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章 序章(三)

2026-05-02 作者:夏越澈

序章(三)

三、

第四次夢中相見是季後賽前夕,葉修掐指一算,常規賽後半段本該有一次相遇結果沒有,說明林竼那周沒選他放牌。可能那段失敗的表白還是造成了惡劣影響。

“演技啊,演技有點兒差了。”他說。

過去半年了,她還是一樣憤怒,“我就是要取得被拒絕的結果,形式能有多真摯啊!”

“給我嚇一跳。”只在賽季裡交過幾次手的後輩突然單獨把他堵在角落裡說喜歡他,跟決心犧牲一樣堅定而勇毅,當時葉修就想問你被誰綁架了。

那種體驗對他來說也是頭一回,現實中的自己並不知道冥冥中進行的計謀,婉拒還很費了一通勁兒,既不能太叫小姑娘傷心,也不能模稜兩可留下餘地,好難。

“管它呢,那場我們贏了。”林竼驕傲地仰起臉。

葉修嘖了一聲。本賽季嘉世陣容又有一波調整,賽季初還在磨合期,又是客場,居然真叫有備而來的臨海得手。

“真奏效?”他也學林竼盤腿坐下來,抬頭仰望星空,它們已經形成了非常完整、美麗的宇宙圖景,“這樣不會形成新的陷阱嗎?過於在意卡牌的預言,絞盡腦汁要先命運一步。”

“這個問題我第一天就糾結過了,萬一自作聰明弄巧成拙。結果是糾結也沒用啊!”她感嘆。

“哦?”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進入這個空間,繫結這套遊戲哇,完全無力反抗。所以過一天是一天吧,牌打一張少一張……現在也比較得心應手了,跟日常訓練一樣,沒特別費神。”

她舉起一手卡牌,十幾張,裡面的透明牌佔比明顯加大。

葉修笑笑,說:“但是我發現,你好像在跟這個遊戲兜圈子,在用你的方式反抗。比如它可以讓你在聯賽裡輕鬆取勝,可你不願意。牌面指令有很明顯的傾向,你卻寧願用其他方式曲解它的效果。”

林竼支吾了兩聲,說:“總還是要有點自主性的嘛。”

“挺好。”他比了個拇指,雙手墊在腦後,在星空下躺倒。

“你不看了?”林竼主動提出。

“不干擾你的自主性。歇會兒……季後賽見。”

他感覺到林竼久久地注視自己,卻甚麼都沒說。平心而論他們現實裡交集不多,但在這個空間裡卻有種莫名的熟稔,共享命運的離奇體驗,而誰都不多話。

確實挺好。

第五次見面是第六賽季的十月份。

葉修熟門熟路地坐下,託著下巴凝望腳下海灣的星星點點。視域從城市外移,被幾個城市環抱的灣口平靜深沉,漆黑的海面和人工燈火截然兩分。

“百花怎麼樣?”他開啟閒聊。

林竼思索半天,說:“氣候不錯,適應良好。”

“就這?”

“花市也很強大,難怪戰隊名字叫百花,我又多了一個周常,狂買鮮切花。”

好吧,不說就不說,葉修自娛自樂地抬頭觀星,放空思緒。

林竼卻莫名其妙嘆了聲氣,葉修看向她,發現她手裡抓了不下20張牌。

“我黔驢技窮了,”她憂愁道,“端水都快端不過來了。”

聯盟裡所有她熟識的適齡男女青年都可以作為“行動物件”,大概有五十多人可以操作,而她從最開始的理念就是不能逮著一隻羊薅,以免太容易發展出多餘的情感。其中有人退役了,有人不好打交道,排除這些也還剩下二三十人,每週打一張,牌面指令溫度也逐漸升級,從“聊天”“聚餐”之類的單純互動發展得愈加刁鑽,很快是真的選不出來了。

除了這方面的煩惱,她還在小心維持自己職業生涯的正義性。系統發牌一定是故意的,讓她很容易拿到“勝利”的事件牌,這無疑是天大的誘惑,尤其是在轉會百花,跟張隊長一起重建核心、飽嘗挫折的當下。

對此葉修也沒有甚麼建設性的意見,只不過他是唯一能和林竼共享命運機密的人,能聽她發發牢騷也算有貢獻。

“你好像很少給我發牌?”他提出,“照理說夏休期也需要行動,但我只在賽季裡見過你。”

林竼張嘴,又語塞:“呃……你屬於……那個,我感覺比較難打交道吧!”

