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三、
林竼整個人蒙在被子裡蜷成一團。
她大致記得少年時期讀過某本雜誌上刊登的情感美文,甚麼從背後抱你並使你感到溫暖的人一定愛你,可惜此文並未對正面的擁抱加以描述。
時至今日雖然感到胡扯,一具37度的人體怎麼可能不在十幾度的環境下散發暖意呢?然而,某些感情迸發的瞬間讓人不顧邏輯,只希望用一種足夠用力的表達來固化那個時刻的記憶。
現在她找不到恰當的表達,反而深陷在自我懷疑裡。剛才全程她都支著雙臂抵在兩人之間,拳頭頂在對方胸口,哪怕心跳震得手都發麻了也沒有想到移開,從肢體語言來解讀完全就是拒絕的意思吧……葉修很快就鬆開了手,說“確認你安全就好”,然後雙方道別各自回屋睡覺。
不對吧,怎麼會這樣呢!
她雙手捂住腦袋,根本是呆住了啊!
躲在被子裡雖然提供安全感,但也容易缺氧,沒多久她又鑽出來。這裡的夏夜和戰隊那邊挺像,涼快,踢打了幾下薄被,對自己有種“急得直蹬腿.jpg”的想象。
不過卡了也不是全無益處,假如當時反應很快的話,說不定又會非要問對方是甚麼意思了。就是學不會享受那種似是而非、若即若離的關係,一定要斬釘截鐵、涇渭分明才行……
拿不準的心意,無法自我說服,本來是準備起碼等世邀賽結束再辯論一下的……
完了,今天要失眠了,林竼緊張地想著,在緊張之中昏迷過去。
今夜的夢境額度已用完,她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她再想起這個事兒來,有勇氣多了,決定特別留神葉修的言行舉止,在恰當的時機解釋一下凌晨時分的失誤——結果壓根兒沒找到機會。
隨機地圖挑戰性有點大,先是公佈陣容,再是根據德國隊在小組賽裡的表現推測對手可能的打算,一上午的時間過去得很快。下午林竼在陪練組裡,跟激情燃燒勢要一雪前恥的楚雲秀大神生死糾纏,打得道心破碎、物我兩忘。
她難得輪空,單人賽也不上,練習比平時要放飛一些,接近下午四點的時候忽然感覺抽筋,緊急撤了出來。休息期間,可能是因為夜裡受涼,又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開始感覺到有點不舒服。
“可見耍帥是需要代價的。”陪她一起去找隊醫的方大仙如此評價,說的是她打丹麥那場太放肆,穿插敵陣的氣勢可謂獨夫中的獨夫。
作為德國留子也關注本國聯賽的方士謙同學今天可謂是全功率輸出,正好跑出來休息一會兒,作為唯一編外成員溜號,也讓其他打算藉機摸魚的隊友都沒了藉口。
林竼對此稍微有點失落,因為剛才黃少天提出陪她去看隊醫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臺前,以為葉修會介面。他也確實望過來,卻沒有說話。
可能不是錯覺,她覺得葉修的眼神有點嚴厲。
“我有數,”她扁嘴,“等回國不到半個月就是新賽季,沒誰真想在這裡消耗職業壽命吧。”
“我特地看了十賽季的總決賽。”方士謙突兀提起。
“所以……”林竼沒明白話題的轉折邏輯。
“老葉當領隊還全權負責戰略,是有點危險的啊,”他嘖了一聲,“那種燃燒一切的氣質會把你們帶偏的。”
林竼動了動指頭,現在雙手大魚際部位的肌肉只有一些輕微的痠軟感,作為一隊頂樑柱,其實是經常會有些超負荷運轉的時刻,真對相關狀況有桿秤。國家隊的成員大多是同意的處境,所以大家也沒有大驚小怪。
但方士謙說的也不無道理,把這樣一支大神雲集的隊伍集合起來,時至今日還沒有發生矛盾,受帶隊人的影響很大。也許不知不覺中是受到了鼓動。
她雙手合十舉在額前表示饒命。
“因為大家都想贏啊,”她說,“贏了再說吧!”
後面喻文州給她發訊息,說晚訓不用參加了,休息一下,又問她情況。得知她獨自回了宿舍之後,又問她吃了晚飯沒有,要不要送過來。
林竼說沒有但是不用了吧,你專心訓練。
小組賽期間喻隊長一直沒有上場,引起大家關於他自我犧牲精神的褒獎,但實話實說,他的弱點太明顯,沒有藍雨那種成熟的護駕體系,還真不敢讓他放手一搏。
八強賽遇到同樣機會主義風格的對手,領隊才欽定了喻、黃、周、楚、方的輸出陣容,不消說,這甚至可能是喻文州的唯一一次比賽。
“擔心不能贏嗎?”喻文州笑問。
“我是怕你有遺憾呀!”她回。
“啊。”
他說完這個字之後正在輸入了一會兒,最後發出來:“這裡似乎應該借題發揮一下。”
林竼發了一個擦汗的表情。
“但是算了,”他說,“我給你帶點吃的過來吧。”
倒也沒有非拒絕不可的理由,林竼這會兒又已經釋懷了,就說了謝謝,趴在床上觀看娛樂影片。隊醫還幫她鬆解了肩頸腰背的全副肌肉,難得歇會兒。
門響的時候她理所當然以為是喻文州,穿上外套開啟門,然後震驚了。
“怎麼是你?”她脫口而出。
葉修揚眉,顯然對這個歡迎詞表達不滿意,單手揚起指頭上掛著的打包袋,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顯得很隨性,“不想吃飯了?”
