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死
白府——
“如玉前些日子傳信動身,按理今日該到了。”白夫人按耐不住的不時瞧望大門。
頭染雪鬢的白老爺沉穩的端坐著,寬慰出聲,“夫人放寬心,快了快了。”雖是這麼說著,但他焦躁坐立不安的模樣毅然出賣了他。
白夫人睨他一眼,看破不說破。
“這如玉也是的,怎的匆匆忙忙就成親了呢。”白夫人埋怨道。
“這未來兒媳咱連面都沒見過,他就在信裡說甚麼我們一定會喜歡的,回來就給我們一個大驚喜,別的暫且不說甚麼了,即便是要成親,怎麼樣也得在家裡啊,老爺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
“夫人說的都對。”白老爺附和。
白府大門砰然一聲巨響,被一腳踹開。
“白伯父別來無恙啊。”一襲白衣的姜念緩步踏入白府。
門口圍上許多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無風自動,嘭的一聲大門砰然關閉,遮擋住那些個看熱鬧的人。
白老爺手中的的茶杯徒然被他捏碎,瞳孔地震,“姜念……”
見到姜唸的第一眼白夫人就覺得眼熟,但又覺得不可置信,此刻見老爺這副模樣她連忙走上前去,“阿念?你真的是阿念。”
白夫人喜極而泣,顫抖著手就要撫上她的臉頰。
“夫人!過來!”白老爺臉色不好,厲聲喊道。
白夫人動作一頓,“老爺?”
“這是阿唸啊。”
白老爺臉色僵硬,看著姜念,一瞬間似蒼老了許多,整個人都迅速頹靡下來。
姜念冷笑一聲,直直錯過白夫人,一步步向白老爺走去,眼神冰冷,“白世山,見到我意外嗎?”
長劍徒然顯現,劍身冰寒凌冽,上面雕刻著一個小小的白,看到這柄劍,白世山原本頹喪的眼神瞬間目眥欲裂,“如玉的劍,你對如玉做了甚麼?!”
看著姜念,一種不好的預感湧現。
“白如玉啊……”我挖了他的劍骨,一劍殺了他。”姜念似在回憶道。“你知不知道他臨死前都不敢相信他最親愛的父親你會做出那種事呢。”
“冤孽啊!冤孽……”
“一切都是我的錯,如玉哪裡有對不起你!你要殺就殺我!你為甚麼要害如玉!”白世山如遭重擊,渾身都在不可控的顫抖。
“你還我兒命來!”他徒然暴起,長劍泛著森寒光芒,可是凡人的速度在修士眼中太慢了,實在是太慢了。
姜念一腳將人踢翻在地,他被踢開數米之遠,額頭被砸出個血窟窿,止不住的流血,姜念這一腳是一點力氣也沒有收,一時半會白世山竟是爬都爬不起來。
白夫人連撲帶拽抓住姜念衣襬,帶著哭腔,“阿念,如玉呢,如玉呢,你把如玉怎麼了,你告訴伯母,你只是在開玩笑對不對?”
姜念盯著她,扯了扯嘴角,“我從不開玩笑。”
“不!”
“不可能!”
“我兒明明前兩日還在傳信……”
姜念徒然打斷她自欺欺人的話,將一切殘忍剖開,“白如玉是不是說他要帶他的妻子來看望你們?”
白夫人彷彿瞬間失去了聲音,“為甚麼?!”如夢初醒,她大聲質問,眼底的情緒彷彿瞬間化作毒蛇憎恨的盯著姜念,“我殺了你!”白夫人拔出髮間銀簪,徒勞的刺向姜念,姜念揮袖間白夫人被掀落在地。
“為甚麼?”
姜念自嘲一笑。
“為甚麼……”
“你說為甚麼呢?”
姜念似魔怔一般,她提著劍走到兩人身前。
眼中是無盡的殺意,“十年前我姜府一家慘遭屠戮時,我也問過為甚麼,可是白世山你有放過我們了嗎?”