葉修感到這個問題自己不該提出來,他閉嘴了。

那之後有很長很長時間都沒再見面,以至於葉修再次踏進這個星漢爛漫的空間時產生了一陣暈眩,踏空的體驗也重新變得陌生,半天沒下腳。

他抬頭看向林竼,現實裡不容易有這種意識,她從十八歲到二十一歲變化其實很明顯。有可能受張佳樂的影響,現在常年染髮,漿果色的長卷發鬆散披在肩頭,隨著她抬頭而滑落,舒展的眉眼卻帶著一種淡淡的惘然。

“好久不見啊。”葉修打招呼。

“不是全明星才見嗎?”林竼撇嘴。

第七賽季的全明星週末由百花主辦,第三天的對抗賽擂臺保底還是他倆打的,除了嘉世自己人以外,其他人都站在她這邊搖旗吶喊,可惜啊,還是惜敗。外界風傳鬥神年老體衰狀態下降,只有面對面的對手才知道這廝恐怖如初。

“我是說打牌活動,你很久沒召喚我了吧。”葉修踩著空氣向她接近,千米高空踏步的感覺令人既膽寒又痴迷。

“嗐,”她甩甩頭髮,“今年不是又註冊了很多新選手嗎?託新人的福,發揮餘地很大,卡牌也重新整理了初級任務,輕鬆。”

嘖嘖,只見新人笑啊。葉修這麼想,但沒說出來。

“你也對沐橙放過牌嗎?”他提問,也疑惑自己怎麼現在才想起來,難道她們的關係也是打牌刷出來的?

“很少,”林竼說,“女選手都是,隊友也是,越熟悉越少,我們自主交流就夠多的了。”

“免得一下子攻略成功了是吧?”

林竼惱怒地瞪著他,看破不說破好嗎?這都幾年了,她辛苦周旋在夾縫裡生存,容易嘛她。

葉修自知失言,豎起食指在自己嘴上靠了一下。有些話確實心知肚明即可,講出口就好像開啟魔盒封印,災難鑽出來再也關不回去了。

雖然說事已至此,怎麼樣都有點裝蒜的意思。

“來都來了發揮點作用,”她氣鼓鼓地說,摸出兩張任務牌,“你想要哪張?”

很抽象的兩張,一個寫著“同袍”,一個寫著“共犯”。

甚麼亂七八糟的,葉修咋舌,“你都打算怎麼實現?”

“都是我辛苦存下的初級卡牌,太簡單了好不好?第一個就是借你件衣服,”她說,“週六我讓場館把賽區空調停了,你一個人坐肯定冷,不信你不要。”

葉修笑,二月份的K市室內不開熱風也能過,從溼冷的H市過來還能少穿了?林竼嘀嘀咕咕說這話有種孩子氣,和賽場上她越來越穩重的形象反差很大。

“共犯呢?”

“場館禁菸,我遞你一支一起抽。”她自信回答。

他為林竼的創意點贊,本來就要選第二個,念頭一轉,問:“你事件牌還剩多少張?”

林竼微微一愣,把合成一摞的橙色卡牌展開,嘆了口氣,說:“15張吧,一半都是‘勝利’,我越不用越給我發。”

“也可以用吧,大不了你再找我來一盤二十四點。”他說。

她沉吟半晌,答:“人性經不起考驗啊。另一方面,我也不願意勝利的快樂蒙上陰影,會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肯定忍不住懷疑,到底是我自己取勝的,還是卡牌安排的。”

“你不是試驗過了,可以提前破讖嗎?”

