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②O 依尼黑
天剛一亮, 嶽千檀就睜眼了,她昨晚沒睡好,頂著黑眼圈, 頭也昏昏沉沉的。
她坐起身,發現齊枝枝已經醒了,正坐在她旁邊啃麵包,小姨和傅子意也不在車裡。車窗外的不遠處, 一群雜誌社員工圍在那兒,不知道在說著甚麼。
“怎麼了?”嶽千檀有些疑惑。
齊枝枝嚼著麵包, 含糊道:“說是有雞撞死了。”
“雞?”嶽千檀很吃驚。
她披上外套下了車, 東北的早上, 還是野外的森林, 空氣乾冷得厲害,饒是嶽千檀穿了夾絨秋褲, 都被風打得一激靈。
雖然都是野外, 但這片林區和長白山有很大的不同,長白山怎麼說也是山, 路更加崎嶇,而這邊卻平坦了許多,但這份一望無際的平坦, 卻加強了一種荒蕪感, 那是一種完全脫離了人類社會的、孤寂之感。
嶽千檀忍不住向天上看了一眼, 今天是個晴天, 沒下雪,太陽已經半遮半掩地出來了,慘白慘白地掛在天上,帶不來任何暖意。
明亮的天空並不似夜晚那樣熱鬧, 但這望去的一眼,還是讓嶽千檀剋制不住地心悸,那種窺視感……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變得微弱了許多,卻仍像一張細密的網籠罩著她。
一些混亂的思緒在嶽千檀的腦海中閃過,她終於可以肯定,那種正被無數雙眼睛凝視著的感覺,的確來自於星空,因為即使是白天,星空依舊是存在的,只是肉眼不可見。
她又想起了之前在長白山誤入矩陣那次,她就在出矩陣的過程裡,見到過星空,還有他們此行的目標……極光。
嶽千檀覺得自己似乎摸清了一些脈絡,她隱隱猜測,不管是矩陣,還是類似於擬聲舌、龍骨這樣奇詭的東西,它們的源頭,或許都是頭頂的這片星空。
浩瀚無垠、不可捉摸的星空,任何妄圖探究的心思,都是在又一次證明著人類的渺小。
嶽千檀恍惚間彷彿忘記了呼吸,眼前所見也像融化開了,不停地流淌。
那些黯淡到本不該在白天被肉眼捕捉到的星辰,也一顆顆亮起,旋成一t個套一個的圈,膨脹著撞入她的視線,就像是……無數碩大腫脹的眼球。
嶽千檀本能地覺得,她應該收回目光,她不能再繼續看下去了,但她卻連閉眼都無法做到,彷彿在那片蒼穹之上,有甚麼東西正在吸引著她,令她根本挪不開眼……
“發甚麼呆呢?”從車上下來的齊枝枝,一巴掌拍在了嶽千檀的背上。
嶽千檀驟然回神,而剛剛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也一下子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靜。
她出了一身冷汗,嘴唇蒼白,整個人也不住驚戰。
齊枝枝終於看到了嶽千檀的臉色,她嚇了一跳:“你這是怎麼了?難道是昨晚太冷了,生病了?”
嶽千檀也不知道她怎麼了,她只是覺得她們現在所處的這個地方極度不對勁兒,也令她極度不安,可她也說不清,到底哪裡有問題。
“就是昨晚沒睡好。”
她沒有仔細跟齊枝枝說,她總覺得她不能說,因為她以前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的時候,聽說過一個詞,叫做群體性癔症,也就是說一個人的負面情緒和行為,很可能對其他人產生影響。
他們現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要是真出現了那種狀況,會很危險的。
“我昨晚也沒睡好,”齊枝枝沒多想,她活動了活動脖子,抱怨道,“感覺都有點落枕了。”
兩人很快向其他人走去,嶽千檀越過人群,也終於看清了他們圍著的東西。
那是……一隻雞?
嶽千檀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因為她也不確定她看到的到底是不是雞,整體輪廓很像雞,但又比雞小了一圈不止,胸肌卻非常發達,上面是極為蓬鬆的羽毛,它的毛色是黑白棕相間,就連雞冠也是棕色的毛,看著跟只披著豹紋的雞似的。
而且這隻雞並不像齊枝枝說的那樣撞死了,它這會兒還活蹦亂跳呢,只是翅膀看著有些不自然,像是受了傷,不知誰非常貼心地拿了個紙殼箱把它裝了起來,跟怕它著涼似的。
“這雞怎麼長這樣?”
齊枝枝也嚇了一跳,她剛剛一直坐在車裡,就遠遠地聽到他們說了幾句,沒下來看。
嶽清錦站在不遠處打電話,不知道是在和誰聯絡。
葛嬸倒是表現得很見多識廣,她笑眯眯地給嶽千檀和齊枝枝科普:“這可不是普通的雞,這叫榛雞,又稱飛龍,是大興安嶺這邊的特產。”
“你們應該聽說過一句話吧,正所謂‘天上龍肉,地上驢肉’,‘龍肉’指的就是這個。咱們東北名菜小雞燉蘑菇,最早其實就是用這個雞鈍的,正兒八經的頂級山珍!”
嶽千檀眨了下眼睛,她指著那隻榛雞:“我們現在是準備把它燉了吃嗎?”
她正想說,他們這麼多人,一人分一點也分不了幾口吧,那邊葛嬸就嚇得差點把眼睛瞪出來了。
“胡說甚麼呢!這東西誰敢吃啊!野生榛雞,國家二級保護動物!”
