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二)
二、
真有機會贏嗎?
林竼在等待對手更替的間隙活動腕指,感覺後背都起了一身細細的雞皮疙瘩。
隊裡對於她提出守擂的要求並沒有大驚小怪,聯盟優秀選手井噴的第四賽季,新人挑大樑已經是常態。在成績一般般的臨海戰隊,林竼已經靠前兩個月的表現打出了主力地位,也沒有甚麼特別的大的壓力,畢竟輸給葉秋你無需自卑。
也許是哀兵必勝的原理,她一挑二擊敗了嘉世擂臺賽前兩名選手,還剩下44%的血。換個人這種血量差距已經宣告GG,但她是狂劍士,殘血正好!
她渾身發熱,螢幕公告提示:[一葉之秋]已登入。
狂劍士“行其野”直切中路,捕捉到草野中的人形,跳起斬擊,崩山式起手砸出一道摧折百草的衝擊波。
葉秋肯定不會讓自己被擊中。鬥神輕巧起跳,戰矛凌空斜刺,在落地前的0.1秒裡快速連突還在收招的行其野,也是一副正面強打的姿態。
狂劍原地暴走,揮劍格開戰矛,旋風連斬。
[地圖]一葉之秋:很有精神嘛。
戰鬥法師一個側翻滾躲開正面,居然圍著狂劍繞起了圈子。暴走只有20秒的效果,他這是要迂迴浪費。
林竼精神高度集中,切招環掃,巨劍帶著小巧的角色猛轉攻敵,像扔出去一把大錘,人物只是武器尾端的鏈綴。揮擊形成的劍氣織成一道扇形攻擊面,只要她判斷的大致方向沒錯,戰法必被擊中。
但目之所及——揮空?視野里居然沒有一葉之秋!
她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憑本能相信對手一定又繞背偷襲,然而沒技能了,只能操作轉身。還沒完全轉過去,角色失衡,頸間爆出一蓬血花。
自制武器“卻邪”的打製技能“地心斬首術”,屬於忍者但可以憑藉裝備武器使用,嘉世家大業大,銀武的技能也是說洗就洗經常不一樣。一葉之秋其實是藏身草地底下,在她因為摸不著頭腦胡亂轉視線的時候冒出偷襲,斬首附帶浮空效果,雖然技能級別不高,浮空時間不長,但是——操作者可是聯盟第一人葉秋!
兜頭而下的流星百打堆出加速,快得要命的矛尖打在劍上發出幾聲金屬錚錚。也只有寥寥幾聲,因為大多數沒擋住戳進了肉裡,行其野嘩嘩掉血。
簡直毫無還手之力……
林竼睜大眼睛看著灰色的螢幕,雙手還放在鍵盤上,直到最後一刻她都還在掙扎,壓根兒沒注意到自己血崩如注。很難形容那種壓迫感,對面只有一個人一杆矛,卻跟天羅地網沒差,一口氣彷彿從開頭憋到現在。
臨海最終以1:9遺憾落敗,團隊賽設想要抓住葉秋身邊換了人所以打切分的想法根本是異想天開。趙楊想抓林竼一起去見記者,按聯盟新規定,必須接受採訪。
結果林竼不見蹤影。
比賽一結束她就跑向嘉世的休息室,裡面坐著幾名嘉世的正選,沒有同期生蘇沐橙,一個也不認識。
“我想找一下葉隊……”她希望不大地提出。
“哦哦,他應該在外面抽菸。”其中一個年輕人說。
林竼匆匆一笑,說了聲“謝謝前輩”又往外跑。隨後沿著場館外圍非觀眾區來回掃蕩一整圈,秋夜空氣清寒,硬是走出一身汗,卻始終沒見人。失望之下,也只有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一個人影就靠在她經過了兩遍的選手通道那裡抽菸。
葉秋連嘉世隊服都沒穿,套頭衫加工裝長褲配上一張青春洋溢的臉,說是在場館實習的大學生也有人信。他在裝路人,直到林竼走到他面前,都沒打算搭話。
“你認識我?”他還感到意外,反手把煙掐了。
葉秋這副不記得她的樣子讓林竼沉默了一下,時至今日她也經常懷疑自己在做夢,在那個異度空間裡發生的卡牌遊戲真的存在嗎?
“嗯,葉神,我是臨海剛剛的守擂……我叫林竼。”她伸出手去。
他似乎覺得這種見面握手的禮節過於正式,但還是把手伸出來握了一下。他說:“我知道,你打得不錯……合著你剛剛轉來轉去是在找我?”
