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② 親吻
嶽千檀的表情很古怪。
她此時正跟在老大爺身後, 在墓園裡穿行。
七拐八拐了一通,老大爺終於在角落的一座墓碑前停了下來。
“喏,這就是小李爺爺的墓。”t
饒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但定睛一看後,嶽千檀還是差點兒沒把眼珠子給瞪出來。
只見那塊黑色的墓碑上寫著:
【李靈厭之墓】
雖然知道李靈厭壓根兒就不是甚麼正常人,甚至還親眼見過一池子他的屍體,但當時到底環境特殊, 此時在法治社會,一切獨屬於現代人的秩序都有條不紊地運轉, 旁邊吹著和煦的小風, 還站了位熱心老大爺, 乍一看見寫著李靈厭名字的墓碑, 嶽千檀一時之間有點昏昏沉沉、頭暈目眩。
“老頭子我也不知道小李到底叫甚麼名字,但是他說這是他爺爺的墓, 那他肯定就也姓李唄, 我這麼叫他他也沒反駁過。”
老大爺轉頭來看嶽千檀:“你男朋友應該都跟你說了吧。”
“嗯嗯,說了、說了。”
嶽千檀艱難地點了下頭, 她努力控制著臉上的表情,顫巍巍地將捧在手裡的花和拎著的水果貢品擺在了墓碑前。
被小賣部的老大爺搭話後,嶽千檀就趕緊問老大爺嘴裡的“小李”到底是誰, 別再是搞錯了, 畢竟她認識李靈厭這麼久, 除了高照外, 她就沒聽誰叫過他的名字。
大家都“黑刀黑刀”地稱呼他,這個所謂的“小李”,她可不敢馬上就認。
誰知這老大爺卻理直氣壯地表示,他壓根兒就不知道“小李”的全名是甚麼, 只是看他經常來祭拜的墓碑上的名字姓李,“小李”又自稱自己是墓中之人的孫子,他才這麼叫他的。
嶽千檀當即就有了種不好的預感,她連忙追問他墓碑上寫的甚麼,然後她就從老大爺嘴裡聽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當老大爺嚼著一嘴濃重的東北口音,吐出“李靈厭”三個字的時候,嶽千檀甚至覺得那場面有點夢幻。
她說甚麼也一定要來看看李靈厭的墓到底是甚麼樣的,老大爺也很有商業頭腦,他非常熱心地要幫嶽千檀帶路,前提是嶽千檀得在他家買貢品。
於是就有了嶽千檀在李靈厭的墓碑前上供的一幕。
一路打聽,嶽千檀也知道了個大概的情況。
這片蓮花公墓旁邊有個老舊小區,李靈厭是前年年底搬過去的,算算時間,也就是在嶽清容去世不久後。
至於這位大爺,則是和李靈厭住同一棟樓的鄰居。
老大爺一家算是喪葬專業戶,他兒子是做紅白喜事一條龍的,他孫子考了個事業編,在公墓裡當工作人員,他則在外面開小賣部開了大半輩子。
這地兒算得上偏僻,他的小賣部又和菜鳥驛站合作了,附近的住戶都愛來他這兒買東西。
因為李靈厭也時不時會來他店裡買束花拿到墓園裡去祭拜自己的“爺爺”,加上他經常在他這兒寄東西、收快遞,一來二去倆人就熟了。
不過聽老大爺的意思,嶽千檀很懷疑是老大爺單方面倒貼。
“小閨女,老頭子我也不怕被你笑話,其實一開始是我孫女兒看上小李了,我這個當爺爺的才在前面屁顛屁顛地努力,我們家跟他住同一棟樓嘛,就小李那模樣,哪個小閨女看著不喜歡,我一個老頭子看著都覺得心裡舒坦!”
“結果我幫我孫女兒要來他微信後一問才知道,人家已經有女朋友了!”
嶽千檀的表情變得怪怪的,從旁人嘴裡聽到關於李靈厭的描述,她總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她實在沒想到李靈厭平時的生活竟然這麼多姿多彩。
老大爺:“我聽小李說,他好像是幹甚麼手藝活的,也不知道為甚麼經常出差,隔三岔五就沒影兒了,結果他還喜歡養小動物。老頭子我跟他熟了之後,他一出差就把家裡鑰匙丟給我,讓我幫他照顧他家的小動物。”
嶽千檀的表情變得更古怪了:“他養甚麼了?”
