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
慕燼玄走出宮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長洛城的夜市剛剛開始。朱雀大街兩旁的商鋪點亮了燈籠,一串一串的,像掛在天上的紅果子。賣餛飩的、賣糖葫蘆的、賣胭脂水粉的,此起彼伏地吆喝著。空氣裡瀰漫著桂花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沒有騎馬。
他牽著馬韁,走在人群裡,高大的身形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格外顯眼。路過的百姓有人認出他,小聲議論著——“那不是慕將軍家的大公子嗎?”“聽說剛從西涼回來,又打了勝仗。”“慕家世代忠良,了不得。”
慕燼玄像是沒有聽見,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他的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在冷宮後巷看見的那個畫面——一個瘦瘦小小的姑娘,蹲在井邊搓衣裳,手指凍得通紅,嘴裡哼著一支跑調的曲子。
冷宮的宮女。
他見過很多宮女。宮裡的宮女很多,有漂亮的,有精明的,有趾高氣揚的,有低眉順眼的。但他從沒見過一個宮女,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時候,一個人蹲在井邊,一邊洗衣裳一邊給自己唱歌。
唱的還是“多情總被無情惱”。
“總”和“被”都分不清。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慕家府邸在城東的永寧坊,離皇城不遠。三進的院子,不算大,但勝在清幽。門口兩棵老槐樹,據說還是慕燼玄曾祖父那年種下的,如今已經亭亭如蓋。
他把馬交給門房,進了正堂。
父親慕遠道正坐在堂中喝茶。慕遠道今年五十出頭,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眉宇間和慕燼玄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多了風霜和滄桑。他是鎮北將軍,駐守邊關多年,去年才因傷被調回京城養病。
“回來了?”慕遠道放下茶盞,“皇上怎麼說?”
“西涼那邊暫時安穩了。”慕燼玄在父親對面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皇上封了我一個‘驍騎尉’的虛銜,賞了五百兩銀子。”
“虛銜?”慕遠道皺了皺眉,“你以三千兵馬擊退西涼兩萬鐵騎,就賞一個驍騎尉?”
“父親。”慕燼玄端起茶盞,語氣平淡,“我本來就不圖封賞。”
慕遠道看了兒子一眼,沒有反駁。
他這個兒子,他是知道的。從小就不爭不搶,不跟人紅臉,不搶功,不邀寵。十二歲隨他出徵,十五歲第一次上陣殺敵,十八歲獨自領兵。打了這麼多年仗,身上傷疤無數,殺敵無數,但從來不在朝堂上為自己爭甚麼。
從某種角度說,這是好事。功高蓋主是大忌,不爭不搶的人活得久。
但從另一個角度說——慕遠道有時候覺得,這個兒子太冷了。
冷得像一塊鐵。甚麼都不在乎,甚麼都不動心。
“明日是你姨母的壽辰,”慕遠道換了個話題,“你該去一趟。你表妹翠微唸叨你很多回了。”
慕燼玄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父親。”
“嗯?”
“我不娶表妹。”
慕遠道的眉頭又皺起來了:“誰說讓你娶了?只是讓你去吃個壽宴。”
慕燼玄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我明日要去兵部交差,去不了。父親代為轉達吧。”
說完他行了禮,轉身出了正堂。
慕遠道看著兒子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個兒子,甚麼都好,就是太冷了。冷得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倒像一個看破紅塵的老僧。
他不知道,此刻慕燼玄的袖子裡,藏著一塊桂花糕。
他也不知道,慕燼玄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一個宮女蹲在井邊、哼著跑調的小曲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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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慕燼玄去了兵部。
交代完邊關軍務,從兵部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他本打算回府,但腳步不知怎麼的,又拐向了皇城的方向。
他站在宮門口,猶豫了片刻。
然後他對守門的侍衛說:“煩請通報,慕燼玄求見皇上。”
侍衛認得他,沒多問,進去通報了。
皇帝在御書房召見了他。
皇帝蕭衍今年三十五歲,面容清瘦,眼窩深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他穿著明黃色的常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茍,正坐在御案後面批摺子。御案上堆著小山一樣的奏摺,硃筆擱在硯臺上,硯臺裡的硃砂還沒有幹。
“慕燼玄?”皇帝抬起頭,“你昨日不是來過了嗎?”
