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四、
操之過急容易適得其反,道理大家都懂。見林竼都快急眼了,葉修放棄堅持,跟唐昊一起回了訓練基地。
他還額外琢磨出一點想頭,林竼面對年紀比自己小的人要自在多了,甚至還有明顯的保護意圖:唐昊剛流露出一點耍性子的跡象就被她打斷了,甚至稍微有點刻意地進行了解讀,好像擔心領隊因此對唐昊選手產生誤會似的。
嘖,先不提林竼同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種待遇葉修恐怕是永遠謀求不到的。有鑑於此,不難理解為甚麼唐昊一副言不由衷的樣子。
同時感受到了被偏愛和巨大危機啊。
林竼本人估計沒意識,不然也不會那麼固執地以為自己對他人施加的影響都來源於那套卡牌遊戲。可見觀察客體容易,看穿自己的行為邏輯往往很難。
這道理對葉修也適用,按他向楚雲秀坦誠時的打算,並不準備這樣步步緊逼。因為即便排除超自然因素的影響,兩人之間正在發生的是一場自然而然的相互吸引,他和林竼的立場也不盡相同。
一個月前離開興欣的時候,葉修的確徹底做好了回家的準備,並不排斥任何與傳統家庭義務關聯的可能性。儘管沒有特別設想,不過假如老爺子安排他發展一段個人關係,他大機率不會抗拒——這在過去十年是絕對不成立的。
現在已經很難回憶起來當年扼殺那段可能性的心理軌跡了,前提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當時最大的理由就是壓根兒不會考慮啊。那麼,出於最簡單的同理心,不應該推己及人一下嗎?林竼是否有足夠強烈的意願,打算推進一段關係,不應該格外鼓動她,之類的。
賽程實在緊張,即便是他也感到分身乏術,葉修刻意按捺,並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增加彼此的負擔。
話雖如此,怎麼說呢,形勢變化很快啊……天予弗取,不是他的風格。
葉修並不避諱在其他人面前表現出來,卡牌的麻煩肯定會解決的,不然老天安排他參與幹嘛!或許那個時候林竼要面對的現實才會更叫她頭疼,不如前置介入。
傍晚在食堂的時候,方銳幫完腔又悄悄替他捏把汗,邊用手扇風邊說老葉你是不是太嘚瑟了啊,隨後鬼鬼祟祟地發表見解:“我這幾天觀察小林姐對你也不是很關注呢,這會兒排擠對手是不是有點方向性問題?”
葉修對他說:“你這話裡有三個錯誤。”
方銳展開頭腦風暴,“我這句話總共兩個陳述,合著倒欠你一個啊!”
葉修置之一笑。
首先他和林竼的瓜葛確實有點不足為外人道,說出去也沒人信啊。其次根本沒排擠過,喻文州大概感覺到了不對,說過一點酸溜溜的話,越剋制越顯眼,而葉修從沒想過針對他——這就是第三個問題,方向性決策。如果林竼是那種優柔寡斷的型別,那確實應該抓緊幫她排除錯誤選項以達到正確。偏偏她是那種自己主意就很正的人,拽緊會崩斷,放手又跑偏……不得不說,略有挑戰。
與此相比,所謂的“競爭對手”其實不必煞費苦心。好比唐昊明顯心緒激烈,一路上卻如同鋸嘴葫蘆,某種患得患失的氣氛幾乎寫在臉上。
葉修主動問他:“唐昊,你是不是有甚麼話要說?”
唐昊扭頭望過來,雪亮的眼神稱得上咄咄逼人,薄薄的嘴唇拉長成一線。然後他開口:“不用了……沒必要。”
“哦?確定嗎?”
“我是想問很多問題,”他轉回頭去,空空地望著清靜的街道,“歸根到底結論都是自己還不夠強吧,跟你說有甚麼意義——那不又成撒嬌了嗎?”
葉修若有所思,“撒嬌”這個說法估計有其來歷,他夠嗆受用,所以唐昊也很乾脆地並不打算傾訴。
此時此刻,葉修忽然有幾分理解了林竼的立場。年輕人的痛苦可能是多個層面的,集訓期間就交流過,他那種過於自我的打法在國家隊沒有價值,單論ACE能力排在他前面的還有起碼三個人,考慮上戰術素養更是被甩開一條街。葉領隊沒有明示過,不過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他的團隊安排,儘管在單人賽事上表現出色,卻實際上是對集訓以來的一系列努力得出了否定結論。
不足夠,就是不足夠。
“有些人的路是會曲折一些。”葉修說。
競技不是請客吃飯,命運也並沒有給每個人都安排一場高光戲份的打算。
唐昊輕輕哼了一聲,“只是‘一些’嗎?”
不等葉修回答,他又說:“我知道,比任何人都清楚。更何況,這屆不行還有下一屆,我不會永遠都是這樣的。”
葉修微微一笑,感嘆:“時間也是一種資本啊。”
年輕人先是露出微微自得的神情,旋即又落下去,眼睛也垂下,小聲嘀咕了一句甚麼,葉修沒聽清,嘖了一聲問他:“但是甚麼年紀大?”
唐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飛快道:“我說但是年紀大的老奸巨猾!”
