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④ 奇怪的男人
崔歲安的家庭情況有些複雜, 她爸爸是在她媽媽懷她那年因抑鬱症自殺的。
她出生後,她的媽媽又患上了嚴重的精神分裂,平時幾乎沒辦法正常溝通, 而在她小學畢業的那年暑假,她媽媽也自殺了。
崔歲安從小就只有一個爺爺管著她,但是她爺爺又是個生意人,開著一家大公司, 常年在外地奔波,雖然賺了不少錢, 卻沒有太多時間和她相處, 所以崔歲安的生活一直是由她爺爺請來的管家在打理。
這描述一出來, 嶽千檀就有種強烈的既視感, 熟悉的精神病患者;熟悉的唯一的親人常年在外地不著家……
只不過……
嶽千檀心說,她當初雖然也因為是留守兒童叛逆過一陣子, 但她的成績就沒差過。
也是因此, 學校的老師總覺得她還有救,時不時就要聯絡一下她媽, 或者把她拉到辦公室教育一下。
她實在理解不了五十分的數學到底是怎麼考出來的?而且還是滿分一百五十的卷子。
“你現在不應該在學校裡待著嗎?為甚麼跑到這兒來了?”
“我、我被學校停課了不行嗎!”崔歲安又露出了那種混雜著心虛和惱怒的矛盾表情。
“你幹甚麼被停課了?”嶽千檀一臉莫名其妙,她以前也被停過課,不過那是因為她把一個嘴巴不乾淨的男同學給暴揍了一頓。面前這位, 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脆弱模樣, 總不能是跟人打架了吧?
“他們說我辱罵老師!”崔歲安義憤填膺, “我根本沒罵他, 是他非拿著我的數學卷子說女生就是學不好理科,我學不好又不代表別人學不好!我覺得他性別歧視,就問他這麼看不起女人是沒有媽嗎?然後他就破防了,非說我辱罵他, 讓班主任給我處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嶽千檀恍然大悟,“那你、那你……”
她舌頭打了個結,“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罵得也太輕了,反正都要停課,這種小肚雞腸的封建老東西,你就該往他臉上吐口水!”
憤怒的崔歲安被一本正經的嶽千檀噎了一下,一時間都忘了自己要說甚麼了。
還是嶽千檀主動把話題轉了回來:“所以你為甚麼又跑到這兒來了?這兒離你家應該挺遠的吧?”
崔歲安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講述起了她的故事。
她的媽媽在剛生下她時就確診了嚴重的精神分裂,所以崔歲安自幼就沒和媽媽一起生活過。
她的爺爺開著公司、做著生意,所以家中的存款很豐厚,他就在臨海的區縣買了塊地,自建了一套別墅,將崔歲安的媽媽送過去療養。
崔歲安則一直住在市裡,只有逢年過節時,爺爺才會開車帶她去看望媽媽。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多年,以至於我小時候一直以為,媽媽本來就是隻有在過年過節時才會出現的特殊角色,我不知道原來別的小孩都是從小就生活在爸爸媽媽身邊的。”
“意識到這個問題時,我已經在讀小學三年級了,我問過爺爺,他卻告訴我,是因為我的媽媽生病了,和別人的媽媽不一樣,所以才不能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
崔歲安道:“可我那時候依舊很迷茫,我不知道我媽媽到底生了甚麼病,我偶爾被爺爺帶著去看望她時,她也表現得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我覺得,她其實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她的手非常靈巧,會織毛衣,還能裁剪漂亮的裙子,在上面繡複雜的紋樣。我每次去,她都會塞給我好些她親手做給我的衣服,還給我做手擀麵吃……我不明白為甚麼這樣的媽媽,會被爺爺說成是一個危險的病人。”
