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
葉修本來也要進京的。
明朝的都城還恰好是北京,這不就對上了嗎?
飛機著陸的震動將他吵醒,乾草堆的氣味和蠟燭燃盡後的青煙彷彿還觸手可及,其他部分卻在記憶中迅速摺疊,那種親身體驗的真實感一瞬間剝去,整段經歷變成一冊可供翻閱的畫集,不痛不癢,霧裡看花。
然而毋庸置疑,他記得,還比上一次記得更清楚了。兩人沒能趕成夜路,古代又沒路燈,碰上月亮不亮的天兒純抓瞎,再說了馬也要休息啊!無可奈何,只能在破屋茅草中間和衣而臥,剛一閉眼,一切就結束了。
葉修隨著人流往外走,現代化的航站樓從未給他以這麼不真實的感受。
葉秋提前過來機場接他,一見面大驚小怪:“你就背個包?這麼點兒行李也要收拾三四天?!”
他咂咂嘴,“主要是不想回來你知道吧。”
“不想也回來了!”葉秋抓住他的胳膊跟押解犯人一樣,“不許再跑了。”
他是逗葉秋的,也只有笨蛋弟弟屢屢上當,殷勤把一切安排好,恨不得連繫安全帶都代勞。
葉修問:“直接回家?”
“你還想去哪兒?”葉秋警惕。
“去一趟雍和宮唄,”他說,“我感覺得驅驅邪。”
林竼在停車場等了好有十幾分鍾,鄒遠才開著他新買的SUV緩緩找過來。
“能行嗎?我可不可以不坐副駕?”她很擔心。
“是停車場太複雜我有點迷路了,不是車技問題,”鄒遠辯解,“不過竼竼姐你害怕的話也可以坐後面。”
她笑了,鑽進車裡,“逗你呢。”
兩人就買車過程中的囧事閒聊了幾句,駛上地面,鄒遠導航去林竼家,她伸手改了,直接俱樂部,說下午約了去趟青訓營。
“誒?有甚麼急事嗎?”鄒遠問。
“還不是那個刺兒頭,”林竼胳膊撐在車門窗沿處,手指揉揉太陽xue,“我們隊怎麼淨出這種型別?”
“哈哈。”鄒遠知道,那個很有潛力的治療營員,才十六歲,本來都要籤他了,拿一年打輪換正好接替莫哥,但他確實有點……心比天高的,老嚷嚷著自己要打輸出,可長處確實不在那方面。
“說到這種型別……”鄒遠又提起話頭,結果林竼手機響了。
她示意抱歉,先接了電話,回覆完再問鄒遠:“怎麼了?”
“就是,典型代表是說誰啊?”他艱難地接續話題,但一鼓作氣再而衰了。
林竼莫名所以,“肯定不是說你啊,你最靠譜了。張偉、朱效平跟小曾,有一個算一個。”
“哦哦,我還以為是說……”他欲言又止。
林竼看他,而他視線不敢離開馬路,正好躲避。
“有甚麼事嗎?”
鄒遠吸氣,正要坦白,一陣勁爆的搖滾樂響徹整個車內空間。
“啊啊啊來電話了,幫我接一下!”他慌亂。
林竼也有點慌,“好好,你冷靜駕駛!”
手機接入了汽車系統,在大屏上劃了接聽後揚聲器也自動開啟:鄒先生您好,這邊是翠府餐廳翠湖北路店,非常抱歉打擾到您,關於您預訂的今晚的選單,我們檢查時發現其中一道主菜的供應食材未達出餐標準……
鄒遠沒等她說清楚就回:“那你們看著辦吧,換,隨便,我在開車不說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一額頭的汗,看得林竼越發狐疑。
“約了人吃飯?緊張甚麼?”
“我約了唐昊。”鄒遠說,終於說出來了。
“……哦,他回家啦?”
“嗯!竼竼姐你也來吧?你們……和好吧!”他視死如歸一樣說,林竼很擔心他準備閉眼就義。
她撐著額頭,傷腦筋地說:“這不是和不和好的問題,一直都是唐昊同學單方面拉黑我的。”
“嗯嗯,他太幼稚了,我已經批評他了,”鄒遠努力道,“隊長你就原諒他吧。”
“我就沒怪過他,”林竼說,“你可以直接轉告他。飯我就不去吃了,今天要處理的事兒比較多。”
鄒遠默然,也沒犟,等到了百花門口,突然又嗲聲喊了句:“隊長……”
他趴在方向盤上,狗裡狗氣地懇求著看她。
鄒遠是張佳樂給自己選的接班人,雖然按那傢伙的尿性也沒怎麼培養,但他的確從來都是隊裡最受寵的那個,出道賽季也是百花最有希望的那年,一切都金光閃閃、欣欣向榮。林竼老覺得年輕人在偷偷懷念那時候大家親密無間的關係,不然沒法兒解釋怎麼會喜歡當和事佬,還百折不撓。
“這樣吧,”她拇指往後一倒指向俱樂部,“你幫我搞定那個刺兒頭,我就去擺平另外一個。”
三、
會不會有點太巧了?林竼也捫心自問。剛在“日月江山”裡感傷了一下子,真人就浪子回頭了?晚上見到觀察一下。
她並沒有敷衍鄒遠,事情的確多。營員的事甩給他之後又馬不停蹄跟經理對接夏休的表演賽安排,結果之前還非常熱衷的經理語焉不詳,說等聯盟官方通知官方活動的安排後再研究。她問具體甚麼訊息,聯賽十週年慶典?經理卻說他也不知道,但應該有大活動。
於是平白空出來半天,她晃悠去空無一人的訓練室,攤開筆記本發呆。
輕重緩急、先實後虛,論多執行緒理事的能力林竼可謂出類拔萃,也是在對付卡牌系統虛增事端的過程中錘鍊出來的。本來指望晚點再考慮最棘手的問題……
葉修。
為甚麼?
