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二、
當時林竼沒理解那個“行”是甚麼意思。因為迅速對酒店早餐絕望了,加上這天的訓練室又約到了上午,仨姑娘在店裡買東西的時候都決定今天要踩點。
蘇沐橙昨晚睡在這裡,林竼頂著一頭亂髮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地坐起來時還嚇了一跳。前者醒得略早,叼著牙刷去拉開窗簾,只保留一層薄薄的紗簾,讓清晨美好的陽光照耀進來。與此同時,便攜熱水壺輕輕“噠”了一聲,小小的壺口冒出嫋嫋白氣。
“要不要叫秀秀過來?”她徵詢林竼的意見。
林竼欣然同意,昨晚後來還沒說上話呢,不能讓芥蒂停留在姐妹心中。
蘇沐橙在外頭做咖啡,林竼還在衛生間裡洗臉,聽到有人敲門,隨後去開門的沐橙卻“呀”了一聲。
她以為有甚麼事,探出頭去,又火速縮回來,把衛生間的門砰地關上了。鏡子裡映出一張在剎那間紅透的臉,兔子耳朵髮帶還把劉海撩上去了,連露出的額頭也發紅,沒衝乾淨的泡沫都擋不住。
她過了起碼五分鐘才把自己收拾清楚,可以體面見人的形象,冷水狂衝之下臉也不紅了。
但等她矜持地回到房間去,又只有沐橙一個人在了,手裡拎著一隻已經騰空的酒店馬克杯準備清洗。
要不是那隻馬克杯,林竼真以為剛才是幻覺。她有點呆地看向沐橙,後者很自在地說:“我招待他喝了杯咖啡就走了呀。”
林竼頭上冒出三個問號,大退一步。
“剛好,我讓秀秀把我倆的水杯拿過來,”她說的是從國內自帶的保溫杯,“你先衝你自己的,水燒好了。”
“等一下,”林竼說,“你是不是太淡定了?剛剛是我看錯了嗎?”
“剛才葉修來過了。”蘇沐橙毫無體諒她的意識,直接指出。
“沐橙……你別笑啊……”
蘇沐橙指尖捂著嘴唇,把一個笑容按下去,配合她表演沉痛道:“我昨天胡說八道的,竼竼,你的勝率應該有98%了。”
“……不是!”
沐橙推了她一把,“好啦好啦,我都明白。”
明白了甚麼啊!林竼又冒煙了。
楚雲秀過來的時候和她一樣顯得心不在焉,眼下還掛著黑眼圈,而蘇沐橙純粹世外高人形象,並沒有提起剛才的意外,彷彿葉領隊一大早來敲理論上獨居的女隊員房門是件稀鬆平常、不值一提的小事。林竼漸漸回過溫來,遲鈍地吃吃喝喝,還拆了一包咖啡伴侶倒進自己的保溫杯裡攪合。
楚雲秀注意到之後,怒斥:“品味奇差!不許在掛耳里加植脂末!”
“想不到雲秀你還是咖啡原教旨主義者,”林竼故意說俏皮話,“下次和周澤楷坐一桌。”
“……我是說你要這樣不如一開始就買速溶,”雲秀無力,“滬爺喝甚麼,精品手衝168一杯?”
“豈止,坐到包間裡欣賞大獎賽冠軍咖啡師現衝競賽豆。”
楚雲秀輕輕推她一下,胡說八道吧就。
雙方沒有就昨天傍晚的爭執澄清只言片語,那小小的齟齬就這樣過去吧。
林竼鬼鬼祟祟地低頭啜她的咖啡飲料,冷不防瞥到沐橙衝她甜甜一笑,明明就是笑剛才的胡扯,但她又耳朵一熱,那種被抓到小辮子的感覺是擺脫不了了。
“衣服怎麼洗的,交給後勤?”楚雲秀看向椅背上掛著的隊服。
“沒有,感覺好驕縱,”林竼回答,“一樓那個洗衣房自己付費。”
“我也覺得把髒衣服交給別人怪怪的,不過公用洗衣機衛生嗎,能洗乾淨嗎?”楚雲秀起身,撿起那件黑色的T恤。
“還行,高溫烘乾也不想那些了。”林竼說完心頭升起警覺,但還沒想清楚恐怖的未來在哪裡,就聽到雲秀輕輕地“靠”了一聲。
——那一件是葉修的T恤!前天比賽日穿過所以拿去洗了!!