林竼又一次哭笑不得。現在她確信對方確實不記得前些天在異空間的交流,否則不會疑惑自己為甚麼找他。看來那還是她的遊戲,葉秋可能只是系統bug意外闖入。
“您沒見過我吧。”她還是確認了一下。
“比賽轉播見過,”他說,“找我有甚麼事兒嗎?”
林竼深吸一口氣。
“我想跟您玩個遊戲,”她說,從褲兜裡摸出了一副剛拆封的撲克牌,“二十四點。”
葉秋莫名其妙,“甚麼玩意兒?”
“我會抽出四張撲克牌,用加減乘除把牌面的數字湊成24,每張牌必須用且只能用一次。”她飛速抽了四張牌出來,分別是方片4、梅花7、梅花2和紅桃6。
“不是,我為甚麼要跟你玩四則運算?”葉秋丈二摸不著頭腦。
“4乘7減6再加2,”林竼一眼就算出來了,“好了我贏了。”
葉秋謹慎地盯著她,沉默,目光中有輕微的擔憂。
“您要不要再來一局?”她詢問。
葉秋緩緩搖頭,說:“不了……你贏了。”
林竼喜笑顏開,輕快地告辭轉身。
“當時我真沒明白你在幹嘛,沒有這個空間的記憶,以為你輸太慘惱羞成怒非要找回場子。”葉秋坦陳。
林竼搖頭,“我覺得你當時是想說:孩子,你瘋了吧?”
葉秋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他們又相遇在這個異空間,頭上是光華流轉的星雲,它們變得更深邃了,從近地觀測的星斗,邁向無垠宇宙的星辰生滅,在無邊界的遙遠處,似乎還有緩慢移動的黑洞。而底下城市的影像也進一步具體,葉秋低頭去看,能認出來嘉世俱樂部所在的那個路口,連旁邊開了七八年的早點鋪都對應現實。
“這兒還挺適合發呆的。”他評價。
“是吧,”林竼附和,“我可以換背景,不過還是最喜歡這個場景,放牌之前會躺在星空下發呆,好像得到了額外的休息時間。”
“壓力很大嗎?”
她遲疑了一下,“有點兒。”
臨海現在的成績相較建隊之初提升一截,但常規賽過去大半,季後賽的門票還沒拿到手,有點懸。
葉秋點點頭,“還差點兒火候。”
林竼破功,“前輩!我還以為你要安慰我!”
“沒甚麼作用啊,”他說,“我看你比較吃激將法。”
她又無言以對了,好像說得對,還顯得挺好心。
“這次準備放甚麼牌?”他又問,歪過來想看牌。
林竼將一把牌都捂在胸口不讓看,葉秋挑眉。
“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她嚴肅地指出,“按理來說應該只有我作為玩家可以預見未來,不能給你劇透。”
“你還沉浸其中了?”葉秋失笑,“反正我離開之後又不記得,進這兒才想起來。哎,我覺得這像甚麼潛意識空間,掌握的資訊比清醒的自己多。”
“……誰知道呢,萬一哪天你現實也覺醒了,我將失去一大優勢!”
“甚麼優勢?真打算靠打牌贏我?”
“那不會,我堂堂正正……總之這是我的遊戲,你不要摻和了。”
葉秋聳聳肩,帶著評估的神色看著林竼,忽然說:“難怪現實裡我一見你就覺得眼熟,還奇怪跟你哪兒一見如故去。”
“哈……”
“你現在有資源牌了是嗎?”他注意到林竼手裡的卡片除了紫和橙之外,多了一種顏色,像透明玻璃。
“呃,有兩張……”
“我能看看嗎?”
林竼顯得很抗拒,卻還是把那兩張玻璃牌抽出來亮給他。葉秋定睛一看,上面沒有那種版畫風格的圖案,只有字型很做作的文字,其中一張是“解鎖秘密”,另一張是“製造回憶”。
“甚麼意思?”
“下次再給你解釋,反正我也沒想好要做甚麼任務,直接消耗資源算了——”林竼說著,把“解鎖秘密”那張扔到了地上,貼在物件牌的腦袋上。
葉秋這下懂了,“解鎖我的一個秘密?這頂甚麼用?!”
林竼攤開空著的那隻手,“下次就知道了。”
下次已經是新賽季,嘉世先客場臨海,他在沿海城市溼冷的雨夜裡造訪清爽的星空,舒爽地伸了伸懶腰,才走到牌手身邊。
林竼還記得他們上次的對話,沉靜地來了一句:“確實沒用。”
“啊?”
“我就是知道了你真名叫葉修,是偷雙胞胎弟弟的身份證來打遊戲的。”她說。
葉修一把捂住她的嘴,然後想起這是異空間,不用大驚小怪。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打了個哈哈:“你會保密的吧?”
