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二、
不能知道答案的問題就不去問了,答應明天請黃少天出門吃早飯把他哄回去之後,林竼猶豫片刻,沒給喻文州發訊息。
沒給任何人發訊息,覆盤了晚上的訓練已經接近凌晨,她倒下矇頭睡覺。
睡得脖子痛,稍微一動,懸空失重的感覺把她喚醒。
她莫名其妙地趴在一張桌子上。
對此林竼已經麻木,除了因為一片漆黑的環境心生不適之外,她很淡定地坐直身,活動了一下脖子。
窗外的光源隱約映亮室內陳設的輪廓,這些天已經很熟悉了,就是訓練室,只不過現在所有的裝置都關著,除她以外沒有任何人。就好像下訓之後她一個人加練,然後不小心在這兒睡著了。
她蹬掉板鞋,捲起來窩進椅子裡發了會兒呆。
深夜的訓練室和白天大不一樣,顯示器和機箱的稜角忽然變得很有存在感,像是在遮蔽甚麼東西,越方正越陰森。小時候她看過一部叫《Office有鬼》的老電影,覺得寫字樓辦公室是一種非常可怕的地點,幸好這輩子還沒上過班。
她甚麼也沒想,就這麼任憑頭腦放空,直到小腿發麻,才活動了一下,起身往外走。不知道今天系統給她分配甚麼難題,最好是某個被設定為Beta的同事等在外面。
可能是血液迴圈不暢,林竼只走到門口,就感到輕微發暈的感覺。不可視的環境太安靜了,煙霧感測器的細小紅點,遠處慘綠色的出口標識,僅有的微弱光源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暗示。
她扶住訓練室的大門,深吸了幾口氣,才繼續往外走。
沒有方向,姑且先朝著像陷阱一樣的安全出口去吧。
走廊也是黑著的,因為寂靜而格外空曠,彷彿無限延長,怎麼走也沒能接近端頭。而且,她明明穿的不是皮鞋,腳步卻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以至於不得不停下來確認,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腳步聲。
她停了,腳步聲也停了。
林竼暗暗搖頭,正要提步,硬質鞋底拍擊地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而且連貫地向她接近。
她帶著驚恐扭身。
“不是那邊哦。”來者說,在純然的黑暗裡不辨身形。
林竼本來扶著牆在慢慢走,身體繃得很緊,現在聽出對方的聲音,一下鬆了勁兒,說:“文州啊,嚇我一跳,剛剛怎麼不出聲?”
對方卻沒有回答她。
林竼又精神緊張起來,擦,這真是ABO系列卡牌嗎?來的真是喻文州嗎?
她很想跑,又判斷意義不大,任由對方一步步接近了自己,然後握住她貼在牆上緊張出汗的手掌,他的手指細長柔韌,手心掌紋很淺,在盛夏裡卻沁著涼意,和一捧冰水似的。
“朝著錯誤方向的話,走得越快,走得越慢。”他說,牽引著她往回走。
林竼機械地跟著他。
確實是喻文州的聲音,手也很像他的,然而隔得這麼近還是看不見臉,再說了,謎語人不是他的風格。
隨便吧!她破罐破摔地想。
方才還狀似鬼打牆的走廊忽然縮短成正常距離,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往常是電梯的位置,但現在那裡只是一閃淺黃色的大門。
之所以能看出顏色,是因為左手邊的窗戶掃進來明亮的光線,像是某個訊號塔的強光燈,從視窗一晃而過。和光一起灌進來的還有帶著海腥味兒的風。
林竼借光望向喻文州的臉,看上去還是他,但眼下的情況顯然非同常規,帶有幾絲恐怖意味。
淺黃色大門洞開。
這扇任意門背後居然是大海,黑色的巨浪撞擊嶙峋礁石,發出轟隆聲響。林竼還沒細看,就被迎頭的風雨迷了視線,巨大的閃電在遠處天海相接處將天空劈開裂痕,她抬手抹去滿臉雨水,順便擋住那刺眼的閃光,此時喻文州牽著她的另一隻手一拽,她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如墜懸崖。
夢境才不講邏輯。
如果說這是夢,那她的神智未免太清晰,如果不是夢,又實在光怪陸離。
林竼靠著座椅上的深紅色軟墊瑟瑟發抖,墜海的恐懼正在離她遠去,但寒意如舊。她對面是喻文州,卻好像一個陌生人,無動於衷地操作著一套英式茶具,蒼白的手指扣住骨瓷茶壺的把手,從高處斟出香濃的紅茶,然後將茶杯連著碟子推向她。
這是一輛兩個世紀前的蒸汽機車的車廂,車列卻執行在海波之上,有某種童話風格,然而大海是深黑色的,洶湧波濤此起彼伏,風暴似乎永無止息,天空仍然不時亮起閃電,幸好所有聲光與寒意都被阻隔在厚重的提拉窗之外。
林竼打著顫握住茶杯,用紅茶的熱意暖手。
這又是一場莫名其妙的卡牌扮演。她注意到自己的頭髮變長彎曲,鋪陳在肩上,加上深綠色顏色真類似海草的比喻。而喻文州穿著荷葉領的白色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上去有種王子般的英俊。
但有甚麼不合常理。
當然了,好像海上列車就很合常理一樣!
