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③ 歲安
嶽千檀僵坐在床上, 豎著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這裡的夜晚並不是絕對的寂靜,甚至有些嘈雜:窗外的路燈昏黃地亮著;劈里啪啦的搓麻將聲不知是從哪傳來的;誰家老太太突然的一聲重咳, 伴隨著劇烈的咯痰聲……
濃重的煙火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卻又好似都被黑夜隔在了水面之外。
足足過了有半分鐘,嶽千檀都沒再聽到敲門聲,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產生了幻覺, 但她又很確定她絕對沒聽錯,畢竟她本身就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難道是敲錯了?
嶽千檀剛這麼想, 門鈴聲就傳了過來。
短促的鈴聲極具穿透力, 一下子就鑽進了她的耳朵裡, 令她激靈著從床上跳了下來。
門外的確有人!
但這道門鈴聲也只持續了三秒就停下了, 之後又是一片寂靜,像是一種刻意的撩撥。
嶽千檀此時已經躡手躡腳地到了客廳的大門前, 她緊張地將蓋在貓眼上的遮擋小門掀開, 湊上去看。
門外……空無一人。
樓道里的燈光昏黃,灰撲撲的牆皮泛著舊。
這棟樓是一梯兩戶的設計, 同一層的鄰居就在對面,從嶽千檀的角度能正好看見他家的大門。
她之前找老大爺問過,大爺說她對面現在沒住人。
之前是有一戶人家的, 但後來搬走了, 始終沒回來。
這座小縣城本來就是人口輸出型城市, 還留在本地的大多都是些老年人, 年輕人早跑到外地發展去了。
貓眼的圓形鏡片令邊緣呈現出一種弧形的彎曲,無人的老舊走廊,有種強烈的怪誕感,像是噩夢裡才會出現的場景。
嶽千檀變換著角度, 不停地向外窺視著,可惜貓眼的視野有限,她也只能看到一小片範圍。
這個情況有些出乎預料,卻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那種敲門方式明顯是不太正常的。
嶽千檀甚至不確定那個到底是不是人……
她壓下心底的忐忑不安,打算裝作無事發生,回去繼續躺著。
反正她是不會開門的,外面的東西總不至於破門而入吧?
這念頭剛產生,嶽千檀面前的門就“砰砰砰”地被敲響了,因為太過用力,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門被拍打時的震顫,突兀地像是要震到她臉上來。
嶽千檀的呼吸都一窒,因為貓眼的視野裡依舊是沒有人的狀態,可敲門聲卻又是那樣清晰。
也就是說,那個敲門的東西……此時正緊緊趴在門板上!趴在一個視角盲區,等著她來開門。
嶽千檀一動也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雖然知道外面的人是不可能透過防盜門看見她的,但一想到那份莫名的惡意和她只有一門之隔,她就忍不住冷汗直流。
大概又安靜了有半分鐘,一顆漆黑的、女人的頭突然就從下方探了出來,徑直就朝貓眼湊近。
這一幕太突如其來的,嶽千檀的瞳孔都收縮了一下,然後她也終於看清了那個敲門的人。
那竟然是個小姑娘,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的模樣,留著齊耳的短髮,齊劉海將下面的一雙眼睛襯得黑溜溜的。
她戴了一副黑口罩,遮住了半張臉;左耳的耳垂上掛了枚硃紅色的山鬼花錢耳墜,但由於她並沒有耳洞,那是個耳夾款;拉起的黑色衝鋒衣,露出了一道領子,上面繡著翠竹紋樣……
這著裝風格……這根本就是個女版李靈厭啊!而且還是小孩版。
無數念頭在嶽千檀腦海中轉過,她陷在了深深的茫然之中,t疑問如火山噴發般地迸出,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貓眼鏡的扭曲效果太強了,嶽千檀竟從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隱隱感受到了恐怖谷效應。
而緊接著,那張臉就徹底貼了上來,黑漆漆的眼珠子懟在貓眼上,與她隔著一片鏡片對視。
嶽千檀的心臟都險些從喉嚨裡跳出來了,她幾乎下意識就想向後退,但最終又忍住了。
透過貓眼從外往裡看,是隱隱能看到一些東西的,雖然很模糊,但光影的變化卻很明顯。
一旦她動了,外面的人必定能察覺到屋裡有人影在晃。
看了一會兒,那小姑娘並沒發現異常,就又把眼睛移開了。
嶽千檀緊張地盯著她,想看看她到底想做甚麼,然後她就聽到她操著一口純正的東北口音,小聲嘀咕一句:“這老孃們怎麼睡得跟豬一樣?”