他居然會養小動物?
他還有甚麼是她不知道的?
老大爺“嘖”了一聲,似乎對嶽千檀不知道這件事很驚訝:“小李是你男朋友,他養小動物你不知道嗎?他讓你來不就是讓你幫他照顧他家那位白大仙的嗎?”
“白大仙?那是甚麼?”
嶽千檀一下子嚴肅了起來,她心說難不成又是和那些東西有關的?
難道這就是要找的了嗎?
老大爺卻拍了一下腦門道:“你瞧我這,我都忘了你們外地人聽不懂這種叫法,白大仙就是刺蝟!東北五大仙你應該多少聽說過吧,就是胡黃白柳灰!”
嶽千檀的確聽說過,不過她的瞭解僅停留在黃仙和胡仙,至於其他的她就完全不清楚了。
不過說起刺蝟……嶽千檀就不得不想起另一件事來,比如說李靈厭給她起的那個網名……她怎麼越琢磨越覺得怪呢?
李靈厭不會是在耍她吧……
那邊的老大爺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太大了,嘴貧得驚人,也不管嶽千檀想不想知道,嘴皮子一動就講開了。
“這胡黃白柳灰分別對應的是狐貍、黃鼠狼、刺蝟、蛇和老鼠,我們家做了幾輩子喪葬行業,也認識開堂口的出馬弟子,這裡面講究可多了!再往上看,像老頭子我的爸爸,以前家裡都是供過保家仙的!”
“那東西講究可多了,你要是讓仙家不高興了,仙家可是會捉弄你的……”
老大爺噼裡啪啦一通說,聽得嶽千檀一愣一愣的。
“呃……我、我男朋友養的,也是、也是這個嗎?”嶽千檀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硬是沒能立馬代入到“李靈厭女朋友”的身份裡。
“那倒不至於!小李養的那就是普通刺蝟,不過老頭子我習慣這麼叫了!”老大爺戴上老花鏡,掏出手機,翻出了一條影片給嶽千檀看,“你看這,這是我今早去喂的時候拍的,這位白仙氣性那叫一個大,脾氣倔得厲害,我都去餵了多少次了,一見著我還發脾氣。”
嶽千檀湊過去看,就見影片的背景是一處沒開燈的客廳,一個課桌大小的玻璃箱放在床邊,裡面團著一隻灰撲撲的刺蝟。
那刺蝟看著跟炸毛了似的,全身的刺都倒豎著,圓圓的一團,像只氣沖沖的大海膽,還一跳一跳地發出憤怒的“噗嗤”聲,彷彿是恨不得要往誰臉上吐吐沫。
“這……”
老大爺樂呵呵地道:“白大仙生氣就這個德行。”
“這個……呃、這個白大仙有名字嗎?”
“有!當然有!”老大爺道,“我還專門找小李問過呢,他說就叫小刺蝟……”
嶽千檀:“……”
不是,這對嗎?
嶽千檀覺得荒謬至極。
要不是李靈厭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簡直想揪著他的領子質問他到底是甚麼意思。
講述完這些前塵往事後,老大爺就迫不及待地把李靈厭家的鑰匙塞給了嶽千檀,一副萬事大吉的模樣。
據說大半年前,也就是李靈厭進山前,算算日子也是他寄那個黑曜石小刀掛件給嶽千檀的那段時間,他就提前把家裡的鑰匙給了老大爺,又支付了他一筆錢,讓他幫忙照顧他養在家裡的小刺蝟。
這事兒也不是頭一回了,老大爺輕車熟路,但在年前,李靈厭卻突然用微信給他發了條訊息,說是自己準備出國發展,不會再回來了,之後他女朋友應該會來一趟,讓他到時候把小刺蝟和家裡的鑰匙交給他女朋友就行了。
誰知老大爺這一等,愣是等了整整半年,雖說照顧一隻小刺蝟也不算甚麼特別麻煩的事兒,李靈厭還提前給了他一筆錢,但老大爺就是覺得不怎麼安心。
他嘗試過給李靈厭發微信,甚至是打過微信電話,但李靈厭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麼都聯絡不上。
“國外這麼不發達嗎?”老大爺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怎麼連微信都用不了?”
