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你在幹嘛?”葉修提問。
“睡覺。”林竼含混道,抓著被子團團圍住自己,蜷得更緊了一些。
安靜兩秒鐘,葉修又問:“現在是睡覺的時候嗎?”
林竼挑開眼皮,黑白分明,冷冷淡淡的一雙眼睛。到底不是肉身穿越,不然對方應該能直觀面對她熬了兩個大夜之後的證據。
“幹甚麼去了熬這麼久的夜?”葉修翹起二郎腿。
他今天的打扮很符合鎮國公世子身份了,一身雲紋織錦袍,腳蹬新嶄嶄的粉底皂靴,歪坐在八仙桌旁的靠背椅上,極有公子哥兒的派頭。
而林竼是犯了大錯被軟禁的公主,這已經是在揭發失敗的劇情之後,受困在自己的寢殿裡,天氣越來越冷,又因為見罪帝王被宮人苛待,缺衣少食,連一床過得去的被子都沒有。
她猜測這一段應該是葉世子雪中送炭,可惜劇情人物被換成了這個壞傢伙,甚麼也不知道就空手來了。
“不想入睡後被安排不行嗎?”她態度對抗。
“有這麼不想見我?”葉修反問。
林竼瞪大雙眼,“臉這麼大嗎葉老師?!我又不是就單見你一個人!”
“不是,”他伸手示意息事寧人,“這兩天你怎麼不聯絡我?”
“……大哥,惡人先告狀啊?”林竼頓時毫無睡意,裹著被子就是一條大蠶繭豎起來,這人還要不要臉了?
“我有正經事要忙,也基本兩天沒休息了,沒來得及找你,”葉修解釋,“倒是你不該夏休了嗎?”
“懶得跟你個退役的老東西說!”她徹底怒了。
葉修抬手,食指筆直地指向她,“喂喂,禮貌呢?”
林竼揉亂頭髮,好久沒蓄過這麼長的頭髮,幾乎打結成一團風滾草。好半天冷靜下來了,認為兩個都缺覺的人說話顛三倒四該是很正常的事,她也不發火了,捋一捋語言:“別管了,既然又是咱倆的劇情,睡一覺先。”
“覺中覺啊,有這種事?”
“有時候可以這麼幹,”林竼重新躺下去,手托住臉頰強打精神,“劇情裡的NPC叫我去幹嘛幹嘛,提示下一步觸發,但我偏不去,留在原地時間凝固,只有我的思想是自由的。”
“有道理啊,”他恍然大悟,“夢境中的時間得到有效利用的話,人不就能一天工作24個小時?”
“……你剝削資本家啊?”林竼無力吐槽,想起此人九賽季白手起家的時候趁榮耀網遊大更新把大家溜得團團轉的手法,難怪這種無恥思路就他說得出來。
“剛通傳有人要見你,”葉修還停在半空的食指一歪,指向宮殿外,“你不傳就不會下一步,咱倆就能在這兒補覺?”
“機率性,也有強制出發的時候,試一試唄。”她喃喃道,一倒下就實在集中不了注意力。
葉修靠著椅子,胳膊斜撐著腦袋,同樣自稱三十多個小時沒睡覺,他的精神頭比林竼不知道好多少,也不知道是誰的話有水分。
“說真的,”他追問,“為甚麼不睡覺?”
“你先說。”
“忙正事兒,你馬上就知道了。”
林竼冷笑,“我忙私事兒,你不必知道。”
“得,不識好人心。”葉修嗤之以鼻。
林竼已經睡著了。
但她很快就被喚醒。寬大的鶴氅蓋在身上阻隔了寢殿的陰冷,銅爐燒上了銀絲炭,帶來融融暖意,溫熱的藥汁一勺勺灌進嘴裡,苦得她渾身發抖,迷濛中抓住了宮女手腕禁止對方繼續毒害自己,握緊才感覺骨骼清瘦手感未免太硬,不是宮女。
她清醒了,面前半跪著醫官模樣的……熟人。
林竼放開手,打了個冷顫,“新傑?”
張新傑居然真演太醫,一身青色官袍打著禽鳥紋樣的補子,烏紗方巾下神色凝肅,正把勺子放回白玉碗裡,“是我。”
好拽,大膽太醫居然不稱微臣!