“臣今日還有一事。”慕燼玄跪下,“臣想向皇上打聽一個人。”
皇帝放下硃筆:“甚麼人?”
“白崇遠。”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個名字,在宮裡頭已經很久沒有人提過了。
“白崇遠?”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那個科舉舞弊案的白崇遠?”
“是。”
“你打聽他做甚麼?”
慕燼玄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臣幼年時,曾隨父親去過白府。白大人待臣不薄。臣想知道,白家可還有後人?”
皇帝看了他很久。
那種目光,慕燼玄在戰場上見過——那是在判斷對方是敵是友。
“有一個女兒。”皇帝終於開口,“沒入掖庭了。現在應該在宮裡。”
慕燼玄心裡微微一沉。
他知道“沒入掖庭”意味著甚麼。不是像民間說的那樣“進宮當娘娘”,而是成為宮中最底層的奴僕。洗衣、灑掃、搬運、伺候人,從早做到晚,沒有一天休息。
“多謝皇上。”他叩首。
“還有別的事嗎?”
“臣告退。”
慕燼玄退出御書房,在廊下站了片刻。
秋風吹過長廊,捲起幾片落葉。他望著宮牆深處,那裡有很多宮殿、很多夾道、很多人。白崇遠的女兒就在這裡面的某個角落,做著最低賤的活計,過著最卑微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去白府的那天。
那年他大概七歲,白府花園裡的桂花開得正好。他和白家的幾個孩子在花園裡玩,有一個小姑娘跑過來,手裡捧著一把桂花,塞到他手裡。
“給你。”她說,“很香的。”
他低頭看了看那把桂花,又看了看那個小姑娘。她扎著雙髻,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裙子,臉圓圓的,眼睛亮亮的。
“你叫甚麼名字?”他問。
“蘅芷。”她說,“白蘅芷。”
後來他就再也沒見過她。
白家被抄的那年,他在邊關。聽說白崇遠被斬,全家流放。他以為那個叫蘅芷的小姑娘也跟著一起去了,沒想到她沒入掖庭,就在這座宮牆之內。
慕燼玄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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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半個月,他每兩三天就往宮裡跑一趟。
名義上是“面聖稟報邊關細務”,實際上每次都“恰好”經過冷宮後巷。
第一次經過的時候,他沒看見她。
第二次,也沒有。
第三次,他聽見了水聲。
他在夾道拐角處站定,側過身,藉著矮牆的縫隙往裡看。
她果然在井邊洗衣裳。
和半個月前一樣,蹲在那裡,木盆放在旁邊,一件一件地搓。井水應該還是冰涼的,但她沒有再縮手了。大概已經習慣了。
她的頭髮用一根舊布條束著,露出後頸一小截蒼白的面板。脖子很細,像一株風一吹就會折斷的蘆葦。
慕燼玄沒有走過去。
他在拐角處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第四次的時候,他走了過去。
他在矮牆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抬起頭,看見他的那一刻,眼睛裡閃過驚訝、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是甚麼。
“又是你?”她說。
“嗯。”他蹲下來,和她平視,“你不問我是誰了嗎?”
白蘅芷低下頭,繼續搓衣裳:“問了你也不會說。”
“慕燼玄。”他說。
白蘅芷的手停了一下。
慕燼玄。這個名字她聽過。鎮北將軍慕遠道之子,少年從軍,屢立戰功。京城裡很多人說起這個名字,語氣裡都是欽佩和羨慕。
但她知道的更多一些。
她小時候,父親和慕遠道是至交。逢年過節,慕伯伯都會來白府做客,帶著他的兒子。她隱約記得有一個比她大幾歲的男孩,不愛說話,總是站在大人後面,板著一張臉,像個小老頭。
後來父親告訴她,那個男孩叫慕燼玄。
“你是慕伯伯的兒子?”她脫口而出,然後又立刻閉了嘴。
慕燼玄微微挑眉:“你認識我父親?”