嶽千檀咳了一聲,信口胡謅道:“他跑去援非了,那邊比較偏遠的地方訊號差。”
“原來是這樣。”老大爺同情地點了點頭,表示能夠理解。
不過嶽千檀還有一個問題,也是她最想知道的:“你怎麼看到我第一眼就認出來的?”
“那還不是因為你倆有夫妻相!”
嶽千檀“啊”了一聲,就聽老大爺道:“小李成天戴個黑口罩,你又戴了個黑眼罩,不是天生一對是甚麼?”
“我之前就聽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玩甚麼闊斯普雷,就是搞一些奇裝異服的!”
這老大爺還挺前衛,他好像壓根兒沒覺得嶽千檀是左眼有甚麼殘疾才戴眼罩的,他以為這是年輕人的一種時尚。
“而且你手上那個手鍊,”老大爺指著嶽千檀左手上的山鬼花錢手鍊道,“我在小李那也見過一個類似的耳環,看著就像情侶款。”
大爺已經老花了,觀察得卻非常細緻入微,簡直可以用見微知著來形容了。
末了他又在手機裡翻了起t來,唸叨著:“小李之前給我發過你的照片,你看著跟那時候的穿著不太一樣,但仔細一看的確是同一個人。”
這倒是讓嶽千檀好奇了起來,她心說李靈厭那兒還有她的照片嗎?難道是他偷拍的?
她倒要看看他給她拍成甚麼樣了。
然後嶽千檀就看到老大爺翻出了一張非常熟悉的照片。
背後是皚皚白雪,她和李靈厭一左一右地站著,李靈厭長長的胳膊將手機巨得高高的,一隻巨大的hellow kitty雪人夾在倆人中間。她歪著腦袋,對著鏡頭露出了盈盈的笑。
白色的羽絨服、白色的鴨舌帽、白色的雪,在一片融融的白裡,只有從鬢角垂下的頭髮和另一邊人是黑色的。
強烈的對比色瞬間將嶽千檀拉入到了另一個情景之中,任誰看了這張照片都會以為那上面的兩個人是在冬雪裡嬉鬧的情侶。
這些照片是用嶽千檀的手機拍的,但是她自己早就刪了,在李靈厭搶走媽媽的筆記後,她就因為實在太生氣了,把和李靈厭有關的一切都刪了。
後來李靈厭失蹤後她就後悔了,但是刪都刪了,她也找不回來了,沒想到李靈厭竟然從她的朋友圈裡偷偷儲存了下來,還到處跟人說她是他女朋友。
不是,他有病吧?
從時間線上來看,他那時候應該剛搶走她媽媽的筆記,然後準備和齊家人一起進大興安嶺,結果他一邊跟她已經勢同水火了,一邊跟人說她是他女朋友?
她怎麼就成他女朋友了,他不是不喜歡她嗎?他不是寧願讓別人誤會她是他妹妹,都不想讓她當他女朋友嗎?
