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
入睡前林竼一度有種今天不會進牌的樂觀幻想。
也不知道為甚麼,就是白天發生的活動很複雜,新的決心也下了,系統意志應該放過她了!
然而睜開眼,從封著鐵網的窗戶外飄蕩進來的白色霧氣無情地打碎了幻夢。
她和葉修兩個人,在一間逼仄的安全屋裡。
“可以歇一會嗎?”林竼舉手提出。
“完全可以。”葉修拉出長桌旁邊的椅子坐上去,神態也有幾許放空。
桌面上放著四五個紅色急救包,就是在這場遊戲裡不幸負傷的話可以提高血量的道具,還有幾枚綠色“炸彈”,不明用途的針劑。背後一整面牆則是武器庫,擺滿了不知名的槍械,按照前兩天的過關感想來看,那支彈藥最多的衝鋒槍比較普適。
林竼也在桌邊坐下,上半身趴下去,雙臂伸得老長。
“受不了啦?”葉修問。
“不是,”她喃喃地說,“搞不清楚自己還活著沒有。”
“怎麼說?”
“太割裂了。”林竼抬頭,下巴抵在木質桌面上,嘴巴一張一合間很容易磕到牙齒,好在本來也有氣無力。
她盯著葉修,這個入睡前還在研究放手再搏的攻略物件。系統配發的求生作戰服好歹賦予了幾分利落感,至於本人,林竼不懷疑這就是他現實裡,此時此刻身處睡夢中的形象,像一塊鬆軟發酵的麵餅在椅子裡攤開,仰面望著天花板出神,黑髮鬆散地垂下,抬起的下巴上還有少許胡茬……這麼說來他每天出門居然還是收拾過了的?
他垂頭,回望過來。
只是眼神的聚焦,一瞬間整個人就有了筋骨感,搭在桌面輕輕敲擊的手指也顯得很有力量。
“那個ABO副本的時候,”林竼接著說,轉而盯住某個好像特別出彩的急救包,“感覺和現實太近了不好,現在太遠了也會覺得,到底哪個是真的……”
葉修握住了她的手。
林竼嚇一跳,倒沒有戲劇性地抽回,但那一下顫抖肯定被對方捕捉到了,他正要說話的勢頭頓住,轉為一個淡淡的笑。那隻手抓住她的手掌邊緣,稍微用力。
“熱乎的,”葉修說,“還不真?”
她又好笑又著惱,反手拍在他掌心,順勢分開了,但心裡仍然殘留著方才一瞬間的悸動。和前兩天葉修攏住她雙手的感覺還不一樣,當時心情實際停留在驚懼中,只感受到對方的溫暖、堅定。現下猝不及防的碰觸,有種帶電的感覺……唉,儘管有時候鄙視比喻的貧乏,但它確實精準。
她抬起眼睛重新望向葉修,問:“你給雲秀打甚麼雞血了?”
“談不上吧,”他說,“嚇唬了一下。”
林竼扁了扁嘴,那可真像你會幹的事啊!
沒說出來,她重新振作,把玻璃瓶和針劑塞到戰術腰帶的套袋裡,抓一把武器宣佈出發,並且率先擰門衝出去。
終於是白天了,天光籠在厚厚的雲層裡,寂靜的街道飄蕩著溼潤的霧氣,再稍遠一些的建築物上半截都隱沒在薄紗似的雲霧中。整座城市還是依山而起,上層的部分更加冥冥不可見。
兩人出來的地方並不是昨天那一關結束的地方,眼前不再是城市邊緣地帶,開闊的柏油馬路足有八個車道,青灰色路面延伸到十字交叉的地方佇立著一塊巨石。
林竼又感覺到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驟然想起昨晚通關掉線之前,本來想跟葉修坦白自己不安的另一個理由。她扭頭望向對方,他正在觀察環境,歪歪頭示意林竼一起向那塊巨石接近。
“你玩兒過《生化危機》嗎?”葉修輕聲問。
“你居然知道《生化危機》?”出乎林竼的意料。
“怎麼把我看成老古董啊?”他說,“不是很有名的遊戲嗎,以前在網咖裡做遊戲主播時觀眾點過。”
“遊戲主播!”她更震驚了,“哪個平臺,賬號是甚麼?我回頭搜一下有沒有古早直播切片。”
“登出了,”這個回答引發一番失望的譴責眼神,“當時還沒成年,借網咖一大哥的身份證註冊的賬號,後來人家不幹了。”
“啊,賺到錢了嗎?”
“應該沒有,感覺太浪費時間了。”
“哦哦,第一批網路主播,”她說,“如此說來你其實挺新潮的!”
“喂……咱們是同齡人好不好?”
林竼輕輕哼了一聲,聯盟選手代際劃分造成了一種大家年紀差很多的錯覺,當然最關鍵的還是葉修這人以前不用手機——現在也不怎麼用,給人一種很老派的印象。
她問:“你當時多大啊?”
