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
“不是,你把我關門外邊兒啥意思?”
第二天清晨,林竼在走廊盡頭和受害者狹路相逢,後者討要說法。他可能頭髮沒梳就出門了,眼神帶著明顯的倦意,控訴的聲音也略顯沙啞。
林竼略有點精神緊張,沒空想對方是不是專在這兒蹲守她……不太可能吧,總之,小場面,先應付過去。
她環顧左右,走廊相對安靜,終於不下雨了,南側開啟的窗戶還傳來啾啾鳥鳴。儘管如此這也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場景,隊友隨時會走出房門闖入,別提她還和黃少天有約。
“為了保護你,沒覺得那個場景很不正常嗎?”她狡辯,“文州又不當人類,你進來了搞不好有生命危險。”
“嚯,”葉修的語氣表示他沒接受這個解釋,“文州在你這兒到底甚麼形象?”
林竼又想說你管我呢,但她想起之前跟此人硬碰硬也沒甚麼好結果,決定收斂,至少語氣軟化不少:“不知道,總之他最後化原型我跳海求生了,你知道他原型是甚麼嗎?大王烏賊!”
她拒絕了葉修的加入後,喻文州忽然就消失了,隨後,藍色凝膠狀物質像潮水一樣填充整節車廂。她被逼破窗跳海,最後一個印象是看到車窗裡伸出巨大觸手,它捲曲的形體一伸展開,甚至撐裂了車廂的鐵皮,雷光映亮溼滑黏膩的表皮,以及腕足上密密麻麻的吸盤。大海咆哮著將她吞沒,總算在溺水前結束了這段體驗。
她不願意去設想那生物和喻文州之間的關係,也捫心自問系統到底跟文州有甚麼仇甚麼怨,怎麼不是男鬼就是異生物。甚麼玩意兒根本不清楚,只不過眼下糊弄葉修就隨便說了。
他果然很吃驚:“啊?”
“怎麼樣,是不是很慶幸自己沒進門?”
葉修沒忍住笑了,這話怎麼像自己會說的。他回:“拉倒吧,被觸手勒死和凍死有多大差別?”
林竼耐著性子,腳尖已經往外走了,嘴裡還解釋:“你也沒凍死啊,不是被召喚來沒一會兒又送回去了嗎?”
葉修承認,從莫名其妙在海上列車尾部的踏板上睜眼,到被拒之門外後和伺服器斷開連線,總共不到三分鐘。
他覺得這才是關鍵的地方。
林竼按了電梯的下行按鈕,其中一臺開始上升。
“我有一個重要發現,”葉修說,“你急著上哪兒去?”
“吃早飯,甚麼重要發現?”
“早飯有甚麼可急的,這才幾點……行,回頭再說吧。”
這她又不接受了,抬起腦袋,目露執拗,一副今天你不說清楚就別走了的威脅姿態。
葉修笑一笑,他並不是頭一次有此感受,小林同學有點兒孩子氣,給人一種生命力很旺盛的感覺。而且她今天穿了一件質地挺括的連帽大T恤,黑色短褲只露出一小截,像小學生雨衣,還挺反差萌的。
他也不賣關子,直接說:“你是不是在躲我?”
“……”林竼啞然。
那雙清亮的眼睛閃了一下,臉上的神色也一度變化,好像決策系統正在高速模擬,最後選出了一套她覺得可以接受的對策。
“這還需要問嗎?”她說,“沒話講不要講了。”
電梯門開了,沒有其他乘客,在當前的靜謐中有點像逃生遊戲的出路。不過她沒走進去,而是留在原地,故作冷漠以表鎮定。
葉修並不在意,繼續道:“所以系統也算順著你的心願。”
林竼再一次錯愕地望向他。
的確,這個結論有點反直覺,但也不算沒證據,最直接的就是剛剛他問林竼的問題,因為不想見他,可以直接將他拒之門外,導致他連句臺詞都沒有就掉線。葉修還要讓她確認:“你在那個明顯不對勁的場景大冒險,有沒有想到我?”
“……”林竼又一次卡殼。
她肯定不情願,卻沒辦法阻止自己臉頰發燙,顴骨上那一小塊地方泛出淡淡的緋色,葉修能透過她的眼神看出來她正在腦內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鬥爭。
最終她近乎挫敗地承認:“是,我覺得害怕,希望有其他人出現。”
葉修溫和地點點頭,“這就解釋了為甚麼我突然上線,一點兒前置劇情都沒有。”
“但我沒有具體地想到你。”她欲蓋彌彰地補充。
葉修聳肩,覺得無關緊要,她承不承認都無所謂。他說:“也就是說,系統還是會聽取你的潛意識指向的。而且除了我之外,幾個反覆出現的主演,你發現他們的角色共同點了嗎?”