嶽千檀簡直滿腦袋問號。
不過時隔大半年後,她自己再看到這張照片,她才突然尷尬地意識到,她那時候還真是單純天真到藏不了一點事兒,她活了快二十年了,還是頭一回看到自己露出了這麼嬌羞的笑容……
也難怪小姨當初在她朋友圈裡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還以為她和李靈厭怎麼了……
嶽千檀一時懊惱,一時又覺得有點丟臉,但那些複雜的情緒上湧後,最後都變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難過。
她鼻子發酸,眼眶發澀,眼淚幾乎就要掉下來了。
她連忙扭開頭,將左眼的眼罩對著老大爺,然後佯裝鎮定地擺弄著手機道:“你能把這張照片發給我嗎?我不小心把照片刪了,現在也聯絡不上他。”
老大爺不疑有他,很爽快地就把照片轉給了嶽千檀。
離開蓮花公墓後,老大爺又很熱心地主動給她帶起了路。
此時已經到傍晚了,天微微擦黑,道邊的路燈也自動亮了起來。這裡雖然是小縣城中比較偏遠的地方,但城市建設算不上很差,有種小而溫馨的感覺。
遠處的長白山脈逐漸隱入幽暗的夜色中,像是安靜俯視著人間的龐然巨獸。
近前是帶有現代氣息的城市,遠處是遼遠的自然,兩種矛盾的風格在某一個邊界融合交匯,逐漸變得統一和諧,讓嶽千檀有了種很奇妙的感覺。
靠近居民樓後,路上的人也變多了,都是些吃完晚飯出來遛彎的大爺大媽,幾乎沒看見甚麼年輕人,連孩子都沒幾個,這裡的人口老齡化顯然很嚴重
不過那些老人竟都認識老大爺,路上見到他了,還會和他打招呼問幾聲好。
老大爺只把嶽千檀送到了樓棟前,然後跟她說:“你要是有事兒呢,就到我家敲門兒,我老伴兒平時都在家,反正都是鄰居,小李人也不錯,他還經常幫我們家搬個水甚麼的。”
嶽千檀點頭表示感謝。
青磚小樓看著有些舊,但整體卻很乾淨,甚至還是一梯兩戶,看起來很宜居。
小樓一共六層,大部分人家都開了燈,入住率還挺高的。
李靈厭住在四樓,因為沒有電梯,嶽千檀只好自己拎著行李箱往樓上搬。
推開門後,一間整潔的客廳就出現在了嶽千檀的視線中。
嶽千檀把燈開啟後,忍不住輕輕“哇”了一聲。
這棟樓看著很久,但屋子裡卻裝修得極有品味。
玄關的架子上擺著一些裝飾用的木雕和石雕擺件,估計是李靈厭自己做的。
開啟鞋櫃,裡面各種款式的鞋都有,但都是男士的。
嶽千檀翻了翻,抓出了一雙男士拖鞋換上,然後就走進了客廳。
映入眼簾的是鋪著繡有藍色鳶尾花桌布的歐式紅木茶几上;皮質沙發上點綴著幾個手工繡制的抱枕;地上鋪著羊毛地毯;牆上還掛了副油畫。
油畫畫的是藍白相間的長白山,筆觸明顯,嶽千檀雖然看不出這畫的價值如何,卻覺得非常好看。明明打眼一看只有藍白黑三種顏色,但仔細看又覺得五彩斑斕的,很是絢爛。
她湊近仔細打量,就在畫布角落的署名處看到了一個“燭”字。
這還真是李靈厭畫的……
嶽千檀看著滿屋子的刺繡製品,心說,難道這些也是他親手繡的?
雖然早就知道李靈厭會繡花,還很有藝術細胞,但她是真沒想到他家竟然長這副樣子。
他平時看著那麼忙,時不時就要往山裡跑,居然還有時間做手工嗎?還是說這是一種解壓方式?
嶽千檀上初中的時候,同桌是個特別愛打圍巾的男生,明明作業都要寫不完了,他還一下課就喜歡抱著一託毛線在那兒縫縫補補。
嶽千檀問他怎麼這麼有閒心,結果人家告訴她,覺得打圍巾的時候特別解壓。
李靈厭不會也是這種精神狀態吧?
嶽千檀走到客廳的窗戶邊,就看到了那個安置小刺蝟的玻璃箱。
灰白的小刺蝟安靜地趴在裡面,察覺到嶽千檀的到來後,還轉頭看了她一眼。
嶽千檀一下子緊張起來,既然是李靈厭養的刺蝟,那搞不好真有甚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呢。
抱著這種想法,她一臉審視地和刺蝟大眼瞪著小眼,瞪了足足有三分鐘後,她突然就想起好像以前聽誰說過遇到東北大仙之後,可以找他們問問題來著,似乎是叫甚麼……討封?她猶記得當時看到這個說法的時候,還覺得這個功能有點像答案之書呢。
嶽千檀不清楚自己有沒有記錯甚麼細節,但她還是當即對著小刺蝟厲喝:“你看我能不能找到我小姨、葛嬸、齊枝枝還有李靈厭?!”
“……”
小刺蝟眨了下眼睛,眼神莫名顯得很睿智,嶽千檀一下子竟然有了種被嘲諷了的錯覺。
這真是普通刺蝟嗎?