這些疑惑困擾著崔歲安,她常會旁敲側擊地向爺爺打探,但一來爺爺並不和她生活在一起,也只有在偶爾打電話時,她才有機會問起;二來,爺爺似乎也在有意地迴避著和媽媽有關的問題,於是這些謎團就在崔歲安的心底越積越深。
崔歲安從小就是個有主意有主見的叛逆小孩,五年級的暑假,她偷偷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跟管家阿姨說她要和同學一起去參加為期一個月的夏令營了,實際卻是獨自一人跑去找媽媽了。
“那是我第一次單獨和媽媽相處,”崔歲安講述著,“媽媽看見我也很高興,她專門給我做了一桌子菜,晚上還跟我睡在了一張床上,不停地問我在學校的生活怎麼樣。”
“從前爺爺就算帶我來看望媽媽,也從來不會留宿,所以那也是我第一次住在一眼就能看見海的房子裡……或者用一個比較時髦的詞來形容,應該叫海景別墅。”
“很奇怪,我從小到大都不常看到我的媽媽,她對我而言也就比陌生人稍微好點兒而已,還不如我和爺爺給我找的管家阿姨熟悉呢,但我見到她後,就覺得她很親切,和她躺在一張床上時,也格外安心,或許是因為這就是血緣帶來的力量;也或許是因為小孩子對情感都是格外敏銳的,我能感覺到媽媽對我沒有惡意。”
“到那兒的第一天晚上,在點著夜燈的臥室,我一邊和媽媽聊天,一邊聽著窗外的浪聲,有種格外溫馨安全的感覺。”
“爺爺也是請了專門的管家打理別墅的,但是媽媽似乎不喜歡外人總在她面前晃悠,所以管家t只會在每週的固定時間去,收拾好之後又很快就離開了。”
“七八月正好是捕魚的季節,第二天媽媽就帶著我去趕海,又從住在那兒的漁民那兒買了好多新鮮的海產品。”
“梭子蟹不需要放任何調料,只要丟進鍋裡蒸熟就很好吃,生醃更是別有一番滋味;那兒還盛產黃蜆子,那是一種個頭很大的貝類,又鮮又肥,特別好吃。”
“起初的日子,我和媽媽一起玩得很開心,那都是我在城市裡體會不到的,”崔歲安回憶著過往,“我的媽媽非常心靈手巧,我很快就發現,她不僅做飯好吃,會織毛衣、繡花,她還非常會畫畫,只要隨便給她一支筆,她就能幾筆畫出眼前所見的東西,還畫得非常生動真實,比我在少年宮見到的那些專門教素描繪畫的老師還要厲害……”
嶽千檀心中一動,她竟莫名生出了一種怪異感,因為崔歲安對她母親的這種描述,讓她突然就想起了李靈厭。
李靈厭也極度的心靈手巧,崔歲安媽媽能做到的這些,他也同樣能做到。
嶽千檀從前一直以為李靈厭是專門在這方面做過培訓,但現在看來,難道這也是那些東西帶來的某種特殊的buff嗎?
“我其實很喜歡媽媽,因為我覺得她很厲害,還很漂亮,她知道很多和海洋有關的知識,也不會像爺爺一樣總是批評我,”崔歲安講到這裡時,表情變得有些迷茫,又有些悵然,“我跟著媽媽一起在海邊別墅玩了大半個月,心底也慢慢萌生出了一個想法……我想要媽媽跟我一塊回市裡住。”
“爺爺總說媽媽生病了,是很嚴重的精神疾病,可是我和媽媽生活在一起的大半個月裡,我根本不覺得媽媽有哪裡不正常,她只是偶爾會比較喜歡自言自語,但總是一個人住的話,不自言自語也找不到別人說話呀,這也許只是她的個人習慣而已,我小學班主任還喜歡一個人在辦公室自言自語呢……所以我那天就鼓起了勇氣,問媽媽願不願意搬去跟我一起住……”
崔歲安沒馬上說下去,而是做了個吞嚥的動作才道:“我沒想到的是,我媽媽居然對我發火了,那是她第一次對我發火,我一下子就懵了,完全不明白我到底哪裡激怒她了。”
“她很生氣地罵我自私自利,是個只顧自己的白眼狼,罵了我好久,罵得我羞愧難當,甚至真的覺得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畢竟想讓媽媽搬去和我一起住,也確實是我的私心在作祟,可接下來,媽媽說的話卻突然讓我意識到了不對。”
“她說甚麼了?”嶽千檀問道。
“她說,你就沒考慮過我和你爸爸怎麼辦嗎?”
嶽千檀的眼睛微微瞪大了,她也意識到了問題,但她想到的卻更多:“你確定你的爸爸真的死了嗎?”