白蘅芷咬了咬嘴唇,沒有回答。
她不該說那句話的。認親在宮裡是大忌。宮裡的規矩,宮女不能和宮外的人有瓜葛,更何況是罪臣之女和將軍之子。讓人知道了,不僅她倒黴,慕燼玄也會受牽連。
“不。”她低下頭,“奴婢認錯人了。”
慕燼玄沒有再追問。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放在井沿上。
“給你的。”
白蘅芷看了一眼那個油紙包——和上次一樣的桂花糕。
“大人不必如此。”她說,“奴婢受不起。”
“你不收,它也會壞。”慕燼玄站起來,“宮裡不常能吃到這個。”
說完他轉身走了。
白蘅芷蹲在井邊,看著那個油紙包。
桂花糕的香氣從紙包裡滲出來,絲絲縷縷的,鑽進鼻子裡。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桂花糕了。上一次吃,還是十二歲之前,在白府。那時候廚房的周嬤嬤每個月都會做一次桂花糕,她每次都搶著吃第一塊,燙得直吹氣,母親就在旁邊笑。
她伸出手,慢慢地,把油紙包拿了過來。
紙還是溫的。
她開啟油紙,裡面是一塊方方正正的桂花糕,金黃色的,上面撒著幾朵幹桂花。她咬了一小口。
甜的。
很甜。
甜得她想哭。
她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把剩下的桂花糕用油紙包好,塞進袖子裡。她不捨得一口氣吃完。
她要留著。
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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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慕燼玄每次入宮都會來冷宮後巷。
有時候帶桂花糕,有時候帶一包蜜餞,有時候甚麼都不帶,只是在矮牆上坐一會兒,聽她說幾句話。
白蘅芷起初很警惕。她不知道他為甚麼來,不知道他想幹甚麼。宮裡的經驗告訴她,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對你好,一定是要從你身上得到甚麼。
但慕燼玄甚麼也不要。
他來,坐一會兒,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有時候帶吃的,有時候不帶。他從不靠近她三尺之內,從不問她在宮裡的事,從不說讓人誤會的話。
他只是——在。
像那堵矮牆一樣,在。
白蘅芷漸漸不那麼怕了。
她開始跟他說話。說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今天井水沒那麼涼”“洗衣局的嬤嬤今天發了善心,多給了我一捆柴”“今天看見一隻烏鴉在牆頭叫,是不是要出甚麼事”。
慕燼玄每次都會聽她說完。
有時候回一句“嗯”,有時候甚麼都不說,只是點點頭。但他在聽。她知道他在聽。因為每次她說完了,他會停一會兒才站起來走。
那種“停一會兒”讓白蘅芷覺得,他不是在應付她。
他是真的在聽。
有一天,白蘅芷問他:“大人為甚麼總來?”
慕燼玄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蘅芷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這裡安靜。”他說。
白蘅芷想了想,覺得這個回答是對的。冷宮確實安靜。安靜得像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
“大人不喜歡熱鬧?”她問。
“不喜歡。”
“為甚麼?”
“熱鬧是別人的。”他說。
白蘅芷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熟悉。她好像在哪裡聽過,又好像沒有。她低下頭,繼續搓衣裳,沒有再問。
慕燼玄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
“後天。”他說。
“後天甚麼?”
“後天我會再來。”
白蘅芷抬起頭,他已經走遠了。
她望著他離開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搓衣裳。
她把每一件衣裳都搓得很仔細,很用力,好像在搓掉甚麼東西。
她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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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慕燼玄沒有來。
三天後,也沒有。
五天後,他來了。
他的左臂上纏著繃帶,暗青色的衣袖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顏色深得像墨。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白,但腰背還是直的,步伐還是穩的。
白蘅芷看到他的第一眼,手裡的衣裳就掉進了盆裡,濺起一片水花。
“大人受傷了?”
