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
小組賽第二場,中國隊與挪威隊的比賽沒能延續上一輪的強勢勁頭,而是小比分失利。
結果出乎觀眾、媒體乃至隊員們本人的意料,並不存在發揮失常的環節。擂臺賽鏖戰至最後一人,換到關底的王傑希還是終結了對面和他同齡、同職業的選手,這1分的領先在團隊賽中被反超,最終輸掉對方2個人頭分。中國隊嚴格執行了訓練時的戰術,對方也意料之中地同樣意圖爭取高坡,但雙方糾纏的烈度超過原本的預計。挪威隊頗為莽撞地選擇了主攻負責運籌和掩護的機械師、鬼劍士,而居然得手,成功拖住了中國隊的步伐。
“他們是下了功夫的,很透徹地研究了我倆。”覆盤會上肖時欽先承認了錯誤。
“不止,甚至在擂臺賽的出場順序上也做了針對,猜得有七八分準。”喻文州也皺著眉頭,確實算是輕敵了。
“這就驗證了那句老話,對吧,驕兵必敗,”葉修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我知道你們可能會覺得不至於犯這麼低階的錯誤,但不得不說潛意識對人的影響還是很大的。”
小組積分前兩名出線,第一輪結束後,中國隊和丹麥隊都拿滿了11分,瑞典、挪威分別積5分和9分。這一輪丹麥、挪威拿走11分,前者仍然保持第一,而己方得到9分,與挪威隊平分。最後一場小組賽要對戰組內風頭正勁的丹麥,而挪威卻對陣連敗兩場的瑞典,局面頓時嚴峻起來。
在其他組別,美、韓、德、英等種子隊伍都沒有爆冷,出線形勢都不比中國隊危險。包括同在C組的韓、德兩隊,雙方已經在17號的比賽中交過手,前者小負、差距不大,而在本輪比賽中都與各自的對手拉開了距離,基本提前鎖定席位。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壓力如同有形。
如果是因為某個明顯的失誤也就罷了,列位都是較為成熟的選手,反而能夠知恥後勇,但輕敵、冒進這種系統性的偏差反而讓人難以為自己開釋。
“真沒想到這麼快就要上絕招了,”葉領隊撓了撓沒來得及洗的頭髮,“休息十分鐘,4、6、11跟我來隔壁討論一下。”
他也是偷懶,現在人名都不叫了,唸的是王傑希、肖時欽、張新傑的編號。沒叫喻文州是因為兩人昨晚上一起通宵的時候已經交換過意見了。
四人出去後,那種凝重的氣氛稍微鬆了一點。周澤楷輕輕敲了一下隔壁桌隊長的桌子,用關心的眼神看著他。
喻文州睜開眼睛,回答:“沒事,就是太困了,還不如早上不睡那兩個小時呢。”
“這才小組賽啊隊長,別就把你耗幹了,後面八強賽、半決賽、總決賽可怎麼辦!”黃少天也走過來,他昨天在擂臺上發揮其實也一般,情緒有幾分消沉。
“先進八強再說吧。”
“啊啊啊不許說喪氣話,快講烏鴉嘴呸呸呸!”
喻文州笑笑,說:“就是因為考慮到了後面的賽事才犯難呀。”
各個種子隊其實都有所保留,為後面強度更大的競賽儲蓄精力,起初中國隊的設計也是如此,團隊賽陣型變化不大也是為了藏拙,避免被提前研究透徹。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的確小瞧了小組賽的對手。
帶國家隊的感受和國內的聯賽真不一樣,儘管渴求勝利的心情一致,但喻隊長這麼喜歡賭的人現在卻不敢了,最終贊同了更有把握的那一個,他的想法已經表達給葉領隊,看後者最後的抉擇了。
喻文州的目光落在林竼身上,她沉默著活動手腕關節,察覺到之後扭臉望向他,眼神有種格外的通透。他心裡微微一動。
最近一段時間一直有種隱隱的感覺,好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竼竼作出了某種改變。
“是不是準備換我上團隊?”她笑了一下,直接問了出來。
原定她第三輪還是擂臺賽的。
“等一下吧,”喻文州遠遠地回答她,也莞爾一笑,“我倒是贊成的。”
不是林竼神機妙算,這件事葉修剛剛和她溝透過。
在今天凌晨的夢裡。
又是一間新的安全屋,桌椅的樣式換了而陳設大體相同,他們已經闖過了山林、溼地、城市邊緣,前一晚上從白色研究所突圍出來,撞進了一座風格復古的西式殿堂內部,像是市政廳一類的高穹頂。
眼下兩人就在西式建築裡行李,葉修趴在典雅石桌上安靜了好半天,抬起臉來,有幾分無辜地質疑:“怎麼睡不著?”
“再努力一下好了,反正這裡的時間是充裕的。”林竼把玩著一枚弧形彈匣。
“不行,心裡有事,”他捋了一把頭髮,“不如一鼓作氣。”
“葉修。”林竼叫他。
“嗯。”
“你是不是通宵了?睡前幾點了?”
他裝模作樣思索了一會兒,“天還沒亮呢,不知道。”
一股強烈的負面情緒蠶食著林竼的內心,她說:“雖然這麼講有點自戀,但不會……你還抽空記掛著我這邊的麻煩吧?”
“說甚麼呢,”葉修嗤之以鼻,“我能不睡覺嗎?有機會當然得眯一會兒。”
林竼空張開嘴,卻一時不知道怎麼表達。挪威隊這場輸了一下把隊伍置於很危險的境地,全隊大概都焦慮著,昨晚回來路上車裡的氣氛迥然不同,領隊和隊長還在場館被媒體絆住了,車裡一片寂靜。
“每個人的思路都不同,我就不在決策層面貢獻想法了,”最終她說,“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沒有任何問題……跟你確認一下。”
“既視感更嚴重了,不是嗎?”葉修反問。
林竼感到一陣輕微心悸,卻仍舊揚起下巴,說:“用資料說話!”