嶽千檀開啟玻璃門,把手伸了進去,那隻小刺蝟也不知道為甚麼不怕她,也完全沒像面對老大爺那樣發火,還主動趴到了她掌心,看起來很是溫順乖巧。
“這也沒有脾氣很差呀。”
嶽千檀忍不住把小刺蝟拿到眼前來看,又用手指戳了戳它背上的刺,那些刺在放鬆時摸著是軟的,並不扎人,小刺蝟看起來懶洋洋的,竟好似跟她很熟稔的模樣。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嶽千檀好奇地看著它,“你是不是知道我跟李靈厭認識呀?”
小刺蝟沒甚麼反應,反而抬腳撓了撓自己的腦袋,好像腦袋很癢似的。
嶽千檀乾脆用手指幫它抓了抓,小刺蝟立馬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在她掌心徹底放鬆成了一灘。
“我告訴你,我是李靈厭的女朋友,現在就是你媽媽了,你要真是那甚麼白大仙,你就趕緊把有用的線索告訴我,也好讓我們一家三口早日團聚。”
胡謅一通之後,嶽千檀又稍微有點羞恥。
李靈厭畢竟也不是她男朋友,她這麼說多少有點兒心虛……不過這本來也是他自己說的,可不是她要倒貼他!
小刺蝟看也不看她,只舒舒服服地癱在她掌心,沒有任何反應。
嶽千檀:“……”
好像確實是普通刺蝟……
她託著小刺蝟,把遮住落地窗的天青色窗簾掀起了一角往外看。
窗外已經完全浸在了夜色中,近前的路燈亮了兩三盞,卻照不亮遠處連綿的山。
這個地方很安靜,是那種獨屬於大自然的靜謐,倒是個很適合養老的地方。
她放下窗簾,將小刺蝟也放到了茶几上讓它自己玩,然後開始在這個房子裡探索了起來。
三室一廳的戶型,整體很大,粗略估計得有個一百多平了。
飯廳和廚房連在一起,但沒甚麼生活的痕跡,油煙機上連一絲油汙都沒有,只落著一層很薄的灰塵。
冰箱裡塞著滿滿的礦泉水,嶽千檀開啟一瓶喝了一口,然後她就在頭頂的櫥櫃裡發現了堆積成山的壓縮餅乾和脫水蔬菜。
這些東西她看李靈厭吃過,但那時候是在山裡,條件有限,他不會平時一個人的時候也吃這些吧?
嶽千檀又在廚房裡一通翻,還真沒找到甚麼正常食物,t甚麼調料都沒有,米麵這類主食也沒有,她甚至沒能找到這些東西存在過的痕跡,比如油漬殘渣之類的。
衛生間是乾溼分離的設計,裡面的洗漱用品一應俱全,都是平時能在超市買到的,沒甚麼特別的。只是在不算大的浴室裡卻裝了個長浴缸,嶽千檀低頭去仔細觀察,竟在浴缸的邊壁上摸到了一點兒凝固了的透明蠟油。
這是……
她想起了李靈厭的血,那些紅色的血流出來後就會凝固成紅蠟。所以這些透明蠟也是從他身上來的嗎?是他的汗水,還是別的甚麼?
她沾著蠟的手指伸到了鼻子底下,果然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只是因為時間過得太久了,這味道變得很淡。
這個發現雖然不算太出格,但好歹是和那些詭異的、不尋常的東西有些關聯的,這讓嶽千檀有些振奮。
她又摸去了那三個房間。
第一個房間是一間書房,不算大的空間裡擺著電腦桌,電腦連上電源就能用,旁邊放了張數字板,應該是他畫畫時用的。
窗邊的書架裡擺著一些書,但都是一些古籍,比如說《山海經》《二十四史》《酉陽雜殂》……嶽千檀拿出來翻了翻,發現這些書竟然還都是那種只有文言文但沒有翻譯註解的,反正她不太能看懂。
這些書上都有很明顯的閱讀痕跡,嶽千檀一下就覺得李靈厭變得非常具有年代感,她心說,難不成這些李靈厭全看過了?他是自己就喜歡看這種書呢,還是說看這些書是為了尋找甚麼?