林竼一下又茫然起來。
不是因為沒意識,相反,這個問題她早就注意到了,比如張佳樂跟她有一段前緣,喻文州自帶危險氣氛,這都算是和現實經歷有對應的。可葉修提起這件事是甚麼意圖——
“我之前就好奇,老王怎麼會演霸道總裁,”他邊琢磨邊說,“是不是因為他在你的潛意識印象裡是壓力角色?”
“你先打住!”林竼不客氣地叫停。
電梯在他們這一樓沒載上人,這會兒又緩緩滑下去了。
林竼雙手抱胸,生氣勃勃地瞪著電梯鏡面裡的自己,她捋這邏輯都覺得好笑。如果按照葉修的說法,這個系統居然是她本人演繹出來的?那怎麼不聽她的乾脆關服終止,一了百了!
葉大聰明的思路沒跳這麼快,還在有鼻子有眼地分析:“根據我所知道的,比如說……你跟張佳樂的遺憾,讓系統傾向於把他置於一個其實唾手可得的位置,看你願不願意伸手。至於和文州……呃,你是不是婉拒過文州?”
林竼氣急敗壞捂他嘴,讓他別推理了。沒有捂實,兩指只是停在他面前,形成一個禁止符號,配合蔓延到眼尾的薄紅,倒是有一定程度的威懾性。葉修偏頭,躲開方寸之間那微弱的熱意,微微一笑。
“我的意思是,你似乎感到有所虧欠。”他放低聲音,緩和一下語氣。
歉意通常轉化為恐怖,透過妖魔化對方來緩解內心的道德負擔,不過話不用說這麼直白。總之,卡牌中的人物或許代表一定程度上她的認知,而劇情的自由發展其實受她的意志影響,不管以前怎麼樣,至少在現在魚死網破似的無序卡牌體驗中,有這種合理推測。
林竼抽回手,仍然紅著臉,卻神情強硬,她說:“那你呢?你又是甚麼人?”
葉修看著她。
她豁出去了,重複了一遍:“葉修,你在想甚麼?”
“你確定要知道嗎?”他反問。
林竼愣了一下,咬緊了牙齒。葉修看她的眼神沒有絲毫戲謔,不是插科打諢、迴避矛盾的意思,甚至恰恰相反,深黑色的眼珠比之風暴夜前夕的海面也毫不誇張。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見過對方這副神情,即便是作為對手最接近的時候,七八賽季還身為嘉世隊長的葉修,在彼此勝負之間敵意最大的時候……他沒理由這麼看她。
葉修保持安靜,內心也覺得自己逼迫她過甚,但他確信林竼可以回答。
半晌,她輕聲說:“不,我不想知道,這樣才能毫無負擔地推給你。”
出乎她的意料,葉修毫不遲疑地接著她的話音回覆。
“我同意。”他說。
黃少天早上起來洗了澡才出的門,一身清爽,說是今天下午要去拍宣傳照,怎麼能不維持良好形象?對著鏡子吹髮型的時候,他這麼自我肯定。
林竼在樓下等他,雙臂抱胸,微微彎腰,腳尖踢開從景觀噴泉底下跑出來的小石子,藕節一樣潤白的小腿在陰雲天氣裡似乎微微發亮。她明顯心不在焉,問黃少天想吃甚麼,反正今天推遲訓練,跑遠一點也可以。
他看出來林竼情緒不高,問她怎麼了,也不肯說。黃少天嘆一聲氣,突然伸出雙手托住她的臉使勁兒一揉。
林竼大怒,跳起來打他。
黃少天一邊躲一邊狂笑,說好像我們藍雨養的倉鼠哦可惜沒人拍照哎呀你別生氣啊有甚麼好生氣的大不了今天早飯我請好了……
他身法靈活,林竼追累了,停下來,想起這幼稚的追逐戰像甚麼樣子,洩氣地一笑,佯怒:“別跑了,等會兒低血糖暈倒了!幼不幼稚啊你,多大年紀了?!”
黃少天隔她幾步,自豪地一叉腰,說:“比你大半個月。”
“……好吧!”林竼無奈,“趕緊回來!”
兩人打車跑去吃一家清真認證的羊肉燒麥館,一大早吃這個是太沉重了,九點過吸溜著酸奶回聯總的大樓,感覺等會兒得站著訓練。
“現在感覺開心了嗎?”在計程車上黃少天問她。
林竼回答:“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甚麼跟甚麼呀?”
“就是說,只要還在呼吸就會有源源不斷的煩惱,所以不重要了,”她說,“關關難過關關過嘛。”
黃少天笑,搖晃著腦袋,語氣親暱:“小林,我經常覺得你奇奇怪怪的。”
“哼,你也差不多。”
“但是很可愛。”黃少天又說。
林竼似乎沒預料到原來是讚美,呆了一秒鐘才回復:“謝謝,你也是。”
黃少天雙手捂住胸口,一副很受傷的樣子,“有沒有更真誠的表達?這麼附和很敷衍哎!”
“哎呀,”她說,“你知道的……今天小組抽籤結果幾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