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
一、
比獨自進行巫術儀式更恐怖的是甚麼?
——並非獨自。
林竼和闖入者四目相對,手裡拿的卡牌還舉在半空,頭頂星空流轉,盤踞而坐的雙腳下是萬家燈火。不是真的懸浮在某個城市上空,這僅僅只是她比較喜歡的一套空間桌布。
對方適應很快,踏入異次元虛空之地只有一瞬的失措,發現腳踩空氣跟平地沒甚麼兩樣後,徑直踏步接近。
“臨海的狂劍士,是吧?我是嘉世的……葉秋,”他相當淡定地打招呼,“你玩兒甚麼魔界召喚呢?”
“等會兒,我可以解釋。”林竼驚慌道,把卡牌揣進懷裡。
——實際上當前場景也並非巫術。
嘉王朝的締造者,鬥神葉秋,歪著頭檢視那刻印在空氣中的線條,有點像中學物理的電路圖。
這線條也是為了方便他觀察而顯化的,林竼此前只是隨便把卡牌往面前一擺,反正每回合只能選擇一種行動,扔哪裡都一樣。
三根豎線匯聚到最底端“行動物件”欄,現在已經有一張人物卡牌在那裡,正是葉秋本人。他根本沒在聯盟裡露過臉,這張比撲克牌略長一些的方形卡牌上卻赫然印著他的半身像,還是那種新近流行的選手公式照,休閒西裝配白襯衣,打了條細長的黑色領帶,微微側身望向鏡頭的眼神怎麼看怎麼挑逗。
難怪她認識自己。但葉秋髮誓他絕對沒拍過這種騷氣十足的相片,上一次穿西裝要追溯到初中入學典禮。
“立繪有限……不重要。”林竼伸手遮住物件牌,指揮他研究上面延伸出的三根線條。
她每週都會在夢裡進入這個特殊的空間,並且做出決策,即打出一張行動手牌。
行動牌分成三類,第一種是任務,放置任務牌意味著下一輪行動前她必須和物件人物完成牌上指令。
“比如說,我剛剛正在研究,”她從手牌裡摸出一張,亮給葉秋看,注意不要掉到地上,“要不放這個……‘合影’。”
卡牌背面是紫色的,正面影象不比人物卡寫實,而像是某種古典的版畫,花枝纏繞的背景框中,兩個略顯呆板的人形湊在一起,最下方文字寫著卡面描述:合影。
葉秋伸手想拿過來,但林竼不讓。
“如果你放這張卡的話,下週就必須跟我合影,這個意思?”他理解很快。
“對。”
“這任務不是挺簡單的嗎,”他說,“為甚麼不放?”
林竼面孔浮現痛苦的神色。她發現這位大神完全不糾結怎麼會有這種事,對這個意義不明的遊戲不僅沒有大驚小怪,還饒有興致。
“有一定難度,因為我一不定抓得住你。”她說。
葉秋明白了,他確實場上不露面,結束後也不參加釋出會,經常先於所有人獨自溜走。下週嘉世主場,他絕對腳底抹油,臨海這個新人跟他又不熟,不能提前把他叫住。
“還是有辦法的吧,主要看你決心如何。沒完成會怎麼樣?”他問。
“會強制執行一個‘隨機事件’,”林竼從手牌裡挑出三張橙色卡片,“也就是第二種行動牌。放置它之後這個事件一定會發生,不管你做甚麼或者不做甚麼,總之會到來。”
“和任務牌的區別在於主動或者被動是吧?那也行啊。”葉秋說。
“執行效果是不可預測的……”
“哦?”
林竼又要痛苦面具了,她拿出了一張不想要的事件牌,展示牌面:一個持劍的人物攬住另一個的腰部,後者神情驚恐,像是危險之中被緊急拉向安全地帶。卡牌文字是:英雄救美。
“這張牌的意思是你和……呃,我,一定會發生英雄救美的情節?”葉秋有點不解了,就算強制執行這種事也不算很困難吧。
“我不知道葉神你看不看八卦新聞……這張牌之前出現過,上個月,我用了,”林竼說,“導致韓隊風評被害。”
客場霸圖,她懷著點逆反的心理,要看冥冥不可知的天意怎麼執行這種過於明確的情節。上午抵達Q市,隊友叫一起去網紅館子探店,不去。傍晚到場館,某條通道照明正在維修,繞路。尿急想上廁所,硬拉著隊長一起去,搞得趙楊大驚失色:咱倆不進一個廁所!