她胃裡發沉,彷彿是那頓難吃的飛機餐在翻江倒海。
或許現實中的葉修還沒完全弄清楚,但他確實逐漸恢復了異空間的記憶,也許下一次,再下一次,他就會把全部都想起來,撕破她獨自擔負了這麼多年的包袱。
起先不是沒渴望過幫助,誰都可以。
十八歲那年葉修出現在她面前,幫她放下那張自食其力的牌,某種程度上實在影響重大。
可是除那之外再沒有額外提示,此人就像一個沒有得到修復的頑固漏洞,放他的牌才會出現,而於現實之中一無所察,沒有絲毫幫助。
林竼早就放棄了依賴他人的想法,這些年一意孤行的路更是如此。那麼現在又算怎麼一回事?系統真亂套了,還是更大的陷阱?
她點開電腦裡的通訊軟體,從群裡找到“君莫笑”,頭像是灰的。她也是落地後看新聞才知道興欣幫他宣佈退役了,這人回家……上午在機場太驚訝忘了問他去哪兒。
林竼打了兩句話,又刪掉,嘖了一聲。
她意識到,讓自己感到沮喪的不光是額外變故導致前景不明,還有葉修本人的牴觸態度。七年前他第一次出現在異空間的時候還滿是好奇,隨後也不過是偶爾一看熱鬧,現在知道慌了,呵呵。
可是怎麼呢,本人也很無辜啊!
她摸出手機,給蘇沐橙發了訊息,問葉修還是沒有手機嗎,有沒有甚麼辦法聯絡上他。
“沒有捏,”沐橙回覆,“給他留言?”
她回了個擦汗黃豆表情。見鬼了,應該葉修主動聯絡自己才對,他到現在都沒透過留言吱一聲,著甚麼急。
“對了恭喜當隊長,”林竼補充,蘇沐橙保守秘密有一手的,昨天自己跟雲秀還在吐槽工作太多她笑眯眯聽著都沒揭秘,“聯盟這下真該拿‘婦女之友’的團體表彰了。”
沐橙哈哈大笑,又問:“你找葉修的事兒要緊嗎?我還是有緊急聯絡手段的。”
“報警就算了。”
她又笑,說好吧好吧。
在訓練室待到五點過,鄒遠跑過來,敲敲玻璃門問她忙完了沒有。林竼關了一大串電子筆記,問:“小孩兒咋樣了?”
“打服了。”鄒遠光榮報告。
“打一下午?太殘忍了吧。”
“換了十幾張賬號卡,”鄒遠也擦汗,“一開始還算有模有樣,後面換到術士、機械師、召喚師這些全聯盟都沒幾個的職業,說要調整鍵位每一局準備半小時,我大半時間在等他。”
“死鴨子嘴硬,”林竼搖頭,“不過你脾氣也太好了。”
“嘿嘿。”鄒遠以為誇獎他。
她心裡一軟,收拾桌面起身,“走吧,唐昊人呢?”
“他先過去了!”
“吵起來你得幫我。”林竼事先宣告。
“不會的不會的,”他豎起兩根手指保證,“其實……唐昊不讓我說,但,是他自己提出想跟你和好的。”
“他說實話了嗎?”林竼似笑非笑。
“啊?”鄒遠眨眨眼睛,“甚麼意思?”
“為甚麼跟我單方面絕交。”
“不是因為……轉會的時候發生了一些誤會嗎?”
林竼心想我就知道,她抬手揉了揉鄒遠的腦袋,“遠,你可長點兒心吧……沒事,我去啊,我又不心虛。”
沒人心虛。
唐昊早就到了餐廳,跟幾年前隊裡聚餐新人提前來佔位置一樣,百無聊賴地窩在椅子上玩手機,坐沒坐相,上身無限往下滑,純靠長腿一伸抵住地面才沒滾下去。林竼推門而入,他眼皮一撩,瞬間坐直,又站起來和兩人打招呼,穿得還挺帥,態度落落大方,甚至很禮貌,好像那個賭氣一年半載不說話的小鬼根本不是本人一樣。
林竼衝他點點頭,拉開包間西側的椅子坐下。唐昊站在原地,遲疑了兩秒鐘,把自己本來坐的那張主位的椅子拉過來和林竼正對面那張交換。
“……”林竼抬眼,無語地看向他。人家攏共就擺了三張椅子,你有這個打算開始就別坐中間啊。
“林隊,你沒怎麼變。”唐昊說,嗓子略略發緊,但表情很鎮定。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扯甚麼淡,林竼腹誹。
距離常規賽百花零封呼嘯那場大仇還不到兩個月,再怎麼樣當時兩隊也是面對面握了手的,扯得像十年八年沒見過一樣。
但她心平氣和,回覆:“唐隊,你脾氣倒是變好了。”
唐昊故作平靜的表情垮了一下。
“我受不了你們了!”鄒遠剛叮囑完上菜,衝回來大喊,“隊來隊去是在聯盟開會嗎?!”
兩人都被老好人突然發火嚇一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