第二間屋子應該是李靈厭的工作室,非常非常亂,亂得嶽千檀都有點兒沒法落腳了,牆邊擺著貨架,上面層層疊疊地堆著各式各樣的材料工具,有色彩絢爛的晶石;一桶桶的丙烯顏料;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絲線棉線之類的小物件。
地上丟著隨手畫的圖紙,還有一些未完成和失敗的製品被扔在了角落。
嶽千檀在屋子裡轉了一圈也沒有甚麼特別的發現,她就又退出去了。
第三間就是李靈厭的臥室了,一推開門,嶽千檀就頓住了,因為這間屋子很香,是那股熟悉又久違的香氣,雖然很淡,卻絲絲縷縷地纏繞而來,令整間屋子都有了種莫名的溫馨感,也讓嶽千檀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臥室收拾得很乾淨,雙人床上罩著防塵罩,顯然李靈厭早就料到了他會長時間不回來。
衣櫃裡只掛了零星幾件衣服,款式都是差不多的風格,清一色的黑,看著有些單調。如果遇上那種觀察不太仔細的人,他連著穿這櫃子裡的衣服,搞不好會被人懷疑他每天都穿著同一套。
嶽千檀把床上的防塵罩取了下來,又開啟自己的行李箱,把箱子裡的衣服一件件掛到了衣櫃裡。
房子已經粗略地看了一遍,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李靈厭的確從前在這裡生活過一段時間,再多的線索就沒有了。
嶽千檀拆了桶泡麵吃,坐在飯廳裡一邊吃一邊思考著今天發生的事。
那隻小刺蝟也不知道為甚麼格外黏人,她走到哪,它就跟到哪,一點兒都不怕生。
此時它仰在嶽千檀的手邊,翻著肚皮,一副很愜意的模樣。
老大爺說,李靈厭是前年搬過來的,搬來之後還裝修了一下,因為他們家就住在樓上,所以記得格外清楚。
那應該是她媽媽剛去世的那段時間,李靈厭也是在那時候離開了雜誌社,跑到了齊家酒樓去。
嶽千檀估摸著李靈厭很可能是為了方便頻繁地進長白山,才定居在了這裡。
至於為甚麼會特意選在這麼偏遠的地方,估計是和那塊刻有李靈厭名字的墓碑有關。
嶽千檀從老大爺那打聽到,那塊墓碑立在那兒得有個五十多年了。
不知道是誰立在那兒的,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埋著誰。
雖然不知道李靈厭到底多大,但他怎麼也不可能已經五十多歲了。這就引申出了另一個推測,那就是李靈厭會叫這個名字,很可能和墓裡埋的人有關。
是因為墓裡的人叫李靈厭,所以出於某種原因,他才繼承了這個名字,就像很多國外人喜歡讓孩子和祖父同名一樣,搞不好那位還真是李靈厭的爺爺。
不過這也只是嶽千檀的猜測之一,還有一種猜測則更加匪夷所思一點,但也依舊是有理有據的。
比如說李靈厭確實已經活了五十多年了,也搞不好不止五十,甚至更久,而墓裡埋著的人也的確是他自己,只不過是類似於她之前在蠟池裡見到的那一池子李靈厭的屍體那樣的。
總之不管是甚麼,如果能搞清楚那塊墓背後的故事,她說不定也能徹底搞清楚李靈厭的身世了,而這也必定是和龍骨有關聯的。
老大爺提供的資訊,和在屋子裡發現的蛛絲馬跡,讓嶽千檀的腦海裡逐漸浮現出了一些畫面,那是李靈厭從前住在這裡的生活軌跡。
一個在外人眼裡搞藝術的年輕男性,有個從不出現的女朋友,時不時就會出遠門出差。
不出差時則足不出戶,不是在書房看文言文古籍,就是在工作室做手工。