總之把一切可能落單產生危險的可能性都避開,這一天好像要平穩結束,在酒店上電梯的時候她一摸褲兜,壞了,錢包丟了。
肯定是剛剛在便利店付完賬掉的,林竼央求同梯的隊友陳帆一起去找,陳帆叼著剛喝完的養樂多,睡眼惺忪地說就樓下的事兒你自己去唄。
好吧,就樓下的事兒,便利店緊挨酒店大堂,一派光明,不至於遇險。於是她就獨自去了。
結果撿到的人不肯還給她!
一個嬉皮笑臉的男青年捏著錢包,說:“都甚麼時代了還有年輕人用錢包,你怎麼證明是你的?”
好問題,林竼也想問自己,幹甚麼陷入消費主義陷阱買了CHANEL的錢包以至於不得不絞盡腦汁地用上啊!
她看出來對方就是想調戲自己,也犯不上報警,正據理力爭間,小青年的臉色突然一變,好像看到了甚麼不可名狀之物。
“還給她。”一個低沉生硬的男聲從背後響起。
林竼猛地扭頭,高大魁梧的霸圖隊長冷冷地盯著那男的,不怒自威。後者打了個哆嗦,立即雙手奉上。
但奉給的不是林竼,而是韓文清,他伸手一拿,肇事者一溜煙就跑了。
林竼大為無語,從韓隊長手裡接回自己的珍貴財產,客客氣氣地道了謝,不知道也沒法兒知道他為甚麼恰到好處地出現在災難現場。
此乃天意。
葉秋噗嗤一聲,“原來這是老韓收錢包的流言源頭啊?”
林竼沒精打采,“那個收銀員一直看熱鬧,最後又在那兒偷著樂,我看就是他發上網的,不過當時沒注意。”
“也不是大事嘛。”
“很尷尬啊!”
“哈哈,我倒也認同自己掌握程序比等待命運審判好,能做任務做任務,”葉秋重新看向她手裡的牌,“不過你是怎麼陷進這種遊戲的?我還以為做夢呢。”
銀河在兩人頭頂的夢幻星空中鋪開,璀璨萬千,與腳下的人間煙火恍如兩個世界,城市裡是絕對觀測不到這種景象的。
林竼看著葉秋,心想我咋知道,你怎麼進來的我也不知道,這怪奇遊戲打一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
“不知道,”她實話實說,“可能和魔鬼做了交易吧。”
葉秋微微揚眉。
真有那種意味,生活老是發生意想不到的展開,好比西方恐怖文學熱愛的“猴爪”敘事,真誠的心願總以扭曲的方式落地。
“好吧,”他不再追究,“還有一種牌是甚麼?”
“第三種是‘資源’,我這會兒沒有,屬於某種系統獎勵吧,應該。”
“獎勵甚麼?”
“嗯……”
“升級裝備跟技能?或者本人手速、體能、智力之類的加點?總不會是金錢吧?”他一連串揣測。
林竼哭笑不得,為此人的想象力以及頗有個人特色的排序。
“都不是,”她說,含蓄地措辭了一下,“大概算是人際關係加成……肯定不是你感興趣的方面。”
葉秋歪頭。他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相清俊,頗帶少年氣,這動作顯得有點賣萌。
“不感興趣。”他說。
“哈哈……”林竼乾笑。
“你這回合準備放甚麼牌?”
“還沒決定呢……”
“我看看。”葉秋自然地要求。
林竼為難,在十根手指間攤開她所有的牌,每回合都會有棄牌和發牌,這也看運氣。現在她有5張任務牌、3張事件牌。
葉秋一眼看到兩張畫面和指令相同的手牌,分屬任務和事件,但都是一個仰著頭高舉長劍的小人兒,配文是一個詞:勝利。
“這倆有甚麼不一樣?”他指向一紫一橙的兩張同牌。
“有時候內容會有重疊,但發生的方式不一樣,”林竼解釋,“紫色的任務牌,意味著我必須靠自己的努力勝過你。橙色的事件牌,意味著無論怎樣我都會贏你一次。”
葉秋說:“贏我,很有誘惑力不是嗎?”
“呃……”
“為甚麼不直接放這張事件牌?”他抬眼和她對視。
林竼緊張地盯著他,可解答的方式有多種,比如事件牌的“勝利”可拿不準是哪方面的勝利,會發生很倒黴的事也說不定。但最終,她選擇了真心話:“我也不喜歡被主宰。”
葉秋笑了。
他讚許地點點頭,從卡牌序列中抽出那張紫色的勝利卡片,林竼兩隻手都捧著牌呢,沒來得及阻止。
“那要不試試,拼盡全力勝過我。”他說。
良久,林竼點頭。
長劍輕輕落地,卡牌被放置在了葉秋個人像的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