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二、
上午的訓練格外加了一項單人切磋,尤其要求幾個單人賽事的重點選手,不僅有實操,還要覆盤失誤,分析對手的技術風格與克敵思路。對某些天賦型直覺派來說根本就是中學課堂一樣的折磨,心裡明白和表達出來是兩個層面的能力。
“賽程很緊,到時候我們的精力肯定集中在團隊賽上,”葉領隊在訓練室裡走來走去,“單打賽事除了排兵佈陣通盤考慮之外,必須花費你們自己更大的精力。國內大家是都很熟了,有時候似是而非一下也不影響,等面對完全陌生的對手,語言也不受干擾,你們能臨機拿準戰術嗎?”
孫翔耳朵都憋紅了。他清楚得很對手破綻在哪裡,現在也早就不會像兩三年前那樣輕易被人挑動情緒掉進陷阱了,但讓他說出個一二三四來,那真的是很難說!原本在輪迴戰隊,他也是接受安排的多,發言做主的機會少,而且在自己隊裡怎麼胡說八道都沒關係,但現在群神環伺,感覺特別有壓力,萬一說得不對丟人怎麼辦!
“說不出來寫也行,文州拉了個單子,我們商量出來的國外對手裡比較具有代表性的幾場比賽錄影,孫翔、唐昊你倆明天交個報告出來吧。”
“為甚麼就我倆——”孫翔脫口一半停住了,發現國家隊裡真就他倆年紀最小而且相對不重視戰術。
要說唐昊還是隊長呢,但呼嘯那種莽夫戰術就不提了,而國家隊裡目前不用負責隊務的就他和張佳樂——可張佳樂帶過百花三進總決賽,沒有可比性!所以還真不能說葉修針對誰。
“其他同志也不要掉以輕心辜負組織信任,錄影一併下載下來琢磨琢磨,保持手感。”葉領隊又吩咐。
到這兒也快十二點了,大家趁下載影片的功夫伸伸懶腰,喘口氣。唐昊起身,衝著對角座位發出邀請:“王隊,能不能再跟我來一盤?”
王傑希無所謂,昨天下午解開封印之後頗為放飛自我,今早滅絕星辰已經滅絕了好幾個不信邪的切磋物件。
結果葉修制止了:“別總想著戰鬥爽,先把你老隊友整明白再說。”
“……哪個?”
方銳沉痛地舉手,“唐隊,你輸我我是沒想到的。”
唐昊勃然作色,他也沒想到!馬上坐下衝海無量點開PK申請。
嚴格來說,他確實不擅長應付猥瑣流,方銳只跟他搭檔的半個賽季純屬雞飛狗跳。當隊友的時候不行,當對手只會感到更難受。
他又是那種越挫越勇極不服輸的性格,都被領隊當面點出來了,贏一次也不夠,十二點過大家下訓吃飯了,他又點開第三盤。
方銳沒吱聲,再次點了接受。畫面灰掉後才從螢幕反光裡發現蘇沐橙站在自己身後,拿著個香梨,這才啃了第一口。
方銳舉高合十的雙手,“哇啊對不起沐姐姐,給你丟人了。”
“沒這種說法呀,你蠻好的。”蘇沐橙又咬了口梨子,往旁邊覷了一眼。
她身邊是林竼,盯著唐昊的螢幕,雙手抱胸,甚麼也沒說。
反而是唐昊心浮氣躁,扭頭問:“你有甚麼要教我?”
林竼張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教你甚麼,等著問你要不要去吃鴻門宴。”
“……啥?”
“平哥請張佳樂吃飯,順便問我倆要不要去。”
唐昊愕然,“我又不認識孫哲平——”
其實認識,報名百花青訓營的時候甚至是繁花血景的粉絲,後來也見過本人,跟義斬交過手嘛。但林竼贊同他:“對,我也覺得你去可能比較尷尬。”
“那我非要去了!”他恨道。
蘇沐橙和方銳都咬著牙齒忍笑,唐昊質問:“笑甚麼?”
“沒甚麼,”方銳一本正經,“如果早知道激將法對你有用,我當時就可勁兒往你身上使了。”
“你——”
他肩膀被拍了一下,林竼說:“先吃中午飯,聊兩句。”
如果說鄒遠還因為搭檔職業的瞭解還得到過她很多指導,唐昊本來就不屬於百花核心職業,全聯盟林竼只認識林敬言一個值得尊敬的流氓選手,真不知道怎麼幫助。而且整個七賽季,百花陣容完全成熟,蓄勢待發,唐昊和鄒遠兩個新人坐冷板凳居多,正副隊長都沒空操心。
張佳樂退役後,隊裡一下子感覺缺失了不止一個人。唐昊獨自、默默地開了竅,林竼只和他打過一場指導賽,就判斷他不再需要。但即便那時起就很看好,也多用他打單人賽,團隊中遠端塌陷,她為了士氣必須衝在最前面,用不上兩個這樣的近戰。
並不像大多數人以為的那樣,百花直到唐昊全明星上擊敗了林敬言才突然發現這顆蒙塵寶珠,林竼遠在那之前就對他很有信心,也試圖調整陣容。但怎麼說,造化弄人吧,計劃趕不上變化。唐昊失望之餘曾指責她“永遠把我放在次要位置上考慮”,也不能說是無的放矢。
唯獨今時今日過往已如雲煙,都是大神級別的一線選手了,誰還差誰甚麼。林竼跟他聊兩句,單純就訓練意圖討論討論,把方銳也拉上了。
一張桌子坐不下,也不好拋棄雲秀,蘇沐橙翩然而去,剩下三個人邊吃邊說還急眼了。唐昊這幾天的團隊表現差強人意,但沒達到他自己的預期,一說“感覺自己總被針對”,方銳就點頭表示“誰都知道柿子挑軟的捏”,雖然馬上補充“我也老被抓呀”,但唐昊還是拉長了臉。
林竼淡定,“哎……人家冠軍之師,還不能說你兩句了?”