“伯母,你又好到哪裡去呢?你難道真就一無所知?白如玉可是你的親兒子,他有沒有劍骨你會不知道,你不過是冷眼旁觀罷了,該不會是自己自欺欺人連自己都要騙過去了吧。”
姜念突然笑了,那笑森冷無比,“爹爹求你的時候你放過我們了嗎?你殺害我孃親的時候可曾有想到過會有今日。”
她笑意盡斂,殺意濃濃,“好了,你們該去死了。”
“可如玉是無辜的,他明明甚麼都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我做的。”白世山不甘,痛意蔓延心底,“如玉以前對你有多好,你怎麼狠得下心……”
“夠了!”“無辜?”
“你跟我談無辜?”
滔天的怨恨幾乎要將姜念淹沒,她嗤笑出聲,“你挖我劍骨,滅我全府時你可曾覺得爹爹無辜,孃親無辜,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無辜,現在你給我說白如玉無辜?”
她彷彿聽見了甚麼天方夜譚,冷然出聲,“真是天大是笑話!”
“該結束了……”姜念提著劍,一劍刺出。
白影閃現,長劍穿入一人胸膛,被人死死抓住,血水不斷滴濺在劍身。
“如玉?!”“如玉!”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姜念一愣,隨即臉色沉,“怎麼?你是想來阻止我?”
“是我的錯。”白如玉神情痛苦道。
拖著一身殘軀以身擋劍,經過這一遭,他溫潤的臉滄桑了許多,一點都不像那個溫潤如玉性格極好的天才劍修翩翩佳公子了。
“昔日姜府滅門全然乃家父所為,家父大錯特錯。”
“萬死也不足惜。”
“可為人子,生育之恩,養育之恩,無法袖手旁觀。”
“為人夫,是我錯了,沒能早點發現這一切,是我欠你的,今日,為解你多年心頭之恨,讓一切都做個了結吧……”白如玉驟然上前一步劍身徹底沒入他的胸口,“對不起,阿念……”
“如玉!”
白夫人撲過來一把推開姜念,將人緊緊抱住。
“如玉……如玉……如玉母親來陪你了……”
“夫人?!”
銀簪插入頸間,血液噴灑了雪白的衣襟。
“是我的錯啊!是我的錯啊!啊啊啊!我兒皎如月,溫其如玉,不該是這樣的結局啊!”白世山大受打擊,悲極間,一口氣喘不上來,心跳驟停,轟然倒地,死不瞑目。
死亡的一瞬間時怨就變成了一縷幽魂,所有的記憶頃刻間回攏。
那股強烈的感情波動仍叫他胸口陣陣悶痛。
“終於是回來了一個。”
“被捅一劍的滋味好受嗎?”月無瑕幽幽出聲。
從變成一縷幽魂開始她就一直跟著他們。
感覺到四周開始有隱隱約約的排斥異樣,“這個幻境要結束了。”月無瑕道。
看著姜念月無瑕靈光一現,恍然出聲,“這個秘境的秘境主應該是姜念,姜念身死秘境就會接觸!”
時怨不說話,只目光直直盯著那人。
恐是白如玉殘留的情緒在作祟,心間異常不忍。
天依舊藍,風依舊輕,初秋金黃的落葉不時被秋風捲起一片。
姜念沒有管那些爭先恐後逃跑的家僕,看著已經沒有了生息的白如玉,姜念眼一眨不眨,不知不覺間淚水好像模糊住視線。
“爹爹,孃親,我給你們報仇。”姜念扯了扯嘴角。
仇人的屍體此刻就躺在她面前,她該高興的。
可是為甚麼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呢?
“你們都該死!”
“白如玉你也該死。”
心口疼的厲害,渾身上下都在叫囂著痛。那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灼燒著她每一寸肌膚。
姜念閉了閉眼,感受著淚水嘩啦啦止也止不住的流淌劃過臉頰,長劍哐噹一聲無力掉落在地,同它的主人一樣無聲無息的躺在地上。
指尖控制不住的顫抖,是的,沒錯的,沒錯的。
“白如玉!你也該死的。”
姜念哽咽道:“是你,白世山是為了你挖的劍骨,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白如玉你該死的!”姜念極力的勸說著自己。
可還是好痛,哪裡都痛。
“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眼淚又控制不住的流。
眼前閃過一幕久遠的畫面。
家家戶戶掛滿了紅燈籠,小男孩鑽過狗洞一骨碌碌爬起來,擦了擦髒兮兮的小臉蛋,遞出包裹嚴實的糖葫蘆,“阿念妹妹看我給你帶來了甚麼好東西。”
比人矮一個腦袋的小胖墩臉鼓鼓囊囊,聞言猛地朝小男孩賞了一個清脆的腦瓜崩。“要叫老大!”
