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親
月無岑神情僵住。
半響,他道:“可是……可是春君她不願見我。”
這不明擺著的嘛。
月雲朝不言。
“春君她……她在哪裡,你們這些年還好嗎………”
“都是住在哪裡,她可是還在怨我。”
“一別十餘年,她竟是從不肯就見我。”
“月雲朝,月雲朝,她還是在恨我沒能護住雲朝國。”
一句接著一句,他似不需要得到旁人的回答,只一味的自語。
月雲朝看著他,比起一個才見面的便宜爹爹,她自然是更偏向撫育自己十餘年長大的春娘。
月雲朝不語,月雲朝沉默,春娘是不會相想見他的。
“春娘現在很好,不需要旁人去打攪她。”想了想,她還是說道。
有些話還是要早早,乾脆利落的說好。
這叫快刀斬甚麼東西來著。
記不大清了,反正就是那個意思。
寒風刺骨,霜雪凍人。
月無岑蒼白的臉只盯著月雲朝瞧。
眼裡的溢位的一絲悲傷很快的被收斂乾淨,又恢復了那幅遊離塵世外的神祇姿態。
身上徒然被披上一件厚實的大氅,雪白雪白,毛絨絨的,尤為暖和,身上的冷意一瞬間散去。
月雲朝不由得瞥眼瞅去。
質量很不錯的樣子。
還怪暖和的。
這個便宜爹爹還怪有眼力力的,月雲朝不由得看了看他。
“好,我明白了。”收回手,月無岑的神情格外認真。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們住在哪座城池,僅此而已,我不會去打擾她的。”
月雲朝瞧著他認真的模樣,思忖兩秒,嘆了一口氣,道:“兀月城,我們在兀月城。”
兀月城是偏僻的小山村能到達的最近的城池。
也是月雲朝唯一進過的城池。
這樣說,也不算是她欺騙,她們只是不住在城內,住在城外而已。
“兀月城。”月無岑喃喃自語。
月雲朝看著他,落下一句,“我要先走了,太晚了,春娘會擔心。”
“去吧。”
月無岑也不攔,很爽快的放人,月雲朝心下倒也不敢大意。
下了雪嶺峰東繞西繞,入了兀月城生怕有人跟著,所幸繞了數個時辰。
走遍整個兀月城大街小巷,腳都要被磨疼得要不是自己的了。
天色漸黑,見真的沒有人跟著,她這才一瘸一拐的往城外去。
直走數百里,遇見一個分岔口右拐,又繼續走幾百米,再直走數百米抄了一條烏漆嘛黑的小道才到達山腳下。
又過一個時辰,月雲朝氣喘吁吁的瘸著腿,終於到達小山坡熟悉的茅草屋。
只是往日總亮著暖黃燈光的屋子今日漆黑一片。
她心下莫名的咯噔一下。
連腳上的疼也顧不上了。
“春娘?”
咔嚓一聲——
木門開啟,燃上燭火,入目的還是三日前離開時的景象,絲毫未變。
月雲朝心下猛地一沉。
春娘沒有回來,她都回來了春娘怎麼可能沒有回來?
下意識的就往最壞的地方想去,難不成春娘也遇見了邪修?!
月雲朝心中慌亂起來,她到處喊道:“春娘?!”“春娘?!”
裡裡外外,前前後後的找了一圈,甚麼也沒有。
沒事的,沒事的。
按壓下自己的情緒,春孃的傀儡術登峰造極,她有自保的能力。
站在小小草屋,月雲朝緊蹙著眉,心下知道是一回事,真真做起來是一回事。
總是放不下心來的。
餘光陡然瞧見桌臺燭影晃動下一抹白。
她的目光被吸引,拾起紙張,看清上方所撰,心下猛的一沉。
“見著這封信時你應該已經見過你的父君了吧。
過了這十餘年,我終於釋懷了。
只是我還是不想看見他,你跟你父君回去吧,別難過,這不是你一直渴望的嗎?