方銳放下筷子抽了紙巾矇住臉,“小林姐我敬你是姐,怎麼還拱火的呀?早說你要唱白臉那我就負責說好話嘛!”
“我的意思是,”林竼說,“唐隊長,你別包袱太重了,到這兒你又從零開始了。”
唐昊沉默吃飯,半晌甩出一句:“我知道,用不著你說。”
“這不是看你又倔上了嘛。”
“你好意思說我?上樑不正下樑歪。”
得,本月評價超份額完成。林竼悄悄翻了個白眼。
“良苦用心啊。”方銳用紙巾扇風。
林竼謝謝他。
“嘿嘿不客氣,”方銳笑嘻嘻地說,“姐姐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歡你們姓林的。”
她笑得頭痛,舉杯致意。
吃完飯回房間休息,剩唐昊和林竼兩人走進一個電梯裡,空氣重新變得沉默。林竼本來想借故離開,又感覺太刻意,恐怕適得其反。
唐昊先走進去,站在她身後,透過電梯鏡面的反光看向她,問:“切一盤?”
“消化不良。”她拒絕。
“那你幹甚麼,又不睡午覺。”
“洗衣服。”
唐昊咕噥一聲,明顯感覺她在敷衍自己。
“林竼。”他喊。
“幹嘛?”
他又不說話,視線如絲絡,一點點在轎廂內結網。
林竼抬起眼睫,從鏡面中接住他的目光,但只一瞬,電梯到站開門,打斷了對視。
“你別對我太好。”他終於說。
林竼按住開門鍵,“不容易,你終於承認了,我一直對你很夠意思,明白?”
唐昊惱怒地瞥她一眼,大步走出去,她沒打算回房間,下樓買杯咖啡好了。
外面的人發現她預備離開,回身一腳踩在電梯和地面的接縫處,自動感應處於受阻狀態而發出滴滴聲。林竼皺眉,但唐昊又不說話了。
她深吸氣,重新按住開門的按鍵,警告道:“唐昊,這是電梯,看過驚悚片嗎?別想搞甚麼危險動作。”
他倔強地抿著嘴唇。
“是你有甚麼不滿意嗎?”她問。
“不夠,”他說,“進一步更好。”
“……扯淡,退一步海闊天空。”
“你退了?”他冷冰冰地問,“你不喜歡張佳樂了?”
林竼鬆手,猛擊關門按鈕。
她就知道!玩了流氓你這輩子就定型了,板磚突襲過一次就會永遠熱愛凡事一板磚!
她不奇怪唐昊能猜到,毋寧說沒猜到才奇怪,他是那種外粗內細的風格,能忍這麼久孩子也算心思深沉了。但還是很可惡,真想一腳踹出去,為了避免國家隊同室操戈上新聞娛樂版她必須立刻讓唐昊消失。
結果他伸出手臂抵住正在合攏的電梯門,擋了一下它們就再度分開了,但徹底激怒了林竼,“作死啊你!”
“我不像他,”唐昊說,“我不會退縮的。”
林竼重複對自己唸叨:冷靜,冷靜。
“你像我行了吧,”她伸手推了唐昊一把,將他徹底推出去,“女肖父兒肖母沒聽說過?”
趁他沒對倫理哏兒轉過彎來而愣神之際,電梯終於成功關門,林竼又按了一樓,倚在角落裡,無聲地尖叫了兩下。
門在餐廳層開啟,露出一張哈欠連天的臉,沒料到電梯裡還有人,他馬上收了神通。兩雙眼互瞪,葉修問:“你上還是下?”
“……下。”
“哦那你先走。”
林竼莫名有兩分氣悶,揮揮手按關門。
“算了,”葉修又一步跨進來,“有甚麼事嗎?”
“你為甚麼要聽我有甚麼事呢?”林竼問。
葉修手指間夾著煙只是沒點燃,他傷腦筋地用那隻手的掌根揉了揉額角,嘀咕:“怎麼又鬧上脾氣了?不是說好不再犯了嗎。”
“不是,我沒陰陽怪氣,”林竼盡力讓語氣溫和一些,儘管這確實不是她的長處,“確實很想諮詢你,敬愛的葉領隊,在你明明知道關心會造成麻煩的情況下,還是伸手了呢?”
葉修莫名所以又好像有點猜到,說:“人道主義?”
林竼連“就愛多管閒事”這種答案都想到了,也沒猜到他說人道主義,提著的一口氣岔開,肚子疼。她又好氣又好笑地橫他一眼。葉修也淡淡一笑。
三層樓一下就到站,兩人先後出去,他說:“願意辦就辦了,要甚麼理由。”
“好的,”林竼受教,“我去買咖啡,給你帶一杯嗎?”
“不用了,喝不來。”他把煙塞嘴裡,兩人在酒店門口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