“哎不是,”林竼趕緊伸手接過來,“剛才是文州給我發的訊息啊,你倆別等會兒撞上——”
剛說完她就感覺這話不大對勁,有點像某首著名山歌的氣氛。
“哦,那不會,”葉修說,“我讓文州回去帶訓練。”
林竼又愣了一下。
葉修乾脆說得更直白:“給你送飯的機會是我搶過來的。”
“夠了別解釋了,我謝謝你!”她在心慌意亂中又是一頓搶白,拎著的飯盒在手裡晃盪,轉身先放到桌上,又想起還沒交代對葉修的安排。
回頭一望,他果然還倚在門口,沒打算走。
“要不你進來坐會兒吧,請你喝咖啡。”林竼說,有點沒底氣。清晨下定的決心在當前這個絕佳的機會來臨時又好像全部流走了。
“你先吃飯吧。”葉修說著,走進來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了。
林竼心想嘿你這人還真不客氣。她把另一張椅子裡堆著的衣服又抱到床上才騰出空間坐下,正在拆餐盒的手一停頓,張嘴道:“那你和文州說你過來的時候,他有說甚麼嗎?”
“不同意唄,不過我有正當理由。”
“……”
正當理由難道是因為文州難得上場所以要努力練習?怎麼聽起來這麼那個甚麼,以權謀私!但林竼不打算說出來,萬一葉修反問她“我謀的甚麼私”怎麼辦?
她深吸一口氣,又問:“有其他人在嗎?”
“方銳在,還幫了點兒忙呢。”葉修老神在在地問一句答一句。
這話是陷阱啊,絕對的陷阱,林竼要是追問幫了甚麼忙,搞不好又變成強調“搶來這個機會”的含義了。
她避而不談,埋頭吃飯,食堂提供的中西合併餐,並不吸引人但差不多已經習慣,隨便解決一點吧。
葉修安靜地觀察了她一會兒,清了清嗓子才問:“手不疼了?”
她抬起左手敬禮保證,“小事一樁,請組織放心。”
“我這會兒不是代表組織來的。”
林竼語塞,扯過一張紙巾假裝擦嘴忙碌。
葉修接著說:“是不是我給你的壓力太大了?”
林竼立刻抬眼,雙眸睜大,神色變冷。
“你能給我甚麼壓力?”她說。
“我不是說比賽,至少不止比賽,”葉修將後背靠在椅背上,放慢了語速,“再怎麼說我都退役了,當這個領隊估計也僅此一次,日後不會再對你形成上下級關係,所以你不必考慮太多我對你個人能力的評估,雖然這方面我已經表達過不止一次認可和信任。”
“你別說話太繞,我現在有點轉不過來。”林竼豎起一根食指。
葉修笑了笑,正準備接著挑明,兩人都注意到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扭頭看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唐昊站在房間門口,也是一副瞠目結舌的樣子,半晌才說:“你們兩個怎麼開著門聊天?”
林竼遠遠地駁斥他:“甚麼話?你不去訓練回來幹嘛?”
“回來拿東西,”唐昊也沒好氣,“不是專門來看你的。”
老天,棘手的人堆一塊兒了,林竼真想對葉修說這才叫壓力。她站起身,把滑到肩頭的外套重新拉好,斂容正色走向唐昊,邊走邊說:“我可沒那麼說啊,誰不打自招?”
對方的臉色微微沉鬱,但這種對話氣氛又是他所熟悉的,下意識接嘴:“又是誰心虛了?”
林竼雙臂抱胸,用譴責的神色盯著他,同時也擋住內外兩人的視線,“有事說事。”
她的潛臺詞不能完全說出來,只是寫在臉上——當著領隊的面能不能成熟點!
唐昊抿唇,晃了晃手裡拿的充電器,說:“沒事,我就是聽見有說話聲……你好了?”
林竼微微眯了眯眼睛,說:“看吧,關心我就直說嘛……好多了,你們訓練去吧,明天見。”
他側身,越過她看向還坐在屋裡的葉修。
更加理應起身告辭的葉領隊開口:“你先過去吧,我等會兒。”
林竼毛都炸了,真想跺腳讓他趕緊跟著一起消失,但對付唐昊她是輕車熟路了,葉修則是一種完全吃軟不吃硬的物種。
“我累了。”她只好生硬地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