林竼奇怪:“這要緊嗎?”
“註冊身份不對,聯盟把嘉世之前的成績取消怎麼辦,”他正色,“搞不好還要罰我禁賽。”
“哦,那確實,好吧。”
“你不好奇嗎?”她這麼淡定倒弄得葉修有點不自在了。
林竼撓了撓眉尾,自己修眉修缺的那角正冒出淺淺的毛茬。她說:“我要操心的事兒有點多了,倒是想拿這個秘密威脅你,但威脅甚麼呢?現實中你還不知道我知道了,突兀提出來怕被嘉世滅口。”
葉修笑了,“滅口也太誇張了,嘉世又不是甚麼涉黑組織。”
“我要是嘉世老闆,為了保你就甚麼都做得出來。”
葉修不置可否,在林竼身邊坐下,抬頭看著恆久不變的星雲,它們緩慢、穩定地旋轉著,引導著觀測者思緒放空。
“葉神,”林竼輕聲打斷他,“你有沒有甚麼絕對會拒絕的事?”
“嗯?具體點兒。”
她亮出一張事件卡,上面是一個垂頭喪氣的小人兒,文字是“挫折”。
“你準備放這個?”葉修意外,“那明天的比賽不鐵板釘釘要輸了。”
林竼無語地看他一眼,會說話嗎?她解釋:“我一直在琢磨這些卡牌文字的規則。它們的指令都非常簡單,解釋空間很大——有點兒像讖語,所以有些事件牌才會實現得奇奇怪怪。上次我沒牌可放用了一張‘攜手’,結果對方快摔倒了我拉他一把,後續就沒再發生其他事。這意味著,我也許可以鑽空子,率先把卡牌描述實現了,這樣事件也能提前規避。”
“你還有其他人能放牌?”葉修突然反應過來,頭一次她就說明對韓文清用過牌,怎麼忘了。
林竼啞然,好像確實沒解釋人物牌是可以選擇的,自己是根據最近更容易見到誰來挑選物件,免得任務難以實現。
她莫名有幾分心虛,把行動手牌放回衣兜,又掏出一疊厚得多的卡片,展示給當前唯一同夥,“就這些……聯盟裡認識的人。”
葉修看了一眼,第一張就是憑臉硬帥的一個小夥兒,這賽季剛出道的新星,輪迴戰隊周澤楷。沒記錯的話上週臨海就是跟輪迴交手,看來林竼確實就近挑人。
“其他人也會來到這個空間嗎?”
“那倒沒有,”她立即否認,重新把物件牌和行動手牌交換,“我感覺你像個bug。”
“Bug是強者的別稱,”他說,又把話題拉回來,“所以你打算明天先讓我拒絕你一件事,達成‘挫折’效果,好破掉讖語?”
“試試嘛,我也沒把握。”林竼略顯心虛。
葉修忽然想問問她知不知道這個遊戲到底甚麼意圖,怎麼會有“牽手”專案?這麼一回看,“英雄救美”也不太對啊。
他看向林竼死死捂著的那一沓行動牌,三種顏色的牌都越積越多了,不像最開始那樣坦然翻開。
“還真沒甚麼一定會拒絕的……或者你邀請我轉會?”這個斷然拒絕沒話說。
林竼靜靜地望著他,但有一股隱秘的殺氣在傳遞。
“肯定會被當成神經病吧!”她說,“萬一你認為是開玩笑,也玩笑回答‘回頭研究一下’怎麼辦?”
葉修“呃”了一聲,確實不能排除這種反應,這就是此處記憶不互通的壞處了,對於自己未來將如何反應竟然沒把握。
“不對啊,這不又投機取巧了嗎?”他提出。
“是探索規則!而且我之所以考慮用‘挫折’來試驗,是有充足的信心取勝,我要確保這場勝利無可爭議。”她擲地有聲。
“其他一個任務都挑不出來?”
林竼沉默,在八張任務卡中抽出四張,反手亮出來,一模一樣的卡面,線條小人捧出一顆心:表白。
葉修沒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他現在明白遊戲意圖了,至少是部分意圖,並且確信林竼也知道,從而對她的負隅頑抗感到了一絲敬意。
“其實,你表白的話……我應該會拒絕,”他謹慎地表達,“聽起來也足夠‘挫折’,而且我以人格擔保,不會告訴其他人,不會嘲笑你。”
林竼憤怒地盯著他,臉都氣紅了,好半天,啪一聲甩下了一張卡片。
那張“挫折”的事件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