嶽千檀:“……”
好像有點兒奇怪……
小姑娘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搗鼓甚麼,搗鼓了半天,她又嘟囔了一句:“這能看見嗎?別再沒看見……”
然後她又小跑了幾步,到了對面的大門前,嶽千檀也終於看清了她手裡拿著的東西。
那是一張便利貼,上面寫了幾行字,她看不清楚,只看見小姑娘比比畫畫地似乎想把便利貼貼在對面的大門上。
但猶豫了片刻,她好像又覺得這樣太遠了,就又走了回來,然後揚手就將便利貼貼到了貓眼上。
視野徹底黑了下來,嶽千檀的頭微往後仰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出現了片刻的呆滯,因為她雖然還是沒能看清便利貼上到底寫了甚麼,卻隱約捕捉到了幾個字——
【你不會真以為你男朋友……】
甚麼意思?
這個男朋友難道是指李靈厭?
嶽千檀的眼皮直跳,她忍不住就腦補出了一堆狗血戲碼來。
聯想到外面那個小姑娘的穿著打扮,她心說,這人難不成是李靈厭的妹妹之類的?因為突然聽說自家哥哥有了女朋友,於是專門來會會她這個“嫂子”?
但是正經妹妹會深更半夜跑來嚇唬嫂子嗎?還疑似給她寫了封恐嚇信……
這人不會是和李靈厭有甚麼曖昧關係,專程跑來想給她個下馬威的吧?
……考慮到她自己也是十五歲剛上高中的時候認識的李靈厭,這老變態不會就好這口吧?
這種聯想讓嶽千檀一下子就被點燃了。
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他不會真的一邊對外宣稱她是他女朋友,一邊和人家小女孩曖昧不清的吧?
虧得她為了他臥薪嚐膽了五個多月,一門心思就想把他撈回來!他如果真幹出這種缺德事,她一定要把他這個豬狗不如的禽獸給撕了!
電光火石間,嶽千檀突然就按下門把手,將防盜門推開了一道進可攻退可守的扇形細縫。
伴隨著“吱呀”一聲響,那個站在門口、正準備離開的小姑娘好似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臉驚恐地頓住了。
她和嶽千檀瞪視著彼此,僵持了大概三秒,那小姑娘終於反應了過來,眼看著就要慌不擇路地跑了。
嶽千檀的反應卻比她更快,她一手按住對方的肩;一手如閃電般甩出門外,將貼在貓眼上的便利貼抓進掌心,而後便好似用了一招吸星大法,將抓在手上的東西一股腦吸進了門內。
小姑娘整個人軟綿綿的,在嶽千檀鐵鉗般的手裡一點兒掙扎的餘地都沒有,顯然毫無底子,甚至和齊枝枝一樣,屬於體育能力比較差的那一類。
“啊啊啊你做甚麼!”
她吱哇亂叫、踉蹌著跌在了玄關處。
等她穩住身形,想往外跑的時候,嶽千檀已經一腳把大門踹上了。現在尚不能確定這小姑娘的身份和動機,關門是以防她的同夥突然從哪竄出來偷襲她。
“你幹甚麼你這個獨眼老巫婆!你要囚禁未成年嗎!”
