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
兩人談天說地,憶往昔,嘆今夕。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爬上天劍宗的,整整爬了大半個月!”姜念抑揚頓挫。
白如玉眉眼低垂,很是歉疚,“當年姜府橫遭禍患,一場大火後甚麼也不剩,我以為……”
“山匪十年前被官府繩之以法,父親收斂了伯父伯母的屍骨,墳冢就立於長青山上,我們可以……”
兩人本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兩家相鄰而立乃是至交,十年前一個夜晚,姜府遭難,山匪屠殺了全府,一把火燒個精光。
翌日白府省親回來才發現燒成一片廢墟的姜府。
姜念抬著下巴望白如玉,“正月十五是個好日子,我們成親吧。”
白如玉的話語戛然而止,他愣怔片刻,遲疑,“會不會太快了。”
姜念神情落寞,“實話給你說吧,我快要死了,想死前完成這爹爹孃親定下的婚事。”
白如玉神色微變,一把抓住姜念手腕,這一探他眉心越發緊促,他喃喃道:“怎麼會這樣……”病入膏肓之狀,可分明姜念外表看著完全是很正常的模樣。
姜念道:“救我的人太窮了,山匪給我們一家都下了毒,那毒太歹毒,解藥太貴,救命恩人也沒有錢,沒辦法就只能拖著,日復一日,這一拖一拖的可能是命大,我就活到了今日。”
姜念湊近了些,盯著白如玉的眼睛瞧,“怎麼樣,小玉子你要不要完成我這臨終遺願。”
時隔十年,白如玉再一次聽見了那句小玉子。
這次他沒有惱羞成怒。
“我會找到救你的辦法的。”白如玉語氣堅定。
姜念只一笑。
天劍宗的大師兄要娶親了,婚期就定在正月十五。
難得的喜事,一時間整個天劍宗都上下活躍起來,除了一個院落裡陰沉沉快要咬碎一口牙的月無瑕,她現在是真的欲哭無淚,平日裡多時她自己能控制身體要多悠哉有多悠哉,眼下的情況是她這具身體受了心上人要娶親的刺激,光明正大的各種搞事情。
月無瑕怎麼可能會允許自己喜歡的人娶旁人。
哭天搶地,鬧也鬧,妖也作,鬧騰得被宗主關了禁閉,直到白如玉和姜念大婚完成。
“阿念,我們會白頭偕老的。”
紅燭搖曳,白如玉拿出一塊玉白的骨節。
“仙靈境修者有一塊可閉五感的靈骨,靈骨可治一切病痛,這塊靈骨沒了對修為也沒甚麼影響。”白如玉說的輕飄飄。
姜念愣怔許久,白如玉近些日子總是早出晚歸,原來是因為這件事,她的目光落在那節已經被擦拭乾淨的骨頭上,又落在白如玉慘白的臉上。
出聲道:“很疼吧。”
白如玉:“不疼。”
“怎麼會不疼呢。”姜念低垂下眼眸。
白如玉將人擁住,腦袋輕輕磕在她肩頭,將仙骨慢慢煉化傳送入姜念體內,他道:“沒事的,我們都會好好的。”
天才劍修寵妻入骨,為救妻子自挖靈骨,被人編纂成了一段佳話,一樁美談。
如果月雲朝有記憶,她就會立馬知道,這不就是她曾經看過的話本《奇聞雜誌》其中一篇。
這邊兩人甜甜蜜蜜,那邊月無瑕抓耳撓腮,這秘境太平靜,平靜到有些詭異。
不管她想做甚麼都會不能自主,久而久之也就擺爛順其自然,她算是看清楚了,他們就是被困在秘境主的回憶裡了。
只要走完這段回憶或許他們就能回到現實。
平順的日子很快結束,白如玉姜念兩人要回白府看望長輩。
月無瑕這個作為愛慕白如玉的人,依舊心有不甘,於是她接了個長青山除妖任務死皮賴臉地非跟著去。
三人一同上路,這是月無瑕第一次成功離開天劍宗,內心喜極而泣。
這喜意沒過幾天也消磨殆盡了,即便離開了天劍宗她依舊沒有遇見夙離,反而還要被控制著各種作妖,簡直是身心俱疲。
眼皮不時跳動的非常厲害,總覺得會發生甚麼不好的事情。
跋山涉水,徒步千里,他們終於來到了長青山山腳下。
穿越山林之時運氣極其不好的遇見一隻仙靈境妖獸。
妖獸形似鐵牛,銅牆鐵壁,鋼鐵般的皮囊叫人無從下手,姜念一個普通人只能躲在一旁,白如玉同月無瑕同仙靈境修者兩人對陣妖獸居然打的不相上下。
白如玉眉頭微皺,心中疑慮叢生,他的靈力好似有所減少。
不待他繼續細想,妖獸橫衝直撞,雙瞳猩紅,活像是發了甚麼狂,著了甚麼魔。
因為顧忌著姜念,白如玉有意的將妖獸往遠處引,月無瑕動作一頓,突然瞥向姜念所在的位置。
一股熟悉的不受控的感覺襲上來,她大喝一聲,“妖獸哪裡跑!”長劍直接刺入妖獸一隻眼瞳,妖獸大怒,一瞬間強大的妖力將兩人同時震開。
月無瑕摔落的地方剛好就在姜念腳邊。
“該死的……”恢復控制權的月無瑕唾罵出聲,一口血水吐出來。
