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
一天有24個小時。
普通人活動18個小時已經會精疲力竭,凌晨兩點林竼整理完全部賽季筆記上床休息的時候,想到自己可能還要在夢裡繼續上班,已經不只眼前一黑的程度了。
資源牌帶來的劇情雖然清醒後會壓縮,但身處其中的時候密集的資訊量會讓人很累,以前只是周常就罷了,現在根本就是地獄……這是卡牌系統對她的報復。
她無限疲憊地睜開眼睛。
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的睫毛,發現自己正往下沉,她猛地抓住池壁躥起。水面白霧飄蕩,竹籬的頂梢拂過黛色夜空,安靜無人。
啊,溫泉,太好了。
林竼重新放鬆,放任自己滑入水中。
偶爾也有這種比較好的東西。不到觸發節點,卡牌裡的時間是無限的,只要精神能夠載荷,她的一天可以當48個小時用。當初還沒有和系統鬧翻的時候,甚至會特意挑現實背景的牌,利用卡牌裡的條件來思考處理棘手的問題。
也算僅有的好處了。
她翻了個身,雙臂趴在池壁上,讓帶著淡淡硫磺味的溫泉水緩慢恢復見底的精力值,在腦海裡解壓今天的漫長事故。
東道主發完火之後成功控場,一頓飯賓主盡歡,鄒遠大感成功,非常欣慰。他一直和唐昊保持良好關係,唐隊長去了外地還負責為其代購鮮花餅,席間說漏嘴原來還給張佳樂寄過油雞樅。林竼人都麻了,提問那以後我退役了你給我整點兒啥,鄒遠打哈哈:姐不是說要在本地定居嗎?需要甚麼都叫我。
林竼端起西瓜汁向他致敬,團結大使,百花幸甚有你啊遠。
鄒遠也舉杯,提議“敬友誼”。她起身很主動地碰了兩位後輩的杯子,祝願:“前程似錦。”
本來到這兒就很好,但隨後鄒遠開車分別送他們回家,唐昊堅持先送林竼,結果一到站他也跟著鑽下車,驚得鄒遠也要跳下來。唐昊把他堵住,隔著車窗兩顆毛頭湊在一起嘰嘰咕咕不知道商量些甚麼,林竼跑到旁邊點了根菸等他們密謀完。
最後唐昊大步走過來,說:“跟你單獨聊聊行嗎?”
兩人又走上了那條長街,與冬季不同,熱鬧更多,綠化帶裡百花競妍,風裡也帶著複合的香氣,燻得人陶陶欲醉。自然地理條件必定深刻影響人類種群行為,林竼相信即便有甚麼敏感話題,在當前環境下也應該吵不起來。
“對不起,”果然,唐昊開口就很善良,“好像一直沒正式道歉,不管是當時在這條路上……跟你犯渾,還是這兩年一個人在那兒賭氣。”
“沒關係,我比你年紀大,理該我包容你。”她說。
“就大三歲。”他黑了臉。
“那也差很多了,”林竼回答,“我早說了沒怪你,不信你現在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發訊息看看。”
他不看,沒哪一回是聽指揮的,安靜半晌冷不丁張嘴:“但我還是喜歡你。”
“那是你的錯覺,”她早備著有人要來一手,“我也還是這句話。”
“有錯覺能維持這麼久嗎?”他不依不饒。
“當然有,我就有長達七八年的幻覺。”她說的是含金量百分之百的真心話,可惜對面聽不懂,只把這當成不中聽的敷衍之辭。
不過很明顯,呼嘯的生活絕對使唐昊成熟多了,他並不激動,咕噥一句“又來了”。
“你才是呢,”林竼批評他,“怎麼想的?剛以為你長進了。”
唐昊翻她白眼,該改好的不改,這動作也一樣。翻完他又摸口袋,掏出打火機和香菸,是女煙,林竼常抽的牌子。
“要嗎?”
“氣夠了。”她拒絕。
唐昊又放回去,也沒再廢話,兩人原路折返。
長夜的風吹動他過長的劉海兒,太破壞精心打造酷哥形象,他一路都在和那縷頭髮鬥爭,林竼看得想笑,逼迫自己忍著。走到了小區門口,林竼不用他送進去,唐昊也終於把頭髮對付好,往後捋開,清清楚楚露出額頭,以及那雙眼睛。
“其實,我做好了又捱打的準備。”他說。
“真的嗎?”林竼威脅,故意當他面捏起拳頭。
誰曾想他居然主動把臉湊上來!
這麼猛一靠近的確嚇到林竼,她下意識後退半步,一露怯就把整晚的苦心孤詣都毀了。唐昊頓時笑了,狼崽子似的眼睛亮得驚人。
“我就等你甚麼時候正視自己的感情。”他一字一頓道。
即使這會兒再覆盤,林竼還是覺得,問心無愧。
她不想被操控,崩潰過一次就夠了,把自己的潰敗歸咎於不可知力而痛哭流涕,那種難堪的夜晚再也不要重來。
和卡牌系統的對抗不僅意味著放棄走捷徑帶來的誘惑——她一直都是這麼處理的,更麻煩的地方在於不能單純為了唱反調而喪失自己的選擇。她想過今天干脆不要去見唐昊,這麻煩都甩掉好久,何必重新拾起。
可既然麻煩本來就是由卡牌的誤導所引起,唐昊產生錯誤感受也算受害者,她對此採取逃避態度不還是當了系統的提線木偶?她還不信了,人和人之間本就充滿因緣際會,難道憑自己的意志處理不了?
臭小子居然大言不慚“等你正視”……不正視他連這屁話都沒機會放。
林竼捋了一把汗溼的額髮,就這麼把此事蓋棺定論了。
溫泉雖好但泡得人發暈,她撐著池壁,“嘩啦”一下出水起身,然而——水聲太響,不是她一個人的動靜造成的。
她錯愕扭身,有人入水。
“這麼驚訝?”來者笑笑,像是害怕驚擾飛蟲,聲音壓得很輕而格外溫柔,“難道是我理解錯了嗎?”
林竼“咚”一聲重新沉進池裡。
靠,怎麼會是這張牌。
如果是其他人,那她不過以為是甚麼“溫泉旅行”劇情隨機分給了一個行動物件,既然出現的是真跟她一起泡過溫泉的人這麼巧,開場白還如出一轍,恐怕是“回溯”……
是現實發生過的事重演。
一雙手臂將她從溫熱池水中撈起。
“哎。”那人對她的迷惑行為有點傷腦筋。
林竼豎掌,溼淋淋的手指按在他嘴唇上,乞求道:“你理解錯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