對不起,雲朝。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這些年春娘待你很不好,不是你不好,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春娘遷怒於你了,真的很抱歉。
走吧,去你父君身邊。
春娘不會再回來了,等有朝一日春娘真的徹底放下了,會去看你的。”
月雲朝猛的砸了一下自己的頭。
早該知道,她早該想到的。
三天前,春娘一反常態說要帶她去城裡逛街時,她就應該想到的。
只是春娘對她的態度從來都沒有那麼好過,好到讓她眷念。
以至於她沒能及時發覺春孃的不對勁。
現下仔細想來,春娘應該三天前就計劃著要走的,所以才施捨的給了她三日溫暖。
從前,她只是沒有爹爹,現今,還沒了春娘。
春娘也不要她了。
胸口有點悶,有點痛,有點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她竟是怨我自此。”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月雲朝猛然轉身瞧見一人身形。
竟是便宜爹爹,真是個心機深沉的。
“朝兒,我們回家好不好?”
月雲朝點頭。
春娘一向說話算話,她說不回來一定不回來。
她說會去便宜爹爹那裡找她,一定會去找她。
寬大溫熱的手掌緊握著月雲朝的手,兩人離開了小草屋。
繁星春水,細雨方歇。
“爹爹。”月雲朝望著他喊道,“我可以喊你爹爹嗎?”
是爹爹,不是父君。
月雲朝確實是想去王宮的,不過她才不是想續甚麼血脈親情。
她只是想看看那追殺她們多年的王后究竟是何許人也。
自己若出現在她面前,她的表情應當會是很精彩吧。
月雲朝不無想到。
“嗯。”月無岑愣了一會兒摸了摸月雲朝的頭,眼裡漾起淺淺笑意,他點了點頭,“可以。”
月雲朝眼裡的笑意真誠了些。
前路必定坎坷,可她不懼,甚至有些興奮。
一條峻拔巨龍被召出,巴掌大的鱗片黝黑髮亮,鋒銳凌冽。
騎在它的腦袋上,月雲朝穩穩抓住精緻無比的龍角,“哇!”“我居然騎上龍了!”
龍吟聲震天響地,月雲朝眼中的世界變得格外狹小,愈來愈遠。
居然是龍!
她有一天居然騎上龍了!
歪了個頭瞥,一眼直愣愣站在那的便宜爹爹。
月雲朝開口似漫不經心般問道:“爹爹,你會喜歡我嗎?”
月無岑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端坐下來與月雲朝相鄰而坐,“為何有此一問?”
月雲朝眨巴眼坦然的理所應當。
“話本上都說高門貴女都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能歌善舞,還很漂亮。
性格也好,一手字也寫的特別漂亮,反正就是甚麼都好。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撓了撓言詞匱乏的頭,認真道:“我呢,就甚麼都不會,大字不識幾個,會不會給爹爹你丟臉。”
月雲朝亮晶晶的眼睛彷彿在期盼的等待他的回答。
月無岑:“春君……她不曾教你念書?”
月雲朝抿唇,指尖百無聊賴般自個尋個事做。
她狀似隨意揪了揪自己的衣裙。
春娘不喜歡爹爹,也不喜歡她。
自是不會教她唸書的。
春娘也不會像同齡孩子的父母一般送她去書堂。
春娘不在時她會自己偷溜出去在書堂外旁聽,聽著聽著也就識得那麼些字了。
“我知她怨我入骨,卻不曾想她會將這份怨也加在你的身上。”月無岑眼裡的情緒複雜萬千,變化莫測。
月雲朝扯了扯他的衣袖道:“春娘其實待我很好的。”
每年總有那麼一天。
春娘會對她很好,會煮長壽麵給她吃,那一日是冬月初一,是她的生辰。
“你是爹爹的女兒,無論你怎樣,爹爹自是都喜歡的。”
月無岑說的認真,聽在人耳朵裡就讓人清清楚楚的意識到他說的都是發自肺腑。
月雲朝眼珠子一轉,得寸進尺,“那爹爹可以多喜歡我一點嗎?”