“不到十六,榮耀還沒開服呢。”
林竼用肅穆的神情盯著他,葉修以為她要發表甚麼嚴肅意見呢,側頭表示傾聽。
“好難想象你還有不到十六歲的時候。”她說。
“我是妖怪啊!”
“差不多。”林竼含糊道,將視線挪到石頭上,上面刻的是英文,很大的幾個字母,拼起來是Mist City。還在她高中肄業的詞彙庫裡,名如其實的一座霧之城。
剛要扭頭說話,一陣風從十字路口的另一側刮來,林竼的短髮沒有扎,髮絲飄起迷了眼睛。葉修抬手擋風,同時從風裡抓住了一張飄飛過來的傳單。
“這遊戲怎麼沒有漢化啊!”林竼看到那張傳單上的全英文,眼前一黑。
“猜一下,”葉修一隻手捏著單子,另一隻手在上面那幾行洋文裡一劃,落到一個加黑加粗的時間上,“如果這是遊戲的話,這就是任務指引。是不是必須要在這個時間點上辦成甚麼事?”
林竼低頭研究,剛開始只是慌張,仔細一看還是能認出一些的,給出了比較有把握的回覆:“就是遊戲指引,需要坐船,最後一班船下午六點出發。”
葉修表示刮目相看,“你上學的時候成績不錯吧?”
“比‘不錯’還厲害一點,本來大有前途!”林竼說,“高中是硬從老家考到省會中學裡唸的。”
他愣了一下,省會不就是H市嗎?林竼居然在H市上過學?
“那你怎麼沒加入嘉世?”他問,“來試訓了嗎?”
“大哥……”林竼緩緩無語,“進入青訓營是需要監護人同意的,肯定是回家辦的呀,就近了。”
“不對,”葉修說,“按時間線來說你參加職業聯賽之前人就在H市,怎麼會不想加入嘉世?”
林竼有點受不了了,重新認識到儘管有著被逼退役和殘酷鬥爭的過往,嘉世仍然是葉修身上一個很重要的符號,而且他看起來完全不避諱。
“來主場看過我比賽嗎?”他笑問。
“……就看過一場線下,票很貴的。”林竼繃著臉。
她看葉修的表情就知道他要吐甚麼象牙,果然,對方很自然地就接下一句:“不會是受哥的影響才想打職業的吧?”
林竼真是服了。
“的確,”她不太情願但總歸還是坦蕩承認,“不過比線下那場還早,從影片裡看到的。”
僅僅是從同學偷偷攜帶的手機上分享的那麼一個影片,從此影響了一生的命運!十六歲那年她還在努力維持著學業和興趣的平衡,雖然憑藉遊戲水平在一幫本地同學中間混得相當不錯,尚未想過可以把它當職業。
二賽季的聯盟還沒有這麼多支戰隊和主客場之分,第一屆是在B市把八強戰隊召在一起三天逐鹿總冠軍,第二屆就在H市,賽程拉到了五天,八強、四強和決賽中間間隔一天。儘管火爆程度遠不及四賽季以後,總決賽的門票還是略顯金貴,借了兩個手機搶的。那時她已經拿到了臨海的入場券,戰隊打包票會幫她說服媽媽,非要去線下看那麼一場,無非是確認自己的志向。
“甚麼志向?”葉修追問。
“當然是打敗你!”林竼大叫,“少自戀了!”
葉修一邊笑一邊躲避她的追打,如果不是突然響起的不詳動靜,會有一種這段本來該發生在下午那段坦白之後的錯覺,還是有幾分忘乎所以了。
喪屍的身影從街角出現,兩人只能從剩下的三個路口中挑了霧最少、最清晰的一邊開始邊打邊逃。
“葉修!”趁著屍潮還沒湧過來跑出去了半條街,林竼忽然喊他。
他回頭,看見對方臉上一副恍惚的神情,心頭一緊。
“我覺得我來過這裡。”她說。
不是玩過類似的遊戲,林竼敢肯定,也不是抽過這張卡牌,絕對沒有。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純粹就是既視感,自己也估計多半是一種心理上的幻覺,好像某年某月經歷過一模一樣的事情,可又絕對尋找不到一段絕對的記憶來驗證它確實發生過。
一次也就算了,三個晚上以來,她每每都有這種強烈的感覺。
然而屍潮一旦開始就不會停止,林竼跟葉修兩個人疲於奔命,再沒時間討論這個話題。而且坐船那個指令居然是中長期任務,他們轉了幾個街區並沒有接近類似碼頭的地方,反而看到一座與眾不同的白色建築,東南角有一扇安全屋的門。這次沒有橫斷的馬路來阻攔,直到進屋的前一刻兩人都騰不出對話的機會。
葉修握著門把手匆匆問了她一句明天幾點吃早飯,她說不吃,屋裡買了麵包。
“行。”他說,猛地拉開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