“小傷。”慕燼玄在矮牆上坐下,語氣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校場比試,被人劃了一刀。”
白蘅芷站了起來。
她走到矮牆邊,仰頭看著他。她比平時站得近了很多,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鐵鏽味——不是鐵的鏽,是血的味道。
“給奴婢看看。”她說。
慕燼玄低頭看她。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卑微,不是畏懼,不是小心翼翼的討好。是著急。是真真切切的著急。
“不用。”他說。
“大人。”白蘅芷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給奴婢看看。”
慕燼玄看了她一會兒,慢慢解開了衣袖。
繃帶纏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纏的。白蘅芷只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她沒有說話,轉身跑進了冷宮的後門。
慕燼玄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洞裡。
過了一會兒,她跑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個布包。她蹲在他面前,把布包放在膝蓋上開啟,裡面是幾樣草藥——續骨草、沒藥、三七。還有一些乾淨的棉布條。
“冷宮廢棄的藥房裡翻出來的。”她低著頭,把草藥一樣一樣揀出來,“都是些舊藥,不知道還有沒有用。總比沒有好。”
她解開他手臂上的繃帶。
傷口比她想的長,從手肘一直劃到前臂,皮肉翻開,邊緣已經結了黑紅色的血痂。她的手指微微發抖,但沒有退縮。她把舊藥膏清理掉,重新敷上草藥,然後用乾淨的布條一圈一圈地纏緊。
她纏得很慢,很仔細。
每纏一圈,都會用手指輕輕撫平布條的褶皺,不讓它勒得太緊,也不讓它鬆脫。
慕燼玄低頭看著她的頭頂。
她的頭髮還是用那根舊布條束著,有幾縷碎髮從布條裡散出來,垂在耳邊。她的後頸很白,白得像玉,有一層細細的絨毛。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好了。”白蘅芷繫好最後一個結,把剩下的草藥收進布包裡,“大人明日去太醫院看看吧。這些舊藥只能應急,頂不了甚麼事。”
“多謝。”
白蘅芷站起來,退後兩步,和他拉開距離。
“大人不必謝奴婢。”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大人幫過奴婢很多次,奴婢只是在還人情。”
慕燼玄看著她的眼睛。
她說“還人情”的時候,眼神在躲閃。他知道那不是真話。但他沒有拆穿。
“好。”他說,“那這個人情,你還沒還完。”
白蘅芷愣了一下。
“後天。”慕燼玄站起來,“後天我來,你再幫我看一次。”
說完他轉身走了。
白蘅芷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夾道,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
風吹過來,井邊的水盆裡蕩起一圈漣漪。
她低下頭,看見水裡自己的倒影。
嘴角是彎的。
她好像——很久沒有笑過了。
她連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那個笑擦掉了。
但擦不掉。
心還在跳。
撲通,撲通,撲通。
比平時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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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白蘅芷沒有睡好。
她躺在冷宮偏殿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臉上,白慘慘的。隔壁住著的一個廢妃又在說夢話,含混不清的,像唸經。
她把銀簪從枕頭底下摸出來。
那支銀簪,半個月前出現在她的枕頭上。她不知道是誰放的,但她知道是誰。
銀簪很素,沒有繁複的雕花,只在簪尾刻了兩個小字。
她藉著月光辨認——“蘅芷”。
他把她的名字刻在簪子上。
她把銀簪貼在胸口,冰涼的金屬隔著薄薄的褻衣貼在面板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沒有拿開。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又浮現出他低頭的畫面。他從矮牆上低頭看她時,月光落在他臉上,他左眉尾的那道舊疤在月光下像一條銀色的河流。
白蘅芷把銀簪攥得更緊了。
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他是將軍,她是罪臣之女。他是天上的雲,她是地上的泥。他幫她,只是一時心善。就像路過的人會隨手喂流浪的貓狗一樣,喂完了就走了,不會記得。
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
她把銀簪重新塞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被子外面,月亮還亮著。
被子裡面,她的眼睛還睜著。
一直睜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沒有慕燼玄。
只有一堵矮牆。
和一隻放在井沿上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