“這點我很確定,”崔歲安堅定地點頭,“我的爸爸絕對已經死了,因為我那時才突然意識到,媽媽偶爾的自言自語,其實是在和一個我看不見的爸爸說話。”
“五年級的我不過剛剛十一歲,媽媽這種不正常的表現讓我感到恐懼,卻也令我產生了強烈的好奇,我的理智告訴我,這應該就是她生病表現出的症狀了,可我又忍不住想,有沒有可能,媽媽真的能看到死去的爸爸的鬼魂呢?有沒有可能,她的確是能見‘鬼’的,但所有人都覺得她是病了。”
“因為我和管家阿姨說的是我只離開一個月,所以我剩下的時間並不多了,我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起了媽媽,我開始認真地去辨認她在自言自語時到底都說了些甚麼……”
“可以確定的是,她的確是在和爸爸說話,而且在她的視角里,她似乎並不認為我看不見爸爸,所以每次吃飯時,她總是會多準備一副碗筷。”
“我之前沒將這點當回事,是因為每逢過年過節,爺爺帶我去看望媽媽時,我們都會坐下來和媽媽一起吃飯,而這時候媽媽也會多準備一副碗筷,爺爺或許是怕我多想,就事先提醒過我,說是媽媽有一些比較特殊的宗.教信仰,所以才會有這個習慣,還讓我不要多問……”
“但是在我開始刻意觀察之後,我就發現,那雙多出的碗筷,根本就是媽媽給那個看不見的爸爸準備的!”
“我還發現,媽媽每次在自言自語的時候,她其實是在有意避開我的,也就是說媽媽其實並不想讓我聽到她在和‘爸爸’討論甚麼。”
“但她可能覺得我是小孩子,不會耍心眼,所以我稍加留神後,就大差不差地聽到了她說的內容。”
嶽千檀的眼神也變得凝重了起來,她知道接下來應該就是這個故事最重要的部分了。
崔歲安道:“我的媽媽似乎在躲避著甚麼,那個東西一直跟著她,也同樣跟著那個只有她能看見的爸爸。”
“她會冷不丁地、非常小聲地對‘爸爸’說,‘你看,他又在盯著我們了’。”
“她還偶爾會提到一句‘還好這裡是海邊,溼度大,他看起來比較虛弱,我們不需要太害怕他’。”
嶽千檀皺眉:“哪個TA?是人嗎還是甚麼別的東西?”
崔歲安卻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你先別急,聽我說完就知道了。”
“我發現在我媽媽的視角中,似乎還存在著一個始終監視著她和‘爸爸’的東西后,我就開始格外關注起了周圍的環境,但很可惜,這似乎的確是獨屬於我媽媽一個人的‘病症’,我甚麼異常都察覺不到,即使在突然聽到媽媽緊張地小聲對‘爸爸’說了一句‘他又來了’時,我依舊甚麼都感覺不到。”
“轉折點在一箇中午,我趁著媽媽午休的時候,藉著上廁所的機會,偷偷翻去了別墅的閣樓,”崔歲安坐直了身體,呼吸都放輕了,“別墅的小閣樓,我其實剛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只是我那時並沒當回事,只是有次晚上,媽媽去上廁所,我也想去,就緊隨其後地跟上了她,然後我就看見她從旁邊的花盆底下拿出了一把鑰匙,開啟閣樓的門走了進去。”
“我也順利地從花盆底下摸出了鑰匙,然後推開了閣樓的那扇門。”
“那是一個非常狹小的房間,”崔歲安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就只有你家玄關一半兒這麼大,站三個人都嫌擠的那種。”
“而它最特別的地方是,它裡面點滿了燈,一盞一盞的,各式各樣的檯燈,高低大小都不同,就像是我媽媽逛街的時候突然看上了,就隨便買回來的,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非常亮,比我寫作業用的檯燈還亮,將整間閣樓都照得白花花的。”
“閣樓裡沒有窗,方方正正的一個小房間,一旦關上門,就有種四周都封死了的憋悶感,但又莫名讓人覺得很安全。”
“閣樓裡只有兩件傢俱,一張書桌和一張椅子。書桌上擺著一個塞滿了中性筆的筆筒和一沓白紙,白紙上都畫滿了畫,是我媽媽最常畫的那種用中性筆勾勒出的素描。”
“我把那些紙拿起來一看,就發現那上面描繪的都是同一個人。那是一個男人,一個年輕的男人,各種各樣的姿勢都有,有直立著的;有側身站在門縫裡的;有緊貼著窗戶的;甚至還有坐在桌子上和床頭櫃上的……唯一相同的是,紙上的男人不管處於一種怎樣的姿勢和角度,都始終維持著緊盯著繪畫之人的狀態。”
“在那一沓白紙上還壓著一個語文大小的本子,上面則寫滿了一些潦草的字,那是一個日記本。”
崔歲安露出了稍有些懊惱的神情:“那些內容我本來都用手機偷偷照下來了,但後來被我爺爺發現了,他連著我的那部手機都給我丟了……不過好在上面的內容我早就倒背如流了。”
嶽千檀就問她:“上面都寫了甚麼?”