奇怪的穿搭顯得他很孤僻、很不近人情,但同一棟樓的大爺大媽找他幫忙時,他又並不會拒絕,甚至很熱心地幫鄰居大爺將類似於桶裝水這樣的重物搬到了家門口,以至於鄰居家的年輕女孩都對他生出了些好感……
獨處時,他偶爾會在浴室的浴缸裡泡澡,而只有這時,他才會流露出和正常人不同的一面,那些凝固的透明蠟,就和他的血一樣,是絕對不能被旁人發現的秘密。
嶽千檀不覺得這間屋子裡還能找到甚麼有用的東西,畢竟李靈厭都能放心大膽地讓那位老大爺每天來照顧他的小刺蝟了,他又怎麼可能在這裡留下甚麼。
至於李靈厭為甚麼會和老大爺說她是他的女朋友,關於這點,嶽千檀也差不多猜明白了,不過這種猜測又讓她很生氣,總覺得李靈厭又在算計她。
根據時間線來推算,李靈厭是在搶走她媽媽的筆記,並抵達大興安嶺邊緣時,特意告知老大爺,之後“他的女朋友”可能會來找他,還專門給了老大爺一張他倆的合照方便辨認。
而那個時間點上,李靈厭還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他那三百萬的存款轉給了她。
如果完全按照他的計劃來的話,失去了線索的她必定和小姨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亂轉,然後她肯定就會想起阿燭給她寄件的那個地址,雖然那時傅子意已經搶走了阿燭這個身份,但她心中仍舊存疑,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她必然是會親自來到這裡看看的。
然後她就會遇上老大爺,她就會得知李靈厭養的那隻刺蝟的名字,再加上李靈厭家中的痕跡,她再傻也會知道李靈厭就是阿燭。
在那種情況下,李靈厭阿燭的身份,和給她的那三百萬,一定會讓她心情複雜。
而且她當時本來就對李靈厭有點好感,就算他做了惹怒她的事,但那份好感並不是假的,在這些因素的趨勢下,她再生氣,也會幫他好好照顧他的刺蝟的。
所以李靈厭搞了這麼多事兒,其實就是想讓她幫忙照顧他的刺蝟!
嶽千檀轉過頭,用手指戳了一下小刺蝟柔軟的肚皮,憤憤道:“想不到他還挺喜歡你的,把你的後路都想好了。”
她又有些惆悵地嘆道:“你說我的路又在哪裡呢?”
小刺蝟估計也沒聽懂她在說甚麼,它蹬著腿扭了扭,看起來倒的確很可愛。
嶽千檀突然就想起了一段很久之前的對話。
那還是在玉巫人甬道的時候,她剛知道李靈厭就是阿燭,於是質問他為甚麼要給自己起那樣的網名,是不是在暗示她脾氣差,才要叫她刺蝟的。
李靈厭是怎麼回答她的呢?
他說:“你不覺得刺蝟很可愛嗎?”
嶽千檀當時還有點惱羞成怒,因為她不喜歡別人說她可愛,會讓她覺得很羞恥。
她從小練武,常被人誇厲害,於是一旦有人用過於柔軟的形容詞來誇獎她,她就會格外不好意思,像個有中二病的小孩,總急匆匆地想證明自己,硬邦邦的跟塊石頭似的,隨時等著和誰玉石俱焚;想讓她服軟示弱,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但那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一個模糊的舊夢。
親人朋友的突然離開,像是一下子磨平了她的稜角,令她變得平和了許多,甚至覺得從前的自己有些魯莽幼稚。
嶽千檀又用手指戳了戳小刺蝟,也不知是在問誰:“他甚麼時候養的你呢?是先養了你才認識的我,還是先認識了我才養的你?”