“行,今天訓練看看,”對面也乾脆道,“我想讓王傑希、小周和你一塊兒上團隊賽。”
這是集訓期間就重點訓練過的陣型,國家隊為了儲存實力才原本沒計劃在小組賽上安排。
“就讓你看看!”林竼繼續豪言壯語。
可能是對話開頭就帶著些不友好的意味,也可能是因為葉修確實精力不濟,後續打出市政廳,直至進入一座高聳入雲的廣播大樓底層,兩人意外地沒甚麼交流,一反常態地沉默。只不過這個喪屍遊戲雖然沒在現實裡找到原型,至少“Mist City”這個關鍵詞沒找到對應,雙方經過了幾天的奮戰,都已經得心應手了,不交流也沒出問題。
回到現實中,十分鐘休息結束後,葉領隊歸位,站在幕布前面宣佈了下午的訓練計劃,周澤楷、王傑希、林竼、肖時欽、李軒、張新傑作為主訓組。
後三位已經連續上陣兩場,就目前的強度來說並不算超額,後續比賽會產生更大的陣型變化,肖時欽、李軒有機會歇下,而張新傑不能動。一時間大家關切的目光又投向國家隊唯一的治療,這一場是魔術師首次投入團隊,還在壓力這麼大的情況下。
張新傑說:“對照組能不能拉一個治療過來?已經有戰隊過來觀賽的選手到了吧。”
“我叫了,下午來現場,”葉修說,“擂臺賽孫翔、黃少天、唐昊、楚雲秀、張佳樂,晚訓看情況,下午跟團隊陪練。”
“治療叫誰了?”林竼側身小聲跟肖大師交流。
肖時欽也不知道,反正他們隊只有小選手戴妍琦會來,人還在B市呢,小組賽最後一場當天落地。他又探身去問黃少天,你們隊那個小徐?
“No No No,小徐還未夠水準,我看只有王傑希才知道。”黃少天說著就用胳膊肘一拐國家隊四號隊員。
王傑希靈活預判避開了那一拐,後仰回應遠端發問,點頭道:“對,方士謙。”
聽到這話的諸位都倒吸一口涼氣,咋真是這個混世魔王,他老人家怎麼從畢業論文裡脫身了?
“注意紀律,怕啦?換我用治療。”葉修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那還是方士謙吧。”對照組裡楚雲秀和張佳樂紛紛搖頭,孫翔和唐昊比較摸不著頭腦,因為他們參加聯賽的時候這位治療之神已經退役了,是聽說過名字但沒打過交道。
他們很快就打上交道。
下午兩點訓練室裡,一個身材高大還頂著一頭白毛、衣服上金屬掛鏈叮裡咣啷的青年潮男砰一下把揹包甩在桌面上,質問:“我用哪臺電腦?”
大家正陸陸續續地進屋呢,被此人氣勢驚住。
他的同期生張佳樂震驚:“我靠方士謙你在德國養豬嗎,怎麼大隻怎麼多?!”
白毛男一捋額髮,露出一張囂張且漂亮的臉,耳朵上的金屬飾品雪亮,又捲袖子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上臂,作勢威脅:“會不會說話?我辛辛苦苦練的!”
“還是那柏林的風水養人……”
“德系大豬肘子養人……”
“這下真人PK完全沒有勝算了。”
和暴奶流派的治療之神打過交道的幾個黃金一代聚在一起蛐蛐。方士謙眼睛瞟過來,林竼不知怎麼的被他鎖定住,環顧現場,其人老隊長王傑希不在,葉修跟喻文州也還沒來,只好強行接話:“謙哥氣色不錯,哎你這煙燻很自然,怎麼畫的?”
“……我這是黑眼圈!”方士謙氣笑,拉著眼皮做了個怪相,“為了參加這個限時返場活動連夜趕due你們知道嗎?老葉他們人呢,耍大牌訓練遲到是吧!”
“辛苦了辛苦了,您請。”幾位又一哄而上,先把他安頓到空置的電腦位上。
方大爺一邊接自己常用的外設,一邊張口安慰:“哎,你們也別壓力太大,物極必反,觸底反彈。”
他只是作為治療補位來當陪練的,卻因為這種“德高望重”的江湖地位,以及個人極其鮮明的風格,給國家隊刮來了一股強勁西風,散訓的時候大家已經完全忘了上午覆盤那種胃痛的感覺。時長也直接拉超時,叫停的時候都已經晚七點過。
趕緊去吃飯,林竼叫張新傑,問他:“尊敬的治療同志,要不要補償一下?”
他有點意外,“甚麼?”
“就是,你吃不吃羊肉泡饃?”她從鄒遠那裡拿到的速食泡饃,被另一個X市人李軒無情地拒絕了。
張新傑按理來說對美食的品位會更高,他沉默了一下,林竼揣測他可能出於對後續幾天不得不同時奶王傑希和林竼兩個人的痛苦,決定討取債務,總之他說:“吃。”
“我不允許。”一個聲音突兀插足,方士謙從後面伸手,分別攬住張新傑和林竼的肩膀,像個老大哥一樣。
他陰惻惻地說:“我要請張佳樂吃飯,小林你也去吧,小張你是跟我去吃瑞士菜還是吃方便泡饃自己選。”
“那還是瑞士菜好了。”張新傑從善如流。
“但是瑞士有甚麼菜啊??”林竼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