崔歲安沒有用嘴說,而是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又拿來一支筆寫了起來。
嶽千檀湊過去看,就見她在上面寫道——
【2008年5月13日】
我是在這幾天才突然注意到那個男人的,但是他真正出現的時間,應該比這更早,只是我總是在埋頭做自己的事,並不怎麼關心周圍的人和事,才沒能在最初的就察覺到異常。
如果不是巧慧突然跟我說她t懷孕了,讓我陪她去醫院檢查,我可能還不會突然觀察到這件事。
真奇怪,那個男人到底在幹甚麼?他為甚麼總是藏在人群裡偷偷看我?
或者也不能說是偷偷,因為他看得非常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說是在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像是隨時會朝我衝過來似的。
更奇怪的是,當我想朝他走過去,質問他為甚麼要看我時,他卻又開始倒退。我一向他走,他就往後退,始終和我保持著一個恆定的距離。
我有想過要不要大聲質問他,但他每次出現時,周圍的人都不少,而且他距離我足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我甚至不太能看清他的臉,要我隔著那麼遠對他喊話實在有些尷尬。
不過為甚麼隔了那麼遠我還會覺得他在盯著我呢?真是太奇怪了……
【2008年6月3日】
今天又陪巧慧去醫院檢查了,我感覺巧慧的肚子好像變大了,也不知道生下來會是姑娘還是小子,不過不管怎樣我都要當爸爸了,這真是一件讓人有點忐忑又有點開心的事。
今天我又看到那個男人了,他依舊在盯著我看,而且比之前距離更近了,從‘一個籃球場’變成了“半個籃球場”的距離,他盯著我看的目光也更加大膽了,我也隱約看清了他的臉,有點眼熟,我總覺得我在哪兒見過他。
比較奇怪的是,我忍不住跟巧慧說了這件事,她卻說她甚麼都沒看到,她根本沒看到有個男人在盯著我。
真奇怪,怎麼會有這種人……
【2008年6月10日】
今天路過小賣部的時候,看到裡面在賣毛線和針,不知道為甚麼就突然來了興趣,買回去之後巧慧還笑話我,說這東西她都不會,如果我學會了趕緊給她織件毛衣。
巧慧手笨這點我是一直知道的,她連衣服破口了都只能送去幹洗店讓人家幫忙縫,我本來還覺得我自己的手也挺笨的,沒想到擺弄著擺弄著還真給我弄出名堂了。
一晚上的時間,我給未來的閨女織了三條毛線裙。(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閨女,但就當是閨女了。)
【2008年6月29日】
最近又突然喜歡上了素描,一看到巧慧就忍不住拿著筆和本把她畫下來,巧慧都誇我把她畫得傳神。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人到青年竟然開啟了新天賦,要知道我以前可是從來沒有學過這些的。
或許我現在開始在這方面進修一下,也能成為第二個齊白石呢?
【2008年7月14日】
那個男人實在是太猖狂了!他竟然為了偷窺我直接把頭貼在了我家的大門上!為甚麼其他人都說看不見呢?!怎麼會看不見!他就差登堂入室了!
他們肯定是在包庇他!他們跟他都是一夥的!因為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他就是那個人!他肯定已經知道了我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是因為他!他這是專門來警告我的!
可這種能力憑甚麼只能被他掌握?我就不能研究了嗎?憑甚麼這個世界的底層程式碼只能被他捏在手裡?憑甚麼?!我是不會屈服的!
【2008年7月16日】
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今天起床後,剛想去推開臥室的門,就發現門縫裡卡了顆腦袋!
他竟然真的登堂入室了!他為了警告我竟然走進了我家的大門,專門把腦袋伸進了我臥室的門縫裡,用那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他們肯定都是一夥的!一定是我爸把家裡的鑰匙給了他!他就是專門來嚇唬我的!他就是想看我抓狂的樣子!看到我抓狂地對他大吼大叫,他一定覺得特別爽!