吐槽之前林竼好歹記得先往周圍看,果然發現葉修還坐在一邊,正把雙手放在香爐上溫手,假裝對那個銅鎏金的精緻獸耳爐非常有興趣的樣子。
“公主,請先用藥。”張太醫平淡地吩咐,又把勺子舉到她面前。
“不用了,我感覺好多了——哎我自己來,自己來。”她伸手把整個碗接過來,硬著頭皮一飲而盡。
張新傑臉上浮現一絲疑似她被毒死前產生幻覺的笑意,其人說話還是一板一眼:“公主憂思過度,氣血兩虧,長此下去恐致重疾……您處境一時艱難,更需保重自身。”
他開啟手邊的藥箱,從第一層的某個匣子裡取出一枚白紙包著的藥丸子,拆開包裝。林竼才留意到他一直跪著,趕緊吩咐:“你起來先。”
就這句話張嘴的功夫,張新傑把那枚烏漆漆的丸子塞到了她嘴裡。
“……?!”林竼痛苦面具,準備再次一口悶。
“別吞!”張新傑搶白道,又停頓了一下,“是烏梅蜜餞。”
還好沒吞下去,她把梅子頂回腮邊,被苦藥荼毒的舌尖終於嚐出了一絲甜味。林竼鬆口氣,“神醫啊……快快請起。”
圍觀看戲的葉修終於憋不住,爆發出一聲輕笑。
林竼窘得腦門一跳一跳地疼,揚手怒斥:“你滾。”
葉修還沒反應,張新傑先把她的手按下來,語氣嚴肅地勸誡:“公主不可慢待小國公,如若不是鎮國公出手相助,這次恐怕難以善了。”
“……”她和葉修都沉默了。
只有張新傑神色如常,握著林竼的手順勢一搭,再次為她號脈。她抖了一下,差點沒把手縮回去——幸好第三個人沒注意這個細節,搭脈之前,張新傑的手指輕輕在她掌心一勾,嚴肅的人偷偷輕佻,能教人從頭髮麻到腳。
“我明日再來看你,”他耳語道,然後起身,提起藥箱,恢復正常音量,“公主保重。”
林竼裹著大氅,精神還在風中凌亂。
“等會兒。”她出聲挽留。
張太醫依言留步。
“……有沒有多的烏梅?”
“救死扶傷,專業治療,新傑最符合身份氣質的一集。”葉修評論道。
“吃人嘴短您能閉嘴了嗎?”林竼不耐煩。
葉修笑,老實用梅子堵住嘴。
過了好一會兒,她重新收拾好心態,試圖講道理:“如果情況真的會這麼持續下去——你就要端正態度。”
“不好意思,”葉修氣焰居然真的為之一收,“我不該像看戲,現在咱倆確實是戲中人了。”
林竼搖頭,“不,我的意思是,你必須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麻煩,認真思考解決辦法。”
葉修露出高看她一眼的表情,林竼忍了又忍,只能假裝沒看見。
“我想了些辦法,還託人請教了全國最高學府第六醫院的專家。”他說。
“那是甚麼地方?”
“P大精神衛生研究所。”
林竼大怒。
“冷靜,冷靜,”葉修毫無用處地安撫道,“你不能否認這是一種思路。”
“有道理嗎你就思路?精神病我早去看過了!”
“嗯,我很快就排除了,專門去了趟香火很旺的雍和宮。”
“又跳大神?!”
“噓,別急啊,”葉修拍了拍她的胳膊,“既然是玄學,就用玄學對抗唄。”
“也沒見起效啊,”林竼咬著牙,“你怎麼知道我沒在靈隱寺拜過?”
葉修靜靜地看著她,林竼沒一會兒就意識到,他在做這些無用功的時候估計已經猜到自己有過同樣經歷。但他的目光並不是憐憫,或者甚麼感同身受的安慰,非要說的話……算了,她看不懂。
“有話直說。”她揮揮手。
“這套卡牌遊戲的意圖,因為你一直堅決地不予採納,還沒有完全地顯現,”他說,“到底如何破解可能藏在它的規則之中,我們可以一起尋找。”
林竼愣了一下。
葉修完全不像做了個重要承諾的樣子,沒那種意識,就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下去:“可能這就是一步一步把我拉進來的用意吧。”
林竼推開他,在床上轉身,背對著他急促地吸了好幾口氣,才重新轉回來。
“行,不算你白來,”她帶著鼻音說,“這就是你這兩天做的正事兒?”
“哦,沒有,這事兒只花了一點功夫……”
林竼真要大吼大叫了,那你幹嘛啊!
葉修揉了揉自己的臉,醒醒從現實世界帶來的疲憊精神,他說:“我在雍和宮倒是求了個開光的香灰手串兒,回頭給你……解決不了系統,保佑咱倆別經歷太離譜的劇情。”
這傢伙太神奇了,林竼心想,誰能想到一開始在黃沙古道旁重新看到此人的時候我還尋思著能不能一刀砍了他來著。
“謝謝……”她說,“但回頭是甚麼時候,你不退隱江湖了嗎?我下賽季客場微草甚麼的叫你?”
“說了,你馬上就知道了。”葉修賣關子。
二、
林竼是被經理的電話吵醒的,睡得眼睛都腫了,頭也疼,拉滿了窗簾的房間裡不分黑夜白晝,啥也看不見,她在床上摸來摸去好半天才找到手機。
已經響了很長時間了,還好是經理鍥而不捨。她滑了接聽,“喂,白哥,怎麼了?”
房間安靜得有點嚇人。
林竼重複了一遍:“甚麼賽?蘇甚麼世?”
幾分鐘之後,她確認參加,然後掛了電話。
解除了睡眠模式的手機開始此起彼伏地響,相熟的職業選手們瘋一樣發來訊息確認:你入選了嗎?你答應了嗎?還有誰啊?
然後唐昊的電話打進來,她接了,腦子還有點轉不動。
“甚麼時候去B市?我跟你一起訂票。”他問,語氣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