小姑娘氣得眼睛都瞪大了,掛在耳側的耳墜也晃動著扇在了她臉上。
獨眼老巫婆……
嶽千檀被這個稱呼氣得吹鬍子瞪眼,她氣沖沖地叉腰問她:“說吧,你跟我男朋友是甚麼……”
“關係”二字還沒吐出來,她就一下子止聲了,因為那張便利貼上的字終於完整地被她收入了眼底——
【你不會真以為你男朋友是活人吧?】
【想知道真相就加下面這條微信。】
【微訊號:***】
像是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將嶽千檀那些逆天的猜想一下子澆滅了。
她再抬頭去看面前的小姑娘時,眼神也變得清明冷冽,她也注意到了更多的細節。
比如小姑娘戴的口罩,跟李靈厭戴的並非同一種材質。雖然嶽千檀始終不明白李靈厭為甚麼總戴著口罩,但他那種黑色口罩明顯是特製的,材料是一種特殊防水布。
比如這小姑娘的耳夾,懸掛在上面的山鬼花錢做工非常劣質,裡面的硃砂甚至塗出來了。
再比如她領口繡的竹紋,那並非真的是手工繡上去的,反而是一種可貼上的機繡圖案……
這麼拙劣的裝扮,根本就是衝著她來的!
她是在故意模仿李靈厭的著裝,從而給她造成某種心理壓力!
嶽千檀整個人都平靜了下來,眼神裡也透出了幾分審視,她問:“你是甚麼人?都知道些甚麼?”
“我、我幹嘛要告訴你!”
她不甘示弱,卻又明顯對嶽千檀可怕的手勁兒發怵,很是色厲內荏。
“我警告你,你囚禁我可是犯法的!”
嶽千檀淡淡地“哦”了一聲:“所以你大晚上地在我家門口騷擾我,還給我寫這種意義不明的恐怖信,還指望我對你有好臉色嗎?”
小姑娘嘴硬:“怎麼就成你家門口了!”
“我男朋友家難道不算我家?”嶽千檀反問她。
“他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你自己心理清楚。”
嶽千檀揚眉:“是他自己說的,你為甚麼不信?你到底知道甚麼?”
小姑娘張了張嘴,似是險些就說出來了,但最後她卻重重“哼”了一聲:“我為甚麼要跟你說?我知道甚麼關你p事!你這個老巫婆趕緊讓我出去!”
“你還挺奇怪的,”嶽千檀道,“專門給我寫這張紙條,又穿成這樣來吸引我的注意,不就是打算和我好好交流一下嗎?結果咱倆面對面了,你又不說了。”
“我說不說是我的自由!你管我?你要是敢對我做甚麼,我就報警讓警察抓你!”
嶽千檀笑了:“看來你本來就沒想跟我說甚麼,鬧這麼一出就是在戲弄我,又或許是單純想從我這兒套話。”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也許是我對你太客氣了,才讓你覺得你能在我頭上拉屎。”
“你、你想做甚麼……啊啊啊!”
在驚恐的尖叫聲中,嶽千檀輕易就將她摁在了沙發上,又用皮帶把她的手捆了起來。
最後她脫下了她的鞋,將她的襪子拽下,塞進了她嘴裡。
小姑娘被噁心得差點翻白眼了,她憤恨地瞪著嶽千檀,一臉屈辱。
“我生平最討厭的,就是無端來招惹我的人,既然你父母沒教育過你,就別怪我冷酷無情。”
嶽千檀從前上學時,就極度的不好惹,加上她自幼習武,又是逞強好鬥的性格,妄圖欺凌她的人,都會被她鐵拳教育。
就連學校裡最凶神惡煞、最愛霸凌弱小的男生,見到她了都得夾著尾巴做人。
再早幾年,打架鬥毆那可是家常便飯,老師看見她都會覺得頭痛,她還能真被這麼個熊孩子給恐嚇住了?