她猛一下跳起來,極速紅溫,儘管名牌標籤應該被她撕了,但是男女款區別很明顯,雲秀絕對是看出來了!
楚雲秀手一抖把T恤扔下,還甩了甩指尖,語氣也表示出嫌棄:“你倆進展這麼快到這個地步了?”
“……呃,啊?”她結巴了。
“誒?”蘇沐橙也抬起頭,“甚麼甚麼?”
這對於林竼來說絕對是個災難性的早晨。
三、
災難要到未來兩天才會完全顯現。
林竼的當務之急是說明並沒有神秘外男留宿以至於忘掉衣服,太狗血了,蒼天大地誰來還她清白!
費勁解釋來龍去脈本來就不夠有說服力,因為又不能說明卡牌系統的事情,林竼自己回看也覺得明顯是存了將計就計的小心思的,不然穿一下還給他不行嗎,唉……更麻煩的事情是,楚雲秀很快表示:不用解釋,我都懂,正如我一眼就知道那到底是誰的衣服。
林竼望向蘇沐橙,以為她已經把所有底細交代給雲秀,前者卻堅定地搖搖頭,但臉上又有一絲神秘的了悟,不肯言明。
“去,幫我們把杯子洗了,彌補我倆受到的精神傷害。”雲秀吩咐道。
林竼灰溜溜地抱著三隻還是同款的保溫杯去衛生間。
蘇沐橙看向楚雲秀,她昨天得知竼竼暗戀過葉修的訊息後是絕對沒有跟秀秀透露的,還沒搞清楚呢,正要等今天散步或者甚麼合適的時機慢慢消化,結果秀秀這麼平靜地接受了,顯然是早已清楚。那就只有一種可能——葉修那邊跟她說了。
她有點不高興,怎麼能不第一個跟自己交代?
但是想到和秀秀一邊一個也算某種天作之合,決定忽略那點不快,趴到楚雲秀肩膀上咬耳朵。
“別操心了,兩情相悅吧,”楚雲秀同意,“他昨天談話跟我說的,讓我保密,但我覺得你應該不在範疇外吧。”
“當然了,我也有重大突破,”蘇沐橙說,“天吶,昨天我還是一個不知道幫誰的苦瓜,今天就像是掉進一罐蜜糖的松鼠!”
楚雲秀伸手輕輕擰了一下她的臉頰,“怎麼跟著方銳混鼠塑自己?”
“松鼠不是鼠。”她笑嘻嘻地說。
林竼攏著三隻杯子回來,憂慮地望著目光裡各有千秋、但同樣虎視眈眈的女友,請求:“我沒做好決定呢,能不能過段時間再拷問我?”
“還要做甚麼決定?”蘇沐橙真誠地問。
“決定要不要追他。”
她說完,也不知道為甚麼,楚雲秀一巴掌拍到自己腦門兒上,手掌下滑後露出的眼神充滿異樣的哀涼,評論:“你真挺完蛋的。”
“哈哈,比你想象的更加。”林竼苦哈哈地說,並不在乎她們理不理解,畢竟她也不想探究雲秀的深意。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形勢一片大好嗎?”蘇沐橙小聲嘀咕,疑惑這裡面哪兒還有需要用力的地方,不是已經水到渠成了嗎?