“我覺得說不清楚。”她道,反正堅持不用。

“好吧。”葉修伸手抽出那張“共犯”,放在兩人中間。

第七賽季季後賽第一輪,嘉世遇百花,嘉世告負,兩天後顛倒主客場再賽。

葉修倒數第二次見到林竼和她的棋牌室。

她把頭髮抓起來,仍有碎髮垂在頰畔,看上去意外憔悴,雖然應該只是因為睡眠不足,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葉修沒有開口,林竼伸手也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兩人甚至沒有靠近。

葉修看見她拿出一張“勝利”的橙牌晃了晃,臉上浮出一種戲弄的笑。他也微微一笑,好整以暇。那白皙細長的手指略一翻轉,卡片又重新回到牌堆。

她扔下了一張紫色的卡牌,牌面仍然是“勝利”。

要用自己的手達成勝利。

那我祝你好運吧。葉修遠遠地比了一個拇指給她,個人的睡意也忍不住上湧。

結果百花確實做到了,昔日的三連冠王朝嘉世首次跌出四強,主客雙殺一輪遊。而百花一路高歌猛進,闖進總決賽。

總決賽結束當晚,葉修又踏進那個虛幻的空間。

一切都不太一樣,天上還是星空,原本處在邊緣的黑洞卻已經擴張到吞噬蒼穹的地步,下方的城市萬籟俱寂,空間從未如此晦暗。

葉修心頭微微發緊,一步步走過去。

林竼抬起頭,哭紅的眼睛仍舊佈滿血絲。就算有勝敗兵家常事這種滋味我也懂之類的道理,此情此景也說不出來。

“你為甚麼出現了?”她問,帶著鼻音,雙臂抱膝呈現一種十分牴觸的防禦姿態。

“不知道。”葉修輕聲說。他垂眼,看見林竼面前的卡牌,那是已經完成了使命的一次行動,兩張卡片牢牢地搭配在一起。

物件牌是王傑希,微草隊長,百花總決賽上的對手,側身看鏡頭的眼神顯出微妙的冷漠。

而在他頭上的那張牌有紫色的邊框,牌面是雙方都很熟悉的高舉寶劍的小人兒。

勝利的任務牌。

它沒有完成,百花第二次敗給微草,屈居亞軍。

林竼從手裡已經捏皺的卡牌中抽出一張橙色的事件牌。

“我明明已經抽到了,我明明——”她渾身發抖,那張牌在她手裡握成細長的一條,指甲都陷進掌根裡。

葉修握住她的手,把她顫抖的手指一根根鬆開,那張已經作廢的卡牌輕輕掉在空氣中,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那是一張他沒見過的事件牌。中心的版畫勾勒出一個氣勢非凡的王座,象徵行動者的小人頭戴冠冕,邁向王座,而下方的文字是:榮耀。

林竼猛地抽了一口氣,嘶聲道:“放了這張牌贏的就是我們了,我確定,我發誓——為甚麼,我到底在犟甚麼?!”

葉修按住她的肩膀,“你是對的。”

“我早就累了!”她大喊,淚水再一次滾過面頰,“我受夠了,魔鬼就是要我做這件事,我為甚麼要一直對抗它?我瘋了吧我!”

“但是——”

“你也一直鼓勵我!”她遷怒道,“如果不是你的話,我早就放棄了!早就過上隨隨便便舒舒服服的日子了!”

葉修默默地看著林竼,任她哭泣。說得也沒錯,他確實是贊成她這種好強的態度。說白了,這一幻夢奇旅於他也不過是夢境中的相逢,絲毫沒有影響現實生活,又怎麼能預見到如今這樣一場崩潰?他也沒立場去幹涉。

有些事兒確實毫無邏輯可言,想在其中維持尊嚴就只能默默忍受命運給予的重擊。林竼一直乾得很好,眼下多半隻是一時挫折,葉修感到自己也不需要評判,只是繼續握著她的手,沒再說話。

林竼握牌的那隻手忽然揚起一揮。

她積攢的所有卡牌全部被拋到天上,天女散花一般紛紛然飄落,四散在虛空中,微微泛出亮光。葉修來不及去看那些她不願意用的牌都是甚麼內容,因為林竼又從衣兜裡掏出一沓人物牌,同樣拋灑在四周。

“今後我要隨心所欲,”她繃著淚痕未乾的臉,冷冰冰地說,“想出甚麼牌就出甚麼。”

星宇倏忽之間熄滅。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