她拎起了小姑娘的揹包,慢條斯理地拉開了拉鍊,把裡面的東西都倒在了沙發上。
雜七雜八的一些小零碎,跟垃圾一樣。
薯片、餅乾、巧克力堆成一堆。
裝滿了筆的透明筆袋,和本子、便利貼又堆成了一堆。
此外還有一把水果刀,不過嶽千檀不知道就憑這小姑娘的水平,揹著這把水果刀有甚麼必要。
她將透明筆袋開啟,從裡面取出一張學生卡。
“丹東二中,高二5班,崔歲安。”
嶽千檀一字一頓地把這條資訊讀了出來。
比她小了兩歲,跟她估計得差不多,但是……
“你現在不是應該在學校裡讀書嗎?為甚麼跑到這兒來了?”
赫赫有名的丹東草莓嶽千檀不可能沒聽說過,但那不t是一座位於遼寧的海濱城市嗎?她現在所在的白山市在吉林省,雖然都在東北的範疇內,但距離並不算近。
崔歲安當然回答不了嶽千檀的問題,她被襪子塞著嘴,只能發出不甘的嗚嗚聲。
嶽千檀本來也沒指望她回答。
她又伸手從一堆東西里拎起了一張皺皺巴巴的數學卷子。
“五十分?選擇題就對了一道?”她露出了疑惑之色,“我還以為總分是一百分呢,沒想到是一百五十分。”
“嗚嗚!”崔歲安憤怒地扭動。
偏嶽千檀還在驚訝:“這都能做錯?這不是最基礎的嗎?”
“嗚嗚!”
“還有這裡,你怎麼連帶公式都不會,別跟我說你把公式記錯了……”
“嗚嗚嗚嗚!”
嶽千檀總算把卷子放下了,她盯著崔歲安看了一會兒,終於一下子拽出了她嘴裡的襪子。
“你個瞎眼兒老巫婆!我要報警抓你!你竟然敢羞辱我!我要讓你考不了公務員!”
嶽千檀莫名其妙地眨了下眼,她一個精神病患者,為甚麼要考公務員?
她把崔歲安手上的皮帶扯下,又將她的手機遞到了她面前,神色平靜地說了個“請”字。
“趕緊報警吧,正好把你父母叫來,我問問他們你到底為甚麼大晚上不睡覺,跑到我家門口給我寫這種意義不明的恐嚇信,還汙衊我男朋友不是人。”
“你父母給你起這種名字,應該是希望你歲歲平安,你做出這麼危險的行為,他們應該還不知道吧?”
“哦,對了,”嶽千檀一拍腦門,“順便我還能再和他們交流一下你這張只考了五十分的數學卷子。”
“你!你竟然如此惡毒!”崔歲安的臉皮都抽動了一下,眼看著臉上兇惡的表情就繃不住了,眼底甚至還流露出了些許忌憚心虛之色,但她嘴上卻仍喋喋不休地罵著,“你果然和李靈厭天生一對!你被他纏上就是你活該!”
咦?這話裡的意思,怎麼好像李靈厭是甚麼索命惡鬼似的?
嶽千檀稍露出了一些意外之色:“你到底知道甚麼?”
崔歲安卻一下子抿住了嘴,一副不甘心就這麼被她逼迫著說出來的模樣。
“好吧,”嶽千檀拿起了自己的手機,“既然你不願意自己報警,那就我來幫你報警吧,你這種態度我根本沒辦法跟你溝通,還是找你父母效率高。”
“找父母找父母!三句話就不離找父母!你有本事真到地下去找我父母啊!我父母早死了!”
“這樣啊,那真是巧了,”嶽千檀毫無同情之色,“我父母也死了。”
她準備撥號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既然父母不在了,那總有別的監護人吧,都找來聊聊唄,看看你這到底是甚麼情況。”
“你等一下!”崔歲安終於沉不住氣了,她下撇著嘴,憤恨地梗著脖子,“你想知道甚麼我跟你說就是了!你別報警!”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
給檀兒新約的稿畫好了,在w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