這t個問題當然不會有人回答,嶽千檀心裡不免有些難受,再低下頭時,眼淚也隨之掉了下來。
小刺蝟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情緒,它伸出兩條胳膊,抱住了她的手指,似乎是在安慰她。
嶽千檀趕緊擦掉眼淚,強迫自己不要再多想了,她現在任務艱鉅,根本沒有時間用來難過。
她將垃圾收拾好,就拿著浴巾去衛生間洗澡了。
嶽千檀把頭髮吹乾後,就換上睡衣往床上舒舒服服地一倒。
折騰了一天,又是轉車,又是拖著行李箱到處走的,腦子還在一刻不停地思考,嶽千檀早累了。
她剛鑽進被窩就覺睏意上湧,意識也逐漸模糊。
五月的晚上仍有著涼意,開了條縫的窗戶,將冷風灌進來,但被窩卻是溫暖的,厚而踏實,上面還帶著那股熟悉的甜香,嶽千檀不想關窗,她就把頭整個蒙進了被窩裡,恍惚間,她竟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被李靈厭抱在了懷裡。
久違的安全感從四面八方湧來,五個多月來,她頭一次有這麼放鬆的時刻。
她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緊拉著的窗簾將窗外零星的光影都擋住了,屋內一片靜謐幽暗。
嶽千檀翻了個身,就突然覺得自己的腰上不知何時環上了一條胳膊,那是一條男人的胳膊,即使沒有刻意繃緊,也能令她感到那上面隱而不發的肌肉。
這感覺太真實了,嶽千檀一下驚醒了,她猛抬起頭,就對上了一張熟悉的臉。
李靈厭側身躺在她身旁,他此時正用一條胳膊摟著她,另一隻手則輕輕摩挲著覆在她左眼上的黑色眼罩。
嶽千檀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然後就變得更加昏沉了,她隱約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她竟然夢到李靈厭了……要知道,這五個多月膽戰心驚的日子裡,她從來沒夢見過他,她最常夢到的就是那個想從她左眼爬出來的怪物和變成各種各樣形態的小姨。
是因為她現在睡在他床上才夢到他的嗎?還是說這間臥室實在太香了?
嶽千檀瞪著李靈厭,他卻只是安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你沒有甚麼要跟我說的嗎?”嶽千檀道,“既然要託夢,就告訴我點兒有用的,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李靈厭還是甚麼都不說,只是那樣看著她。
“你說話呀,”嶽千檀伸手去掐他的臉,“你再不說話我就親你了啊!”
人做夢的時候可能腦子都是不太清醒的,嶽千檀現在也像喝醉了似的,完全處在某種短路的狀態,於是在李靈厭再一次保持沉默後,她還真朝他湊了過去。
也可能她本來就是想親他的,這個有些邪惡的念頭在夢裡直接被放大了,剛剛那麼說也只是找個藉口罷了。
李靈厭這次卻終於有了反應,他偏頭躲開了,嶽千檀的嘴唇就只蹭在了他的唇角。
“你為甚麼要躲?不是你自己說我是你女朋友的嗎?你幹嘛不讓我親你?”
嶽千檀的兩條胳膊都纏在了他的脖子上,不依不饒地去追他的唇,她執著地跟他別了一會兒,愣是沒能別過勁兒去,李靈厭說甚麼都不讓她親。
然後嶽千檀就哭了,她覺得委屈極了,哽咽著控訴他:“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你就知道騙我!你每次都算計我!在夢裡都不讓我如意!”
李靈厭終於鬆開了按住她胳膊的手,他用手托起她的臉頰,認真地看著她。
有些粗糙的指腹輕觸上她的臉頰,將淚水一寸寸擦乾,嶽千檀剛想說些甚麼,他就低頭含住了她的唇。
眼淚驟然止住了,她微瞪大眼睛,整個人都好似被施展了定身術。
這種感覺很陌生,比她想要的過分了太多,似無鱗的游魚輕緩擺尾,將甜香的氣息餵給她,沒有任何侵略性,卻也不是能輕易逃脫的,她彷彿陷入了一片永遠爬不出去的溫暖泥沼,被拉扯著向漩渦裡拽去。
果然是在夢裡,要不然李靈厭怎麼會這麼親她呢?怎麼會這麼過分地吞嚥她的呼吸,又將唾液渡給她?
嶽千檀閉上了眼睛,逐漸剋制住了下意識的閃躲,過去的她從沒想過自己會和哪個男人用這種方式親吻,此刻她卻只想放任自己完全沉淪其中。
反正只是夢而已……
也就在這時——
“篤篤篤。”
敲門聲清晰地傳到了嶽千檀的耳朵裡,將她驟然驚醒。
她猛地睜眼,昏沉的腦子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將塞在裡面的棉絮徹底扯出。
她下意識嚥了口吐沫,所有奇怪的觸感都如潮水般褪卻,而床上除了她自己以外,也根本沒有第二個人。
嶽千檀恍惚了一瞬,又緊張地坐了起來,轉頭用右眼向臥室外張望。
敲門聲是從客廳的大門處傳來了,床頭的手機顯示現在是凌晨三點,誰會在這個時間敲門?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