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
林竼很早就意識到,思想是一種矛盾體,各個方向的作用力相互拉鋸,最終維持了精神的微妙平衡,使之呈現出單一結果,但並不意味著其中不存在完全相反的願望。
心靈導師老叫你follow heart,有沒有可能發現heart的蹤跡就很困難?導師又說重要的是找到真正想要的東西,哎喲,問題的關鍵就是找到關鍵的問題是吧?
她人生第一次遇到這種考驗應該是童年時期父母分開,她哭得聲嘶力竭,明明一點都不想接受,最後又認為他們“和平分手”的確是個好結局。媽媽問她想跟著誰生活,她心裡大喊大叫我要和你們兩個都在一起,一張小臉兒的五官擠在一起,皺皺巴巴地說:非要選一個的話還是媽媽吧。
後來回想,都是真心,又都事與願違。
隨著靈智開發,她漸漸發現,有時候心裡有兩個聲音,一種是表層的,往往合乎邏輯,經得起推敲,也值得施行;而另一種是深層的,發自本能而富有激情,不計成本。或許有人會總結為理性和感性的抗爭,會說後者才是靈魂的呼聲,但沒這麼簡單,有時候它們是交叉的,不會截然兩分。即便清晰地一個看起來靠譜不好吃,一個看起來好吃不靠譜,姑且算它們是理性博弈的產物和激情誕生的寶物,對於一個以利益最大化為快樂的人來說,怎麼不能說前者才是真正使她快樂的選項呢?
世界秩序一片混沌,都可以,湊合過吧。
選擇當前的職業生涯算是少有的沒產生過任何懷疑的選擇,不過其中又有太多具體而微的決策了,要不要和隊長趙楊爭奪核心的位置,要不要轉會去百花,要不要收斂打法,要不要全力留下唐昊……有時候她會反覆權衡,做出自信滿滿的答覆,有時候她只不過向命運隨機擲骰。
很多情況她都會懷疑自己沒想清楚,是放手了,隨波逐流。
某些決定是徹頭徹尾的錯誤也說不定,既沒有導向良好的結果,也沒有使自己得到平靜。
這種疑慮過於私人,而且表達出去很容易被誤解,畢竟大家都有這樣那樣精神上的困擾,人人都只能和自己感同身受。她沒跟別人討論過,除了敞亮人兒孫哲平。
他說:“不會吧,我看你挺堅定,拒絕我那會兒就完全不帶猶豫的。”
她覺得又窘迫又好笑,捂著臉笑半天,嘟囔:“怎麼還提這事,你記仇啊!”
四賽季她經常找孫哲平切磋,狂劍就那麼幾根獨苗,新人裡只她一個,當時卡牌遊戲也才剛開始,沒想那麼多。但這個人有點太神奇了,總決賽刺神之夜結束後大家都興致勃勃,聚完餐偶然一個雙方落單的場合,沒有任何徵兆的,他突然說我很欣賞你你有男朋友嗎?林竼火速婉拒,他也很灑脫,說沒事兒以後還是可以討論技術。
他說到做到,所以多年以後,大家還可以站在露臺上聊天。
提及這個話題的起因是追憶六七賽季的百花,張佳樂燃盡的瘋狂。彼此都同意,長遠來看,他就是更適合輔助輸出的打法,轉會霸圖後狀態一直保持得很好,也和節奏舒適有關係。
林竼表示那當年不就反了嗎,應該他來將就我才對啊!幹嘛不肯讓步來著!孫哲平無所謂地一笑,說榮耀又不是回合制,你一下我一下的。
“也得考慮當年他的心態。”他說。
林竼就說,唉,我拿不準甚麼是好的。
孫哲平總結:“沒必要糾結,哪怕扔飛鏢呢,做出的決定又不能收回,管它是甚麼性質。”
“但搞錯了不是很可惜嗎?”她說。
她讀過一本小說,男主角在自以為是的職業榮譽中蹉跎一生,明明是為了追回錯過的愛情而長途跋涉,最後希望落空還死鴨子嘴硬說還好我沒盼著。那時她才十六七歲,讀完只覺得很恐怖,擔心自己成了這種人。
“那就改口去追回唄,”孫哲平雙手抱臂,“值得你反覆衡量的事,丟一點臉也不算甚麼,隨時來得及。”
林竼覺得他意有所指,不過萬法歸一,道理始終是一個道理。
眼下她在酒店底下的小花園獨自轉著圈散步,手裡夾著細長的香菸,馬上新的一週,新的配額,但腦子裡有事壓根兒沒抽上兩口。
重新想起這個問題還是由於白天和葉修對話的反應,怎麼會自相矛盾,搞不定自己的想法,呈現出來只有口是心非——電梯裡不就這樣?其實被嚇到了,不是怕電梯出故障,而是因為那種無能為力、無法自主的情境留下的心理陰影。偏偏不能承認,無法開解。
這樣很危險啊林竼!她在腦子裡搖晃一個想象中的精神體。
不遠處迴廊裡的動靜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黃少天的聲音,很有辨識度,還罕見地尖刻:“難道我不是選擇了眼瞎耳聾嗎?你猜我是為甚麼?別說你根本沒想過!”
另一個聲音回答他,要低沉、平靜得多:“我知道,是因為少天也不想失去我。”
林竼愣住,是喻文州。
她幾步跨過去。與此同時黃少天抽了口氣,混合了氣極反笑,磨著牙低吼:“你知道還和我裝模作樣?!但凡我不是真的在乎,不是跟你最要好……我就等著你甚麼時候親口告訴我,一直等,結果呢?真把我當傻子——”
喻文州握住他的胳膊,打斷了黃少天連珠炮似的發言,因為看見了林竼。兩人站在迴廊的角落裡,前者基本隱沒在陰影中,看見她才側步現身。黃少天也轉身,劍拔弩張的神情一下像潮水消落。
兩人相繼走進路燈柔和的光暈下,都表現得輕鬆自在,一點兒也沒有被外人闖進內訌場面的自覺。
“呀,千年一遇,”林竼打岔,“你倆還會吵架呢?”