我不明白爸為甚麼胳膊肘往外拐,明明我才是他的兒子,他為甚麼要幫著這個外人一起來折磨我?
【2008年7月17】
太荒繆了,我竟然被我爸送進精神病院了?
他竟然為了一個外人,把我這個兒子送到了精神病院?是他瘋了還是我瘋了?
昨天我終於忍不住拿這件事去質問爸了,但他的第一反應竟然就是要把我送來精神病院?
他憑甚麼這麼做?
巧慧為甚麼一直看著我哭?為甚麼連巧慧也不幫我?
更荒謬的是,發生這一切的時候,那個男人就在旁邊一直盯著我看,可爸和巧慧竟然都對他視若無睹。
我想去伸手打他,可他的動作實在太靈活了,我一旦邁腳向他靠近,他也會開始移動,就和我最初發現他時一樣,他始終都和我保持著一個恆定的距離,只是現在的距離比最開始的時候短太多了。
【2008年7月18日】
爸今天來醫院看我了,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把那個男人帶來了。
那個奇怪的男人,他今天倒是不表現出奇怪的一面了,他也不始終盯著我看了,還很溫和地詢問了我最近遇到的事,就好像前段時間天天監視我的人真的不是他似的!
他也太會裝了,而且這種拙劣的演技到底誰會信?爸竟然還幫著他一起騙醫生!
我用能想出的最惡毒的語言罵了他一頓,爸竟然為了他扇了我一耳光!我這段時間算是對爸徹底心灰意冷了,他可能壓根兒就沒把我當過兒子!
那個男人臨走時塞給我一個手工繡制的荷包。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個老爺們兒送另一個老爺們兒一個荷包?他是哪兒有問題嗎?我有老婆了,是快當爹的人了,他是專門來噁心我的嗎?
他走後我就把荷包丟到了樓下,誰愛要誰要去!反正我不要!噁心死我了!把我折磨到進精神病院了,還給我送荷包?
【2008年7月19日】
感覺好像不太對勁兒。
不出意外,他又開始盯著我看了,而且這次更近了,他就緊貼著病房的窗戶,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我跟醫生說了,可醫生竟然也跟爸和巧慧一樣,說甚麼都沒看見,因為我表現得太激動了,他還給我開了更多的鎮定性藥物。
難道其他人真的都看不見?
【2008年7月21日】
這樣下去不行,每天服用大量的鎮定性藥物,我大部分時間都處在一種情緒麻木的狀態,甚至沒有時間去仔細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還在盯著我,他的腦袋已經擠進了窗戶縫,其他人真的都看不見他,我到底該怎麼辦?
【2008年7月23日】
我今天拿到了筆和紙,下意識就把那個緊盯著我的男人用素描畫出來了,因為畫得太傳神,醫生都誇了我幾句。
我突然就意識到,好像就是從那個男人盯著我看開始,我突然就變得非常的心靈手巧了。
我決定用我的筆把那個男人的樣子畫下來。我不確定他到底想對我做甚麼,但我必須把這個過程記錄下來,我有種預感,我總覺得我搞不好會死在他手裡。他想殺我沒關係,但我害怕他傷害巧慧。
【2008年7月26日】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我持續的觀察之下,我終於發現了他的弱點,他怕光!
光線特別亮的時候,他整個人就會變得特別淡,淡得就好像一道影子,隨時都會消失似的!
哈哈哈哈!他居然怕光!陰溝裡的東西果然是見不得人的!
只不過天一黑下來後,他就又格外清晰了。
【2008年8月1日】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瓢潑大雨,淅淅瀝瀝的,連空氣裡都好像蓄上了水汽。
那個男人已經徹底順著窗戶爬進來了,我現在才徹底反應過來,我始終沒辦法靠近他,是因為他和我之間的距離是隨著時間在逐漸縮短的,在真正縮短到一定程度前,我和他都絕不可能接觸到彼此。
老實說我其實並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人,因為我嘗試過回瞪他,卻根本沒看見他眨眼,他的那雙眼睛就像玻璃球做的,死氣沉沉地盯著我,他也不說話,一副完全沒辦法溝通的樣子。
不過雨天又讓我發現了他的第二個缺點,他好像特別怕水,溼度大的雨天,同樣讓他變得比之前更微弱了,可他的存在似乎也讓屋子裡的溼度變低了。
【2008年8月3日】
太好了!太好了!我激動得拿筆的手都在顫抖!我竟然終於擺脫他了!長達三個月的折磨終於可以結束了!