三個人說三個方向的話,但仍然建立了緊密共同體關係。如果說有甚麼好處的話,就是吃瓜可能會讓人格外有戰鬥力。
今天團隊訓練裡,兩個姑娘的表現讓葉領隊咋舌,說“咱能不能別這麼忽高忽低二極波動,雲秀穩著點兒”,不過毫無疑問,訓練成果令人滿意。
下一個訓練時段又是晚間,下午就放了大家休息,保持狀態將是這場世邀賽決定性的勝負手。
林竼抽空出去見了鄒遠,後者早上才落地,帶了半行李箱精挑細選的預包裝速食產品。林隊長哭笑不得,國家隊自己從B市出發前採買的各種泡麵零食還沒消耗呢,行,回頭找孫翔借他的電煮鍋一用。作為交換,又一起出去買點紀念品,還往隊群裡打了個影片問那幫臭小子有甚麼想法。
很難不加劇那種割裂感,這些年以來,縱使多次精疲力竭,從未有哪一刻想要結束系統的心情有現在這麼強烈。
她想要享受純粹的、真實的世界。
當夜在漆成全白的嶄新安全屋裡,林竼質問葉修:“你昨天絕對不止嚇唬了一下雲秀那麼簡單吧?”
“重要嗎?”他挑眉。
林竼又感到兩分心煩意亂。這就是雙標,她自己還沒想好呢,開始感覺葉修繞圈子挺煩人了。
“討論點兒更務實的事,白天的確沒找到機會,”葉修說,“覺得來過這裡是甚麼意思?”
她皺緊眉頭,“就是那種似曾相識,但又找不到具體對應事件的感覺……據說頻繁發作的既視感跟精神分裂有關係。”
“沒聽說過,”他說,“你別害怕。”
“我不害怕!”林竼拒絕他升級定義,搞得好像自己很膽小一樣。
“我是說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你聽了別害怕,”葉修攤開雙手,放在桌面上,“實際上我也隱隱有種……熟悉的感覺,好像來過這裡。”
“……靠。”林竼真感到毛骨悚然了。
“但我猜測是因為玩兒過類似的遊戲,可能很久遠了,”他接著說,“你不覺得整個遊戲的美術場景、怪物和關卡設計都挺原始嗎?一款比較老的遊戲。”
林竼吸了口氣,質疑自己怎麼白天沒有查詢一下現實中是否有這款遊戲存在。
“是因為這種感覺讓你不安嗎?”葉修又問。
“一部分。”她說,另一部分兩人前天已經澄清了,關於她狀態和出場安排的問題。
“光是感覺還好吧,有甚麼變壞的可能性嗎?”
按照林竼那種性格,如果不是有真實的憂懼,她不會如此動搖。再者說,兩人已經從暗夜山林打到城市中心,透過了三個小型關卡了,難度也不過如此。怪物造成的傷害不會帶來真實的疼痛,而是某種壓感式的反饋,用變沉重的四肢、行動的困難來代表血條的減少,大不了當成正在向實景體驗發展的未來遊戲試用版。
“你不覺得可怕嗎?”林竼反問,“之前我一直堅信在這個虛擬空間裡發生的一切劇情都是演繹,確確實實知道它是假的——還有其他出場的人,都是系統捏給我的NPC。可是現在只有咱們兩個,那它就無所謂真假了,兩個有意識的人共同經歷了,它就是真的。”
“有點兒繞,不過我理解你的意思,是真的,然後呢?”
林竼噎住,不是,表達岔了。她重新強調:“我的意思是,我在這個卡牌遊戲裡一直賴以生存的法則,就是堅信它是假的!所以可以一直有種看熱鬧的旁觀心態,它也沒有侵入我的腦子,直接修改我的感受。但現在有點不一樣,更糟糕的是你居然也覺得眼熟……”
“我還是覺得應該因為玩過同一個遊戲,”葉修的語氣堪稱溫和,“要是系統能左右你的想法,憑空把一個概念放進你的思想裡,早就給你洗腦了。”
“……也許吧。”林竼沒被說服。
兩人動身整理裝備,還是那種行動大於空談的風格,搞不清楚就先往前走好了。不過這一回沒有那麼快解脫,開門前林竼還是心事重重,在那個“變壞的可能性”上苦苦掙扎。
忽然她靈光一現,沒忍住開口:“如果像那種無限迴圈的恐怖小說呢?萬一現在經歷的這一切,其實已經在意識裡迴圈了無數次,因為最終失敗了所以精神永遠困在這裡!”
她真是脫口而出的,完了也覺得有點離譜,臉上一熱。
葉修倒沒發表不中聽的言論,只是有點無奈,說:“你還不如說是咱倆上輩子來過呢。”
“誰要上輩子還認識你。”林竼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