“哪有吵架,你來了就更不會吵了,”黃少天大大咧咧地說,靠近林竼,展臂一下勾住她的肩,順手摘了她手裡還沒滅的煙,“怎麼還吸菸,破壞大氣環境!”
喻文州安靜地看著兩人,身形和影子一樣清瘦,而夜色中眉眼的顏色有些捉摸不定。他沒說話,甚至沒有往常的微笑。
林竼心虛的感情佔了上風,沒計較黃少天的痞子行為,從他胳膊底下鑽出來就澄清:“每週就兩支了,馬上戒除成功。”
“噗嗤,誰讓你戒菸了?誰還管得著你?”黃少天笑著,居然把只剩半截的菸捲塞進了自己嘴裡。
但是他只吸了一口就猛地噴出來,弓下腰去嗆咳不止,原來根本不會抽菸。林竼從懵圈兒轉化為了無語,伸手幫他拍背順氣,“你……走火入魔了?幹嘛呀?”
黃少天咳了半晌才歇住,單手撐著大腿抬起頭,連眼睛都咳紅了一圈,眼淚汪汪跟花粉過敏一樣。他站直了,擺擺手,痛斥:“好沒品味的愛好啊小林!”
林竼白眼看他,接過菸蒂,去垃圾桶那邊撚滅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回頭問:“你倆鬧騰甚麼呢?”
“小事,”喻文州終於開口,又欲蓋彌彰地補了後半句,“真沒吵架。”
“哦哦,不合適我知道。”林竼往後撤了一步。
“還真不合適。”他笑了笑。
“……”林竼無奈,衝他倆揮手,說好吧那我先上樓了。
黃少天不同意,衝著喻文州語調山路十八彎:“你就是這麼敷衍人家的嗎文州?那難怪漸行漸遠啊!”
“哦?”他反問,“那少天打算自己交代嗎?”
黃少天一口氣哽住了。
林竼的表情跟咬到一片檸檬似的,一言難盡地表示:“總之我就不干涉藍雨內務了哈……走了。”
黃少天追上去,“一起一起,我也回去了!”
他用肩膀撞一下林竼,聲音漸漸遠去:“你是不是有甚麼不對勁的聯想?不許否認我看你表情就知道!禁止和別人講聽到沒有,等下又轉到女選手群裡變成恨海情天了……”
喻文州留在原地,林竼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於是他知道她有所疑慮,但不準備追問,正好他也不準備解答。
一些事情坦誠以待會得到更好的解決,但更多情況下,坦白只不過圖自己一時快意,難免造成他人的刺傷。
事已至此。
他的確知曉、瞭解少天。看上去咋咋呼呼招貓逗狗,內心卻稱得上細膩,情感相當豐沛,山高海深不肯輕易宣之於口。
八賽季初客場百花,黃少天滿頭大汗地跑回休息室,和他講剛才被關進更衣櫃的驚魂一刻,說到林竼故作鎮定的反應,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在裝甚麼啦真是的,明明嚇得縮成一團,出來馬上翻臉不認人,臉都還紅著呢!”黃少天頓了一下,“隊長你說小林不會是喜歡我吧?”
他看著隊友,緩緩道:“一般來說,產生這種懷疑的話,對方喜不喜歡你不知道,百分之百你喜歡她。”
“哪裡的歪理邪說?才不是呢!”黃少天駁斥,晨星般的雙眼閃閃發亮,某種被看穿了但樂在其中的興奮呼之欲出,“這個小林壞得要命,老針對我!”
他微笑,沒有順著少天的心思繼續討論這支戀曲,而是另起話頭將它截斷。
和好朋友愛上同一個人是天大的麻煩。
後來少天應該察覺了,不再那麼頻繁地在他面前提到林竼,分享那些瑣瑣碎碎“被針對”的小事。
本來應該有默契的,一直以來都有這樣的默契。
只是一剎那,機會難得。
林竼醉得不輕,懵裡懵懂地從他懷裡掙扎抬起腦袋,像一隻很可愛的小動物,費力地理解了半天他的提議,似乎永遠也搞不懂了。然而下一秒,她又點了頭,說:“好吧,試一下。”
即使今天對峙,黃少天也沒有追問他為甚麼搶跑,彼此太瞭解了,如果追究,喻文州一定反問:如果當時恰好是少天在場,你不會這麼做嗎?
可能真的不會,他心想,少天太驕傲了,自己更擅長在條件不那麼有利的情況下豪擲一賭。
基於這種驕傲,即使發現了他和林竼的關係,黃少天也沒有作聲。他的確很小心地保守秘密,但怎麼可能瞞得住最好的搭檔,最好的朋友,懷著同一種心意的人。
失敗的苦澀超越其本身,少天氣得發暈,連聲質問他怎麼能分手呢怎們能失敗呢,比追求兄弟的心上人更惡劣的就是追求兄弟的前女友,你缺德做了初一就只留給我做十五嗎?我是那種人嗎?當初瞞著我又是甚麼意思?難道我會和你發瘋決裂,會陰暗下手破壞?
這些問題怎麼答都是錯,所以說,有些話說出口只是痛快痛快嘴,無濟於事。
他也想過和林竼大吵一架,傾吐胸中所有塊壘,指責她,控制她,摧毀她。
那樣的話,她還會回頭,用擔心的眼神看向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