妖獸憤怒的狂撲過來,姜念彷彿被嚇傻了一般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修長的月白色人影閃現擋在姜念身前,銅牆鐵壁的鐵牛抓狂著狼牙般的爪子抓向白如玉心臟口,少年緊繃的情緒漸漸恢復,指尖化劍,無數劍意氣勢凌冽,無數道劍意將狂躁的妖獸堅硬的皮囊一道道穿透,在它不甘的悲鳴中轟然倒地。
少年劍修,風采飛揚。
該是這樣的
“阿念……”白如玉收起劍意轉身檢視被妖獸嚇到的姜念。
“噗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安靜,連空氣都彷彿暫停。
白如玉錯愕,疑惑,不解的垂眸看著那隻小巧玉白的手,正握著一把漆黑匕首捅入他的丹田處,汩汩血液染紅了手掌。
被妻子捅了一刀,白如玉最先湧現的情緒是茫然。
“阿念……”他伸手,想去觸控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可是在觸及到她冰冷的目光,他的手兀然頓住。
姜念面無表情拔出匕首,只輕輕一推就推開了白如玉,他身子頓時無力滑落在地,“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渾身上下的靈力都流失了?”
姜念緩緩蹲下,直至與他平視。
“那串糖葫蘆,好吃嗎?”
“為甚麼……”白如玉死死抓住她的衣角,滿心不解,他的眼睛裡沒有被背叛的憤怒,憎恨。
只是不解,不解他的妻子為何要這樣對他。“阿念……”他目光緊盯姜念,固執的想要一個解釋。
姜念看著眼前哀求痛苦的白如玉,卻彷彿又甚麼都看不見,她只看得到當初姜府被滅門的慘狀,扯了扯嘴,想笑卻又笑不出來,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她眸子裹上寒霜,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決絕恨意,“因為你早就該死了!”
五指瞬間捅入白如玉胸膛,蔓延的豔紅血液瞬間染紅一整片,生生拽出一根血淋淋的骨頭。
骨頭不過掌心般大小小一塊,還沾染的血淋淋的血水,滴答滴答順著滿手的血滴下,姜念眸子猩紅的注視著這小小的骨頭。
“天生劍骨,劍道天才……”姜念哈哈大笑,似哭似笑。
白如玉疼得連慘叫都不曾發出聲,許是下意識不想在姜念面前表現得太過狼狽,他咬緊牙關,汩汩血水仍止不住的往外溢流,整個人青筋暴起,汗水猶如瀑布,早已侵染衣襟。
姜念看著眼前痛苦不堪的人眸子裡爬滿了血絲,恨如附骨之蛆,今終見天日。
“你可知這劍骨乃是我的,你可知你的好父親做了甚麼,你可知十年前那個夜晚我姜府如何滅門!你可知…我母親和腹中即將臨盆的妹妹在我眼前被一劍捅穿……”
“你可知我爹爹苦苦哀求他仍不肯放過一人,你可知這無數個日日夜夜我有多恨?!”姜念眉心微蹙,眼中滔天恨意蝕骨。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
白如玉如遭重擊,極力的想在姜念面上找出甚麼,可是沒有,甚麼都沒有。
對上那雙滿是恨意的眼,他氣血一陣翻湧,一口血水噴灑出來,身體本已是極限白如玉終是支撐不住,在巨大的打擊中昏死過去。
一切發生不過片刻間。
爬起來的月無瑕早已經被現在這一出給整懵了。
不等她有反應身體已經給出了反應,“姜念你在做甚麼?!”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
“你居然敢傷害大師兄!”
月無瑕提起長劍刺去,那凡人少女連一個眼眸也不曾施捨給她,劍身到達血淋淋的少女面門時她動了。
一個翻轉間月無瑕腕間一陣刺痛,雪白長劍轉眼間就落在姜念手間,一氣呵成。
在月無瑕沒反應過來的功夫,腹部一陣痛意,一劍直接捅穿她的腹部。
“那麼想讓別人死,那你就先去死一死吧。”姜念輕聲道。
“月雲……”
月無瑕面容幾乎扭曲,一道吸力驟然將她拉扯出身體,徹底成為一縷幽魂,一個旁觀者。
她就這樣突然死了。
那被姜念突然刺的一劍她現在腹部還能感覺到隱隱作痛,心有餘悸。
月無暇咬牙切齒,臉色難看,難怪她今日眼皮跳的厲害,原來是有血光之災!
該死的月雲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