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葉修睜眼的瞬間沒搞清楚自己在哪裡。
他是驚醒的,感覺自己好像從高處墜落,失重感猛一下把他抽醒了,脊背滲出後怕的虛汗。
科學對此有猜測,說身體怕你睡死了所以抽一下看你還活著沒。但他覺得不對,自己確實有種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印象。
是做夢嗎?仔細回憶,影影綽綽是個很長的夢,黃沙漫天,有刀有血,還挺武俠。
葉修鯉魚打挺坐起來,隔壁床魏琛還在睡,唏哩呼嚕地打著輕鼾,太陽照亮陽臺,日上三竿了已經。
餓了。
他遊蕩出門,屋裡沒別人,拿下冠軍第三天了,隊友們各有安排。老闆陳果又是很忙的,說要像挑戰賽結束時一樣帶他們組團去度假村療養,結果興欣草根奪冠風頭太勁,活動太多,只來得及託給旅行社提方案,還沒空拍板。
廚房裡有一鍋粥,不知道誰煮的,葉修一邊吃一邊寫了張便箋,請陳果幫自己定回京的機票。
寫完貼到冰箱上,又回屋繼續睡。
傍晚再次醒來,屋子已經擦黑,連睡三天葉修也覺得差不多夠了,精神十分抖擻。老魏正在網遊裡鏖戰,帶著大團衝擊野圖,見他醒了還招呼:“上線快來,正趕上關鍵時刻。”
“交給你了,”葉修說,“我收拾收拾行李。”
“啊?你去哪兒?”
“退役,回家。”他說。
興欣召開新聞釋出會的時候,葉修正一個人在機場候機。蘇沐橙堅持要先送他,再趕回去參加釋出會,他只好早點來,百無聊賴地到處閒逛,又在遇到榮耀聯盟投放的廣告牌時遮著臉快快溜走,免得引起駐足觀看的粉絲圍觀。
一瞬間的感應,他忽然抬頭,留意到人堆裡有個身影很眼熟。
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女孩兒也注意到了他,為他這麼無遮無攔地出現在主場的公共場合感到震驚。
她快步從人群邊緣繞行,趕到他身邊一波帶走,壓低聲音道:“想在機場開粉絲見面會啊葉神?”
葉修說:“沒習慣蒙面出行。你怎麼在這兒?”
“看完總決賽順便來玩,”林竼說,“跟雲秀一起,昨天她先坐高鐵回去了。”
“哦,沐橙昨天跟你們在外面來著。”
她點點頭。
“你不是本省人嗎,也該坐高鐵啊。”
“我回戰隊。”她指的是位於西南地區的K市。
“太勤奮了,”葉修表揚道,“過猶不及,注意身體。”
林竼笑笑不答話,因為口罩遮著臉,只能看到她眼睛彎了彎。
葉修心頭微動,張口:“其實我前天晚上夢見你了。”
林竼僵了一下。
他反應過來這話不僅突兀,於兩人還有誤會空間,抓緊描補:“不是其他意思,就是說很巧……”
“是巧,”她說,“甚麼夢?”
“挺像個古裝片的,具體忘了。”
“沐橙最近在看古偶吧。”她說。
“也許……”
“也許還會再夢見呢,”林竼說,往外側步,“我快登機了,先告辭。”
甚麼意思?葉修大惑不解,但是林竼說完就甩開他大步離開了。
到起飛他還沒想明白。
五賽季那場令人難堪的婉拒之後,他和林竼只是泛泛之交,倒也沒看出來小姑娘有多喜歡他,不過少女情懷受挫後加倍矜持很合理,兩人除去賽場上的交手,線上線下碰面的場合相當客氣。因為她、楚雲秀、蘇沐橙是同期好友,家鄉也在同一片區域,夏休還會一起約會,葉修被拉過苦力,回來蘇沐橙就八卦:怎麼竼竼好像不待見你?他怎麼回答,守口如瓶前提下只能說:那雲秀也沒很待見我啊!
既然如此,她突然說這話實在古怪,和他會夢見對方一樣古怪,葉修想著想著,在飛機上升遭遇的顛簸氣流中陷入沉睡。
嘴唇上溼潤清涼的感覺緩解了致命的焦渴,同時將他喚醒。
葉修一個激靈坐起來,正給他喂水的人沒防備給撞到,水囊撞歪,灑了一手。
燭光昏黃,四壁土牆粗糙,他躺在草堆上……又是穿越,或者叫資源牌的劇情CG。
林竼甩了甩手,不以為意地站起身。
“你等等,”葉修搶先說,“咱們這是接著上一段沿途遇襲從馬上跌下來的戲?”
“是的。”她說。
“我好像能記住了——”
“是的,”她又說,“我們在機場碰到了,你提到夢見過我。”
“可現實中這會兒我正在飛機上睡覺!”
“我也是。”
葉修深吸一口氣,有兩個問題。其一,這些年他和林竼在奇幻空間相遇的記憶從未延展至現實世界,頻率又如此之低,這是他處變不驚的主要原因,然而現在看來有重大變化。其二,怎麼回事,規則是一睡就來沉浸式CG演出不管大睡小睡?可是昨天晚上他又很正常啊!