說完就一個人快步走向不遠處的訓練中心,把葉修甩在後面。
多半不是這句,但葉修也沒再喊他,算了,忍著吧。
當天稍晚一些時候他可就真忍不了了。
“手給我!”葉修趴在升降臺上厲聲喊,伸長的右手險些和底下的林竼失之交臂。
是她鼓足勇氣向上一跳,才讓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葉修左手也立刻攀住她的胳膊,猛地將她拽起,兩人在緩緩上升的平臺上跌在一起。
對面霧氣環繞的T字街口徘徊著喪屍,充塞了汽車殘骸的間隙,正中央那隻奇大無比的精英怪正在號叫。底下是逐漸被濃霧掩蓋的深黑峽谷,昨夜林竼曾經從那裡掉下去。緊貼峽谷的崖壁上有一個方形人工造物,漆成明黃色的護網隔離出了一尺見方的工作臺,上面那個電箱指示燈明亮的綠光也漸漸不可見了。
那是第三個電箱。
他們仍然在昨天那張地圖,類似沒打過等CD重新整理後重開的意味,開啟分列道路兩側的機關後那隻大喪屍也如約而至,按照商量好的策略,這次爭分奪秒開完就跑,原本成功地跳上了升降臺。然而,臺子上升到一半卡住了。隨後兩人才看到,在底部崖壁上還有一個電箱機關,霧氣迷濛中紅燈閃爍。
林竼二話沒說直接跳了下去,拉閘開電一氣呵成。
工作臺距離並不遠,完全是可以輕鬆接應回來的程度,然而那隻大喪屍扔過來的石塊砸中了懸吊的升降臺,令它歪斜,同時由於最後一隻電箱的啟動,它開始在搖晃中緩緩上升。
葉修在被砸中的那一下里就摔倒在了升降臺上,只能手腳並用爬到邊緣去抓林竼。本質上只是一塊鐵板的升降臺左右晃動,頭一次兩人的手只碰到指尖,就被不可抗力盪開。
林竼神情驚怖,大概發現自己可能已經上不去了,那瞬間的恐慌又迅速消散,衝著葉修擺了擺手,意思是大不了明天再重開。
葉修難得對她聲色俱厲,可能嚇到她了,只好改變了主意。
強行拽上來的慣性太大,兩人在平臺上滾成一團。升降臺還在晃盪,林竼試圖起身又滑下去了,葉修撐著她,兩人勉強跪坐起來,仍然互相支撐保持平衡,激烈衝撞的心跳並未平息。
“為甚麼不打聲招呼就跳下去?”葉修責問道,雙臂感覺到她仍在發顫,語氣卻絲毫不減嚴肅。
林竼流露出幾分摸不著頭腦的意思,仰臉辯駁:“明擺著需要有人要跳下去開機關啊,不是你跳就是我跳,還有甚麼選擇嗎?”
葉修盯著她。
林竼細細的眉毛皺起來,想從他身上掙開,但葉修的雙手牢牢攥著她的胳膊。見狀不妙,她識時務者為俊傑地軟了口氣,說:“你講講道理,是你把我拉上來比較容易還是反過來?商量了肯定也是這個結果呀!”
這番強詞奪理還真有幾分邏輯在,葉修快被她氣笑了,咬牙消化掉一些容易激化矛盾的本能反應,字停句頓:“提前商量和事後通知是一回事嗎?”
不是,從林竼的眼神也看得出來她知道這樣不地道,但也不是她第一次這麼幹,於是顧左右而言他:“哎呀,這不是過了嗎?過了就可以了——”
“要是沒過呢?”
那雙清冽而倔強的眼睛眨了一下,反駁的話簡直像水流那樣自然地湧出:“沒過你再罵我唄。”
她揚起下巴,嘴角略向下撇,每次要硬碰硬的時候就這副表情。在此之前,那場他記憶深刻的動亂裡,她也是這樣微微仰頭,讓視線向下落,唇齒間吐出珠玉,傷人傷己而毫不在乎:“罵我自作主張,耽誤你的時間,隨便甚麼,但那不是沒發生嗎?”
“有道理,”葉修說,“這就是你一貫的風格,不惜以身犯險,也不在乎自我損傷。”
升降臺這時候到站,嚴絲合縫地卡在吊橋橋面上,安全屋就在橋的另一頭,距離兩人是一片坦途。林竼又掙扎了一下,力竭了,嘟囔道:“你少指桑罵槐,到底在不滿些甚麼……我辦到了,只要結果是好的不就可以了。幹嘛,你不樂意?”
葉修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我不贊同,把風險都壓在自己身上,次次都行得通嗎?”
“反正目前為止都行得通,因為我很強!”
葉修難得不笑,唇角幾乎拉成一條直線,“強還是逞強?”
林竼微微哆嗦了一下,肩膀收縮,在他懷裡如同瑟縮的鳥雀。這必定是一句極其傷害她的判斷,說不定造成無可挽回的裂痕,葉修閉上眼睛定了定神,想重新撿回自控力。林竼沒給他這個機會,抓住他鬆懈的時機,連踢帶踹地掙扎開去,踉蹌著爬起來向橋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