今天天晴了,他又變得清晰起來,我就嘗試著接了一盆水往他身上潑,沒想到他竟然就那麼消失了!太好了!我現t在就要去找醫生!我要出院!我要去看巧慧!
【2008年8月4日】
最大的絕望就是在看到希望之後又重新跌落谷底!
他竟然只消失了一天!一天之後他又出現了!而且疑似比之前更清晰了,也距離我更近了!他已經趴到了我的床邊,他一直盯著我!為甚麼一直盯著我!他一直在我頭頂盯著我!他現在也在看我!他在看著我寫下這些記錄他的文字!我要瘋了!我要瘋了!我要瘋了!!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2008年8月5日】
下午巧慧要來看我,我已經一天一夜沒閤眼了,我根本睡不著,那雙眼睛在我頭頂盯著我,我怎麼可能睡得著?!
我決定把這個日記本和我這些天畫的素描都給巧慧,我不知道我接下來的結局是甚麼,但萬一未來有一天巧慧也遇到了這種情況,這或許對她會有幫助。
我的孩子還有好幾個月才能出生,我還不知道它是不是閨女呢,至少讓我活到它出生那天吧……
寫到這裡時,崔歲安的筆頓了一下,她用一種聽不太出情緒的聲音道:“八月六日,是我爸的忌日。”
嶽千檀微微愣怔:“也就是說,在他把日記本給你媽媽後,他就自殺了?”
崔歲安點頭,然後她的筆又動了起來。
【2009年2月17日】
原來晟海說的都是真的,那個男人果然也盯上了我。
我不能表現得跟晟海一樣抓狂,否則爸一定也會把我送去精神病院的,而且爸也不能相信,他和那個男人走得那麼近,他說不定也有甚麼問題。
好在爸常年在外地跑,平時也不怎麼和我們聯絡,我提議讓爸找個阿姨照顧歲安,他也同意了。
我也不能表現得太正常,我得和歲安劃清界限,不能把她也牽扯進來。
既然那個東西怕水,我就搬去溼度較高的海邊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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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崔歲安就徹底停筆了,她轉頭看向嶽千檀:“我爸叫崔晟海,我媽叫餘巧慧,我生日是在二月出頭,日記裡的最後一篇正好就是我媽在我出生不久後寫下的,但是我媽沒有記日記的習慣,所以她搬去濱海別墅之後又經歷了甚麼,為甚麼明明爸爸已經去世了,她卻還表現得好像爸爸就在身旁一樣……這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那……”或許是因為日記的內容太過駭然,嶽千檀的聲音裡都不自覺帶上了一絲顫,“你又為甚麼會在最後調查起了李靈厭?”
“我說大姐,”崔歲安輕“哧”一聲,“你也不是甚麼蠢蛋啊,你真的甚麼都猜不出來嗎?”
“我就這麼跟你說吧,我看到我爸畫下來的那些畫後,我的第一反應也和他一樣,就覺得畫上的人非常眼熟,肯定是以前在甚麼地方見過的。”
“我想啊想,終於靈光一現,想起來了。”
“我曾偷偷溜進過我爺爺的書房,我爺爺在我看來其實挺文盲的,我有時候覺得我就是遺傳了他才學習不好……他的書房裡也很空,書都沒有幾本,他就不是愛看書的人,書架上的裝飾花瓶都比書多,書桌上更是隻有一臺電腦。”
“但是,在他桌子的中間,用透明玻璃壓了一張照片,照片的內容是我爺爺和一個年輕男人的合影……那個年輕男人,就是我爸素描畫裡總是盯著他看的那個人!可你猜怎麼著?”
崔歲安的神色稍顯異樣:“……當我把照片取出來,翻到背面看時,就看到上面寫了一行字——”
“‘拍攝於1988’。”
“1988年,我爺爺也才剛剛三十出頭而已距離2008可是整整二十年啊!但是二十年過去了,照片裡的年輕男人和我爸爸素描畫裡的看起來竟然沒有任何區別!他沒有變老,他的臉上連一條多餘的皺紋都沒有。”
“並且在這行字的旁邊,還寫了一排小字——”
“‘拍攝人:崔振國、李靈厭’。”
崔歲安的臉上露出了些許諷刺之色,她看著嶽千檀:“所以你作為李靈厭的女朋友,難道連這個都不清楚嗎?你又是怎麼和這個男鬼相處的呢?”