“比喜歡王后的女兒更喜歡一點,可以嗎?”
如果便宜爹爹說可以,她決定多喜歡他一點,如果說不可以,那她就不喜歡他。
“可以。”
兩個短短的字砸入月雲朝沉寂的一池墨潭,掀起無聲漣漪。
“爹爹你怎麼這麼好?”月雲朝問。
月無岑眼裡似有星光閃爍,“因為爹爹是你的爹爹啊。”
“天底下的父母,怎麼會有不喜歡自己的子女的呢?”
月雲朝恍然,心中彷彿被甚麼擊中,沉悶的緊。
是啊,天底下沒有不喜歡自己孩子的父母。
春娘因為爹爹不喜歡她,卻也會記得她每年的生辰。
飛龍在天,一輪彎月,兩人相鄰而坐,不時閒嘮兩句,氣氛和諧。
……
晨光熹微,清脆的鳥鳴聲此起彼伏。
偶爾還能吹進來一縷清風翠草泥土香。
刺目的光亮印入眼瞼,月雲朝迷迷糊糊的醒來。
揉搓了一下眼睛,入目的是晶瑩剔透閃爍著斑斕色澤的琉璃珠串簾。
身下是柔軟的一塌糊塗的軟墊床榻,細緻溫潤的布料入手絲滑,都是頂頂好的東西。
她拍了拍臉頰,總算是清醒了醒。
她甚麼時候居然睡著了?
“殿下你醒了。”
珠簾玉幕,珠翠脆響,被人拉開拾卷。
一排宮女整整齊齊手抬托盤,一眼望過去,眼花繚亂的衣衫,飾品。
“奴婢芝蘭!”
“奴婢玉樹!”
“見過大王女殿下!”兩人齊齊道。
“芝蘭,玉樹。”月雲朝揉了揉自己被震得一麻的耳朵。
看著眼前兩個小丫頭長得一模一樣的臉,真真的毫無分別。
她的目光分別瞧了瞧她們頭上插著的蘭花簪和木枝簪,指了指蘭花簪,“你是芝蘭。”指了指木枝簪,“你是玉樹。”
“嗯嗯。”
兩人點頭如鼓。齊聲道:“我們是奉王君之命前來服侍殿下的貼身侍女。”
月雲朝坦然接受芝蘭玉樹細緻入微的伺候,體驗了好一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悠哉生活。
這才有機會巡看一番自己的居所。
以藍色為主調,琉璃玉石,清透光亮。
踏出殿外便瞧見匾額上大大的朝今殿幾個字。
蒼勁有力,入筆生鋒,院中栽種著偌大的血瓊花,在白雪下紅色的花朵開的灼灼。
“這可是王君連夜親自提筆撰寫的,足以看得出王君對殿下的看重。”芝蘭欣喜道。
“我是何時到朝今院的?”月雲朝問。
她完全沒有絲毫印象,自己的睡眠質量何時變得這麼好了?
芝蘭:“殿下昨日夜間三更天到的。
王君帶著殿下一出現那可是引起了軒然大波,王后的表情可難看了。
尤其是王君宣佈殿下是流落在外的大王女時,王后的臉那是要多黑有多黑………”
“芝蘭,不得口出狂言。”玉樹擰眉,很是不贊同。
月雲朝聽的津津有味,她擺手,“無妨,無妨,接著說。”
不待月雲朝繼續聽八卦,徑直被一道突兀聲音打斷。
“大早上的就在宮殿外打打鬧鬧,嘻嘻哈哈的,像甚麼樣子?簡直就是不成體統。”
一行人來者不善,為首之人看著年紀有點大,身體圓潤,雪白的髮絲被盤得相當緊密。
髮飾簪與其中一絲不茍,一張臉繃著甚是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