“你的關注點都對,”林竼面無表情,“第一個問題我還是隻能回答你:不知道。第二個問題是:我昨晚在系統安排的其他演出裡遊蕩,所以你沒有體驗‘不正常’。”
葉修安靜片刻,帶著歉意表示:“不好意思,我只是有點驚奇。”
“抱歉,語氣不太好,”林竼也讓步了,“我也覺得應該驚奇。”
兩人大眼瞪小眼,葉修抬手,從自己身上把黑色外袍取下,遞出,“要不你先把衣服穿上?”
“別表達得這麼詭異行嗎!”林竼微怒。
說得像她沒穿衣服一樣,只不過解了外袍給在昏迷中的人當毯子蓋,其餘中衣裡襯一應俱全——而且也是卡牌設定,一睜眼就這樣了,不是她主動解的。
葉修沒接話,不敢接話。她自個兒沒注意,燭光搖曳中,質量不怎麼樣的古裝略微透光,絹質白色中衣下隱約可見束胸的痕跡。既然她的設定是假扮皇子,自然要將女性特徵隱藏起來,而勒束卻仍有曲線的胸部成了一種不打自招的證據,破CG別的地方比如她的聲音、雙手滿是漏洞,偏偏在這兒講究起來。
還好都是現代人,這種程度倒也不必大驚小怪……
“有人追殺你?”他主動提及劇情。
“或者是追殺你,”林竼說,“由於NPC‘鎮國公世子’被替換成你了,我又從來沒看過,所以不會知道真相了。”
“這麼說還怪我添亂了,”葉修嘀咕,“又不是我有意的。”
說完他又感失言,正警告自己慎重,卻見林竼沒生氣,只是低著頭一邊束腰帶,一邊低聲澄清:“不是怪你,事實上,在這種經歷裡能有陪伴,應該慶幸。”
葉修別開腦袋,心裡暗歎一聲,唉,林竼不容易啊。尤其在自己貌似越卷越深的當下,這感嘆很真心實意。
“起都起了別耽誤,”林竼穿好拍他一下,“趕路。”
“現在?外面不是黑著嗎?”
“無關緊要,早跑完這張牌的核心劇情早結束。”
葉修奇怪:“你現在又知道核心劇情是甚麼了?”
“下一階段在京城,合理推測肯定得先跑圖到位吧。”林竼甩了甩黑色的高馬尾,有點不耐煩。
她好多年不留黑髮了,沒記錯的話今天看見是一頭墨綠色的短髮。他略一走神,不耽誤接話:“我有個猜想。”
“准奏。”
嚯,還真當上天潢貴胄了。葉修打預防針:“你別揍我。”
“……”林竼無言,深深地看他一眼,意思是就咱倆共患難的倒黴蛋兒,能起內訌嗎?
“我們會出現在這裡,終歸還是系統強制使用了一張資源牌,對吧?”
“沒錯。”
“按你描述的,資源牌是一種……增進你和某些人物感情的體驗。萬變不離其宗,雖然這套‘日月江山’的卡牌發生在古代世界還有主線劇情,但它每執行一次,還是要讓你和某人發生點兒……呃,曖昧往來。”葉修儘量用詞委婉。
林竼雙手放在身側,不過那把彎刀還掛在她腰上。
“正確,”她冷酷中兼有兩分暴躁,“你完全可以說直接一些,每張資源牌的意圖都是讓我和某人在各種情況下搞各種曖昧!”
“系統的錯你別急,”葉修趕緊穩住她,“我的意思是,咱們倆這段——女皇子和世子這段!搞不好核心劇情是發現她女扮男裝。”
冷場。
如果當前這一切真被收錄成遊戲CG,應該加上烏鴉飛過。
“你他孃的還真是個天才,”林竼最終開口,有點真心實意的拜服,“這就解釋了為甚麼我會解衣服,天氣又不冷,沒頭沒腦的。”
葉修含糊認可了這份天授之才,畢竟不好細說方才的非禮勿視。
“可是然後呢?”她又問。
“那就沒頭緒了,你應該比我懂吧。”
他又踩雷了,林竼沉下臉,不高興。
其實他的意思是,既然林竼和卡牌系統鬥智鬥勇多年,也消耗了無數張資源牌,推斷卡牌意圖應該比他厲害。但她好像理解成了是她一直在各種曖昧情節間遊走,理應駕輕就熟,潛藏某種道德方面的指責。
人類遊戲寶庫的諸多樂趣中他唯獨不想玩這種遊戲,葉修舉起手準備申辯。林竼打斷了他:“按我的經驗,我們應該在草堆上一起睡一覺來結束這張牌。”
“……啊?!”
“字面意義的睡覺,別怕。”
“……不是我怕甚麼……哎——別,別的可能呢?”
林竼攤手,你讓我憑經驗猜,曖昧就是這麼玩的。
葉修單手捂臉冷靜了一下,提議:“咱們還是連夜趕路進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