小男孩癟癟嘴,不情不願,“老大……”
“好的,小玉子。”
小胖墩心滿意足的接過糖葫蘆。
“不要叫我小玉子……”小男孩委屈巴巴。
面面頃刻間變成一片血水狼藉的火海。
姜念帶走了白如玉的屍體,一把火燒了白府,她尋了長青山一處風景不錯之地為他做埋骨地,地是姜念親自挖的,墳堆是姜念親自蓋的,石碑是姜念親自刻的。
‘先夫白如玉之墓。’
姜念在長青山上建了一座宅院,她成為了一個厲害的劍修,她一生未再嫁,每日除了修煉就是修煉,偶爾下山殺一些妖,再偶爾揍揍不速之客。
每逢年節前去祭拜,祭拜山那邊的爹爹孃親,祭拜山這邊的白如玉。
直到生命的盡頭。
姜念覺得自己要死了。
她帶上一壺酒,一串糖葫蘆前去祭拜白如玉的墳。
不言不語,長久的沉默後,姜念散盡修為,徹底籠罩住整片長青山。
“破了!”月無瑕驚呼。
姜念身死,幻境坍塌。
一片混沌虛無中,月雲朝驟然清醒。
心臟處殘留的空洞記憶猶新。
“醒了。”
月雲朝看著眼前的人姜念道:“你是秘境主。”
“有一個人也曾自挖靈骨只為救一人。”姜念似在自說自話。
月雲朝知道她說的人是白如玉。
“我的魂魄即將徹底消散,作為最後一個見到的人,這根劍骨就贈與你。”
瑩白如玉的一小截骨頭飄落在空中。
月雲朝沒有接,看著她。
修者的容貌維持在了她最年輕的時候,清冷如霜的臉上沒有時間留下的痕跡,只有一縷散不去的憂愁。
“夢境中那位小友身無靈脈,這劍骨你當真不要?看你同他一同入秘境,關係應當匪淺吧。”
月雲朝一把拿過劍骨,時怨身無靈脈,劍骨確實算的上是一個偌大的機緣。
“你為甚麼選擇我?”月雲朝不傻,秘境由秘境主控制,是她選擇了自己。
姜念道:“你和一個人很像,那人也曾為一人自挖靈骨。”
“我幼時曾看過你們的話本,天才劍修為救自己的凡人妻子,自挖靈骨。”
“他一向如此愚蠢,他肯定後悔死了吧,挖自己的靈骨救一個一心想殺死他家人的人。”姜念道。
“不蠢,最起碼他挖靈骨那一刻是出自真心的想要救你。”月雲朝道。
就像春娘是她的親人,無論春娘喜不喜歡她,她都想春娘好好的。
月雲朝誠然道:“說起來我也該謝謝他的,如果不是看到他的事蹟,我的孃親早早就該病死了,沒了靈骨卻可以換回至親之人的性命,沒有甚麼比這更值得了,那一刻的白如玉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我要走了……”
月雲朝看著她魂魄逐漸消散。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臨消散之際姜念看著月雲朝問道。
月雲朝:“你後悔嗎。”
姜念垂眸:“不悔。”
意識瞬間被拉回現實,四周熙熙攘攘盤坐著不少人,一柄金燦燦巨型長劍屹立於最中間,所有人都在感悟劍意,這才是真正的秘境。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入了姜唸的夢境。
一陣地動山搖,劍光逐漸暗淡消散,一個接著一個的人逐漸清醒。
“秘境要崩塌了。”
秘境瞬間扭曲,強大的力量一時間將所有人都彈出去。
月雲朝下意識抓住身邊人的手腕,一陣負重感傳來眼前一亮他們又一次出現在了那座小木屋前。
時怨的目光落在抓著自己的手上。
“小心。”月雲朝徒然抓住穿出來的藤蔓,藤蔓上纏滿了那詭異的月狀花,指尖一陣刺痛,這殘月腐的攻擊力道似乎要比之前強一些。
火焰燃起,殘月腐瞬間被燒成一條火繩。
“大家小心啊!”
“這些殘月腐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