“這樣的夜晚並不適合在外奔波,不是嗎?”喻文州開口,用一種夢幻般的輕語,擺弄的杯碟也發出細小的聲響,“而我一直在等你回來,你知道的。”
他憑空變出了一把指甲剪,托住林竼的手,細細為她修剪指甲。
不對,我剛做的美甲,林竼迷迷糊糊地想到,但一股神秘的能量掃清了她的思緒,令她雙眼朦朧,只能盯著對方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面板,在單調、催眠的響動中昏昏欲睡。
你還在等我嗎?她心裡想。
喻文州抬頭,莞爾一笑,讀取了她的心聲:“當然。”
但這是不必要的,她苦澀地回應。
他這會兒又裝聾了,若無其事地擺弄她的手。桌上再度憑空出現一個雕花銅盆,散發著熱氣。喻文州捧著她的雙手浸入熱水中,像濯洗某種珍寶一樣緩緩揉搓,順著掌骨到指節按壓。
林竼頭皮發麻,試圖抽回手而不得。
手對於這幫職業選手而言有特殊意義,是全身上下最珍視的部位也說不定,雙手的互動在某種程度上比接吻更親密,但這樣似曾相識的糾纏只會讓她感到心酸。
林竼抬頭望向喻文州。
他微笑,若有所指道:“風雨總有一天會停息的。”
“總有一天?”
“是呀,”他說,“難道你指望漂泊一生嗎?”
林竼喉頭哽咽,某種不敢說出口的自私話語就要突破她的舌尖。難道喻文州真的毫無芥蒂嗎?還願意等她直到結束一場荒唐至極的冒險?
如果真有那一天,答案又是甚麼呢?
“等到我搞定這一切……”她脫口而出,隨即卻感到唇舌被果膠黏住,之後的內容無論如何也傾吐不出來。
喻文州微笑著,鼓勵地看著她。
這不對,一個聲音被囚困在她理智的邊緣處捶拳吶喊,真的不對!
林竼張開嘴,馬上就要說出對方所希望卻違逆個人本心的諾言。
列車猛地搖晃了一下,並不是因為風浪,因為旋即,緊閉的木質車廂門就傳來了大力的擊打聲:“砰砰砰——”
比起敲門更像是砸門,這個聲音頃刻間驅逐了籠罩林竼的那股如夢似幻、不由自主的氣氛,她的手從已經變涼的水裡抽出,晃眼一瞥,發現水裡幽幽發藍,藏在其中的手指長得過分。
她心慌意亂,蜷在長椅的盡頭,後腦勺緊貼著冰冷的玻璃窗,瞪著喻文州。
後者慢條斯理,用一條白絹布手帕擦乾淨了自己的手,起身,溫聲道:“我去開門。”
在此期間那激烈的砸門聲一刻未停,似乎車廂外是一頭正要破門而入的猛獸。
林竼又猛地往前一撲,拽住喻文州的胳膊,說:“我覺得我知道那是誰,最好不要開門。”
“真的嗎?”他反問。
林竼緩慢但堅定地搖頭,她也許真的知道,因為在剛剛那個內心衝突痛苦不堪的瞬間,她下意識地指望有誰來救自己。
“那為甚麼又不要呢?”喻文州接著問。
不知道啊,林竼茫然心想,她真的希望自己不要屈服於這一個,卻可以投降另外一個嗎?
“你管我呢,”最終她說,“我就這樣。”
喻文州笑了,細長的、彷彿冷血動物的手指撫過她的面頰。
“不能讓我看一下是誰嗎?”他的低語充斥著某種誘惑力。
“我希望門外空無一人!”林竼說,她跳下地去,衝向車廂的盡頭,猛地掀開漆著綠漆的橡木門。
海上的風雨如同高壓艙開啟釋放口,前仆後繼向她湧來將她澆透。有一個同樣溼透的人形站在列尾踏板上,背後是晦澀如墨的海洋和車輪劈開的白色巨浪。
此人一點兒也沒有從天而降當救世主的自覺,敲門那麼急純粹是凍的,渾身哆嗦,臉色白得發青。看見林竼,他凍得發僵的臉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剛張嘴還沒說出來,門砰一下關上了。
車廂裡,林竼雙手捂住臉。
好,現在她知道了,自己又一次對自己的感受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