓衣裳。
搓著搓著,她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這一次她沒有擦掉那個笑,因為它很淡,淡到她自己都沒有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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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慕燼玄沒有來。
五天後,也沒有來。
第七天,白蘅芷從洗衣局回來的路上,聽見兩個太監在牆根底下說話。
“……西涼又犯境了,慕將軍要出征。”
“哪個慕將軍?老將軍還是小將軍?”
“小將軍。慕燼玄。聖旨都下了,三日後點兵出征。”
“這麼快?”
“軍情如火,能不快嗎?”
兩個太監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永巷的拐角處。
白蘅芷站在原地,木盆抱在懷裡,一動不動。
三日後出征。
慕燼玄要出征了。
她忽然覺得手裡的木盆重了很多,重得她快要抱不住了。她把木盆放在地上,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秋天的空氣很涼,灌進肺裡,像吞了一把碎冰。
她想起他上次說的“後天”。
後天。
他的“後天”,是七天後。他失約了。
他不是故意失約的。他有更重要的事。出征。打仗。生死。
白蘅芷把木盆重新端起來,一步一步走回冷宮。她的腿有點軟,但她咬著牙走完了那條路。到了後院的井邊,她放下木盆,蹲下來,把衣裳一件一件浸進水裡。
然後她開始哭。
沒有聲音。她不敢發出聲音。冷宮雖然偏僻,但偶爾也會有太監經過。被人看見她在哭,傳到嬤嬤耳朵裡,又是一頓罵。她只是蹲在那裡,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眼淚掉進井水裡,和冰涼的井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井裡的。
她哭的不是他要走了。
她哭的是——他走了,她連送他的資格都沒有。
一個冷宮的宮女,連冷宮的大門都不能隨便出,更別說去城門口送行了。她只能像從前一樣,蹲在這口井邊,洗衣裳,等訊息。好訊息,壞訊息,她都只能等。她甚麼都做不了。她甚麼都不是。
她哭了很久,久到井水不再冒熱氣——雖然井水本來就沒有熱氣,她就是覺得它沒有熱氣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她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子是溼的,不知道是井水還是眼淚。她看著井裡自己的倒影,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白,白得像鬼。
她說:“白蘅芷,你醒醒。”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他走了,你就當他不回來了。”
她說完這句話,又蹲下來,繼續洗衣裳。搓,洗,擰乾,疊好。搓,洗,擰乾,疊好。她的手在動,但她的心不在手上。她的心跟著那個叫慕燼玄的人走了。去了一個她永遠到不了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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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那天,白蘅芷還是去了。
她不知道哪來的膽子,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她天沒亮就爬起來,穿上了最乾淨的一件衣裳——其實也不乾淨,只是比其他幾件稍微不那麼舊。她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用那根舊布條束好。她想插上那支銀簪,但猶豫了很久,還是把它收進了貼身荷包裡。
不能戴。
戴著那支簪子出去太顯眼。被人看見,會問,“你這簪子哪來的?”她沒法回答。她不能連累他。
她把荷包貼身收好,隔著衣裳按了按,感覺到銀簪的輪廓硌在胸口。
疼的。
但她喜歡這種疼。
白蘅芷偷偷從冷宮後門溜了出去。
她知道一條小路,從冷宮後面的夾道一直往北,穿過兩道角門,就能到皇城東北角的望樓。望樓不高,但那裡能看到城門。她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但她知道那條路。她在宮裡六年,把每一條路都摸清了——不是因為她想逃跑,而是因為無聊。當一個人從早到晚都在洗衣裳,她的腦子如果不找點事情做,就會發瘋。所以她走路的時候,會記住每一條夾道的走向、每一個角門的位置、每一面牆的高度。
她把它們畫在腦子裡。畫了六年。
今天這些圖派上了用場。
她順利到了望樓。
望樓平時沒人來——本來就是個廢棄的角樓,年久失修,樓梯都朽了一半。白蘅芷踩上去的時候,木板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塌。她輕手輕腳地爬上去,躲在一個垛口後面,往外看。
從這裡看城門,很遠。遠到城門口的人像螞蟻一樣小。但她還是看見了。
她看見城門口聚集了很多兵。黑壓壓的一片,盔甲在晨光下閃著冷光。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一個大大的“慕”字。
她看見一個人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
銀甲,白袍。很遠,看不清臉。但她知道那是他。
那個人騎著馬,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生了根的大樹。晨光落在他身上,銀甲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白蘅芷躲在垛口後面,看著他。
她不敢探出頭太久,怕被人發現。她看一眼,縮回來。再看一眼,又縮回來。每一次看,他都比上一次更小一點。隊伍在移動,他在移動,離她越來越遠。
最後她只能看見旌旗在風中飄。
然後甚麼也看不見了。
她蹲在望樓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她沒有哭。她告訴自己不能哭。今天是出征的日子,是大事,她不能哭哭了不吉利。她不迷信,但這件事,她不想冒險。
她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都麻了。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了冷宮。
冷宮還是那個冷宮。井還是那口井。木盆裡的衣裳還沒有洗完。
白蘅芷蹲下來,開始洗衣裳。
洗著洗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手裡還有一張沒有送出去的紙條。
那張紙條是三天前寫好的,她原本打算在慕燼玄下次來的時候塞給他。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將軍珍重。”
只有四個字。她想了很久才想出來的。太長了不合適,太短了不夠。四個字,不多不少。她把這張紙條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揣在袖子裡,等了好幾天。
現在他走了。
這張紙條沒用了。
她掏出那張紙條,展開,看了最後一眼。
“將軍珍重。”
她把紙條撕碎,扔進了井裡。