她的質問讓嶽千檀明白,她會這麼老實地將這些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其實本質也是想和她交換資訊,她想從她這兒打聽和李靈厭有關的事。
嶽千檀並沒回答她,反而繼續問道:“李靈厭跟你爺爺是甚麼關係?你為甚麼不直接去問他?”
“我如果能問到的話,還需要我自己來調查嗎?”崔歲安的情緒很激動,“你以為我沒問過嗎?我問的結果就是我爺爺把我打了一頓,還把我記錄了那些證據的手機給扔了!不准我再和我媽媽往來了!”
“第二年夏天,我媽媽就自殺了!而且她是點火自焚,她把自己活生生燒死了!那些資料也被她一把火給燒光了!我都懷疑她說不定就是被我爺爺聯合著李靈厭一起給害死的!我要是不自己調查,我還能怎麼辦?!”
嶽千檀緊盯著崔歲安,像是在審視她,片刻之後,她突然一把揪起她,開始剝她的衣服。
“啊啊啊啊!你幹甚麼!你這個老巫婆!你這個死變態!你脫我衣服幹嘛!”崔歲安大聲尖叫,卻根本掰不過嶽千檀的手腕,三兩下就被她剝了個精光。
崔歲安驚恐又屈辱地縮成一團,嶽千檀卻在她身上看了個遍,在確認她身上沒有奇怪的紋身後,她才問她:“既然你爺爺甚麼都不跟你說,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李靈厭身上的?”
崔歲安也來脾氣了,她狼狽地捂著要害,對著嶽千檀臉紅脖子粗的:“我為甚麼要告訴你?”
“你不說是吧,”嶽千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冷臉將崔歲安一搡,朝著門口就推了過去,“不說就這麼光著出去吧。”
“啊!你別碰我!”崔歲安瘋狂尖叫,不住掙扎,但還是被嶽千檀摁到了大門上。
眼見著嶽千檀竟然真的要去抓門把手,崔歲安終於知道了社會的險惡,她驚恐地大叫著:“我跟你說就是了!”
嶽千檀按在門把手上的手頓住,偏頭瞥向她時,眼底卻仍帶著威脅之意,彷彿一旦她的回答讓她不滿意了,她就會立馬把她推出去。
崔歲安敢怒不敢言,小心翼翼地忍不住抹起了眼淚,抽噎著對嶽千檀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是誰告訴我的,就是一年前,有個陌生人加了我的微信,告訴我在這個地址能找到李靈厭,但是我寒暑假被我爺爺看得緊,上學的時候也不可能來,所以一直等到突然被學校停課了,我才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
嶽千檀目光轉動了一下,她終於鬆開了崔歲安,卻拿起了紙和筆簡單地畫了幾筆,然後遞到了崔歲安面前,問她:“見過這個嗎?”
崔歲安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了詫異之色。
“見過是嗎?”
崔歲安點頭:“我媽媽的小腿上有一道這種圖樣的紋身。”
果然如此……
嶽千檀所繪製的,正是那個在傅子意和楊叔身上都出現過的,那個屬於齊家和岳家以外的第三方神秘組織的三魚共頭圖案。
崔歲安小心地看著嶽千檀的臉色,她對此時的嶽千檀有點兒發怵,但還是忍不住一邊委屈地抽噎,一邊緊張地問她:“這有甚麼含義嗎?”
嶽千檀沒回答,她拿起了那張崔歲安寫下的日記內容,目光又快速掃了一遍,這才道:“你覺得你爸媽提到的這個一直盯著他們看、還不停靠近他們的人是李靈厭對嗎?”
“對呀,”崔歲安道,“我爸都用素描畫下來了,就是他!長得一模一樣!你難道覺得我在騙你?”
她有點兒著急:“我說的都是真的,這個我沒必要騙你!而且其實、其實我早就想找人分享了,這事兒在我心裡憋了好多年,說給同學他們也不相信我,我也不可能跟我爺爺提,一提他就打我!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說的了,你居然也不相信我!”
“我沒說不相信你,”嶽千檀抬眼看她,“但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這個古怪的描述,在光線特別亮的時候,他會變得很淡;在溼度很大的地方,他也會變淡;而當用水澆他時,他還會短暫地消失……”
“你確定這說的是人……而不是蠟燭嗎?”t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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