她朝正在打電話的嶽清錦努了努嘴:“錦老闆正在給林業局打電話呢,讓他們派人來把這位活祖宗接回去好好治療一下。”
嶽千檀張了張嘴,好半天沒說出話來,倒是齊枝枝好奇地問道:“這好好的二級保護動物,怎麼就撞咱們這兒來了?”
“昨晚最後守夜的是小吳,他說臨近天亮的時候,突然聽到了‘砰’地一聲響,他當時沒敢下車,就用手電筒照了照,就看到了一隻雞,誰知道這些動物怎麼想的?”
葛嬸說著,又小聲對齊枝枝和嶽千檀道:“其實這東西,我小時候吃過,那會兒還沒透過野生動物保護法呢,我爸年輕的時候是山裡的獵人,打到過好多東西。”
嶽千檀這才想起來,葛嬸來自鄂倫春族,這麼說來,她家以前竟然是大興安嶺裡的獵人。
不遠處的傅子意耳尖,一下子就聽到了,他湊過來,好奇地問道:“這個好吃嗎?”
“其實我也不記得甚麼味道了,但應該是挺好吃的,”葛嬸笑道,“這東西在滿語裡叫‘斐耶楞右’,音譯過來就有了飛龍之稱,不過我們小時候都叫它‘依尼黑’。”
依尼黑……
嶽千檀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她好像在甚麼地方聽過這個發音。
這時候,掛了電話的嶽清錦走了過來,她語氣輕鬆:“林業局的人正在往這邊趕,這邊路上沒車,他們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到。”
她又指揮其他人:“你們去把自熱稀飯拿出來,大冬天的就該吃點熱稀飯!”
他們的車上有全套的露營裝備,也有柴火爐,就算現生火煮稀飯都是沒問題的,但這裡是大興安嶺林區,冬天又幹燥,為免引發森林大火,嶽清錦沒準備把爐子掏出來。
不過最重要的原因其實是,待會兒林業局的人會來,他們總不能當著人家的面生火吧。
在嶽千檀看來,自熱稀飯很難吃,實際上她在見到這個東西之前,甚至難以想象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自熱稀飯這種食物。
口感就像是把隔夜白米飯用熱水泡了泡,然後硬說人家是稀飯。
不過就像嶽清錦說的那樣,東北的冬天太冷了,他們又是在野外過夜,雖然車上有空調,但還是冷,喝了熱稀飯之後就好多了。
嶽千檀坐在車裡,一邊喝著稀飯,一邊瞄著外面。
她這會兒徹底清醒了,腦子也轉得過來了,所以她在思索,只是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思索甚麼,因為她只是有一些奇怪的預感,並不能將它落石。
一群人忙忙活活地把早飯吃了後,林業局的車也晃晃悠悠地開過來了。
嶽清錦滿臉堆笑的上去交涉了一番,又將裝在盒子裡的受傷榛雞送了過去,這場小插曲就算是徹底結束了。
林業局的車很快又開走了,也是在這個電光火石的瞬間,嶽千檀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了甚麼。
她猛地坐直了,將齊枝枝嚇得一哆嗦。
“這又是怎麼了?”
“依尼黑!”嶽千檀從喉嚨裡擠出這三個字,“我想起來我在哪聽過這個發音了!”
“啥?”齊枝枝露出困惑之色,剛剛葛嬸在講榛雞相關的說法時,她聽過了也就聽過了,現在又聽嶽千檀提及,她甚至都沒想起來。
嶽千檀已經推開車門走了出去,她連外套都來不及披上,就一頭扎到了嶽清錦面前。
嶽清錦“嘖”了一聲:“穿這麼少就下車,也不怕感冒?”
她推她:“趕緊去把外套穿上,你要是病了,我們還得停下來照顧你,反而耽誤時間。”
嶽千檀的表情卻很焦急:“小姨,你先聽我說!”
她一邊被嶽清錦推著往車的方向走,一邊道:“我懷疑我昨晚上看見鹹山了!”
嶽清錦的動作猛地頓住:“你說甚麼?”
“我甚至、甚至懷疑我在某個瞬間,已經到達過鹹山了!”
嶽千檀第一次聽到“依尼黑”這個發音,是在長白山誤入矩陣那次。
她被引至了太爺廟,聽到了那個,和齊家酒樓的二人傳完全相反的、人參視角的故事。
齊家酒樓的故事中,是小女孩翠鶯為母尋藥,前往身上尋找人參;而太爺廟中所講述的故事,則是一位來自肅慎氏之國的公主,被邪惡的依尼黑召喚至后土中,待到長出手腳後,就會被作為食物砍碎燉煮……
據葛嬸所說,“依尼黑”在鄂倫春語中,意為榛雞,也算是鳥的一種;齊家酒樓的二人傳裡,主角翠鶯的名字,從某種角度來看,同樣代指一種鳥類。
且從媽媽留下的筆記來看,她被蜚蛭的精神毒素影響後,曾在壁畫上看到過一個類似於公主和親並舉行祭祀的故事。
那麼這個故事裡的公主……會不會和太爺廟故事裡的公主,和那個處於“人參視角”的公主是同一個呢?
已知前往鹹山的條件是:極光、點燭和鳥。
這隻突然墜落在他們附近的榛雞,或許就是前置條件中的“鳥”。
更何況,齊家酒樓的車就停在不遠處,誰又能保證他們昨晚沒有點燃屍魘燭呢?
嶽清錦卻露出困惑之色:“昨晚沒出現極光,我們的人輪流守夜了一晚上也沒看見。”
的確,單從表面上來講,昨晚的確不滿足“眼睛能看到極光”這一條件,但是……在夢中看到,怎麼不算是看到呢?
作者有話說:下章男主應該就能出來了。
評論區有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