碎紙片在水面上飄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沉了下去。
井水很涼,很深。那些碎紙片沉到井底,和淤泥混在一起,再也看不見了。
白蘅芷看著水面恢復平靜,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地方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不是疼。是空。
疼是有的感覺。空是沒有感覺。
她寧願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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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燼玄走後的第三天,白蘅芷在井邊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個布包。灰色的粗布,繫著口,放在井沿上。
她開啟,裡面是一包草藥。續骨草、沒藥、三七、白及、血竭、乳香。每一樣都包得好好的,用紙籤標著名字。紙簽上的字跡端正有力,一看就是男人的手筆。
布包裡還有一張字條。
字條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冬天快到了,多備些藥。別再生病了。”
白蘅芷捧著那個布包,站在井邊,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這包藥是甚麼時候放下的。也許是出征前一天晚上,也許是他最後一次來冷宮的那天。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放進來的——角門的門縫太小了,塞不進來。也許他翻牆了。一個將軍,為了放一包藥,翻了冷宮的牆。
她想象他翻牆的樣子。
高高的個子,穿著那件暗青色的勁裝,動作利落地翻過矮牆,跳進冷宮的後院。月光下,她把布包放在井沿上,再把字條壓在上面。然後他翻牆出去,拍拍衣襬上的灰,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了。
白蘅芷把布包抱在懷裡。
布包上有一種淡淡的味道。不是藥味,是一種說不上來的、乾燥的、溫暖的味道。像秋天曬過的被子,像冬天燒熱的炕。她說不清那是甚麼味道,但她知道,那是他的味道。
她把布包拿回住處,放在枕頭旁邊。
和銀簪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慕燼玄回來了。穿著銀甲白袍,騎著高頭大馬。他從城門口一路騎到冷宮後巷,翻身下馬,把那堵矮牆輕輕一推——牆倒了。
他說:“走,帶你出宮。”
她站在原地,不敢動。
他走過來,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繭很厚,硌得她手疼。
她疼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月光從破了的窗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枕頭旁邊的布包還在,銀簪還在。她的手攥著被子,攥得指節發白。
她把手鬆開,在被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然後她把銀簪從枕頭底下摸出來,舉到月光下看。簪尾的兩個小字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蘅芷”。
她把銀簪貼在唇邊。
銀簪是涼的,涼的像冬天的井水。但她覺得它在發燙。燙得她嘴唇發麻,燙得她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她把銀簪貼在心口。
閉上眼睛。
慕燼玄。
她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一遍,兩遍,三遍。唸到第十遍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在唸他的名字。一個一個字的,像唸經一樣,把它刻在心裡。
她以前從來沒有念過他的名字。
不是不會念,是不敢念。
名字是有魔力的。你念了,它就住進你心裡了,再也趕不走了。
白蘅芷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樑上結滿了蛛網,在月光下像一層層薄紗。有一隻蜘蛛在上面爬,爬得很慢,似乎在猶豫要往哪個方向走。
她忽然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小到連她自己都快要聽不見。
“慕燼玄。”
三個字。
她終於說出來了。
說出來之後,她沒有覺得害怕。沒有覺得羞恥。她只覺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秋天的落葉,輕得像她第一次收到桂花糕時的那種感覺。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閉上眼睛。
嘴角彎著。
她在心裡又唸了一遍。
慕燼玄。
然後她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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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來,白蘅芷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枕頭底下。
銀簪還在。
布包還在。
她笑了笑。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她知道自己在笑。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碰到一個淺淺的弧度。
她把布包開啟,把裡面的藥材一樣一樣拿出來,重新分類,重新包好。她把它們碼得整整齊齊的,放進床頭的木匣子裡。那是她唯一的木匣子,之前裝的是她攢了三年的碎銀子——不多,夠在宮外買一床棉被。她把碎銀子倒在手帕裡,騰出地方給藥。
棉被可以以後再買。
藥等不了。
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用上這些藥。她希望永遠用不上。但如果有一天真的用上了,她希望藥就在身邊。
她看著木匣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藥包,忽然很有成就感。
這些東西是她在這裡六年,唯一覺得有意義的東西。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每一個藥包,最後在那個寫著“續骨草”的紙簽上多停了一會兒。
她想,下次他再來的時候,她要告訴他——她學會配藥了。不是最好的,但應該有用。
然後她又想,他甚麼時候再來呢?
她不知道。
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永遠不來了。
但沒關係。
反正她會等。
她已經等了六年了。再多等三年、五年,也沒甚麼分別。
白蘅芷把木匣子的蓋子合上,端起木盆,去井邊洗衣裳。
今天的井水和昨天一樣涼。
今天的衣裳和昨天一樣多。
但今天的她,和昨天不一樣了。
她的枕頭底下多了一支銀簪。
她的床頭上多了一匣子藥。
她心裡多了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