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①⑨ 窺視
四輛吉普, 排成一條豎線,不緊不慢地行駛在森林公路間。
天色昏沉,飄著小雪, 天地都是清一色的暗調。
路上基本沒甚麼車,現在既不是旅遊季,也還沒到春節,這種陰沉沉的天氣, 更沒甚麼人想出門,所以倒也不會出現堵車的情況。
領頭的車是楊叔在開, 後面一輛就是嶽千檀坐的車了, 她和齊枝枝坐在後排, 駕駛座上是百無聊賴的傅子意。
“這種天氣, 估計星星都看不見吧,還能看見極光?”
嶽清錦在副駕駛上劃拉手機:“天氣預報上說, 到下午天就晴了。”
嶽千檀撐著下巴, 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的雪,和那些看不到盡頭的樟子松。
他們一行人現在正在追極光的路上。
昨晚研究完她媽媽留下的筆記後, 嶽清錦也不耽擱,迅速就安排出了後面的行程。
對於極光,他們之中最瞭解的竟然是齊枝枝:“如果不是後來發生的事, 我本來是打算在大學畢業之後, 和爸媽一起去加拿大看極光的, 我當時還做了攻略。”
“如果是在國外, 會有專門的極光獵人,都是些經驗豐富的本地人,給他們錢,他們就會帶你找到極光”
葛嬸作為土生土長的東北人, 只覺得匪夷所思:“我們這兒哪有幹那行的?你跑東北來看極光,那不是在搞笑嗎?”
齊枝枝就又道:“很多和天上,會顯示未來幾天出現極光的機率、地點、附近的光汙染等資訊,我之前查到的攻略就說,如果不想花錢找極光獵人,也可以自己嘗試追極光…也基本都是國外的……”
說是這麼說,但他們最後還是找出了一個國內製,上面也的確有關於極光的一些標識,但他們看得也不是很明白。
最後傅子意在網上找了個付費問答,諮詢了一番。
據說東北的最北端,的確是有機率出現極光的,但那種極光大都處於一種肉眼不可見的狀態,而且很容易因為光汙染而變得更難以捕捉。
也就是說,他們想看見極光,就得找個遠離城市、看不見燈光的郊外。
敲定好計劃後,一行人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於是就有了剛剛那一幕。
嶽千檀這幾天已經練就出了一上車就入睡的技能,她在車上睡了一覺又一覺,只在到服務區時,才迎著寒風去上個廁所。
所以她突然清醒過來時,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倒真如嶽清錦所言,雪停了,天也晴了,天邊甚至出現了幾顆亮眼的星星。
夕陽的餘調,像是一條蓬鬆的赤狐尾,在天的盡頭輕掃拖拽,他們的車也不知道停在哪了,周圍只能看見高大的憧憧樹影,沒有多餘的燈光,車內也只有儀表盤亮著熒光,於是天邊的赤色成了最大的光源。
開車的司機已經換成了嶽清錦,傅子意坐在副駕駛,嶽千檀正想說些甚麼,另外三個人就突然齊齊轉頭向她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驚恐之色,而更為可怖的,是他們的左眼,他們的左眼眼眶已都好似被甚麼東西撐裂了一般,血水和濃液不停流淌湧動,左眼球也像被浸泡得發脹,又像是被衝了氣似的不停生長,最後擠出眼眶,拖拽著流了出來。
這一幕實在太突然了,也太有衝擊力了,嶽千檀幾乎剋制不住地尖叫了起來,她伸手去掰車門,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卻不知出了甚麼問題,怎麼也打不開車門。
那三顆流淌而出的眼球也仍在不停膨脹生長著,轉眼竟擠滿了整個車廂,擠得嶽千檀只能縮在角落,再看不見另外三人的身影。
強烈的壓迫感令她呼吸困難,她瞪著眼睛,就看到那三顆眼球竟逐漸變得崎嶇,就像是慢慢長出四肢軀幹的胚胎……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出了人形,包裹著它們的車廂,就像母體的肚子,孕育著這怪異生長的三胞胎。
溼潤的腥氣,彷彿是來自海水的味道,倒灌進嶽千檀的鼻腔中,強烈的恐懼和視覺衝擊,令她的大腦都傳來了刺痛。
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更不明白為甚麼突然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恍惚間,她只覺自己的左眼也傳來了溼潤的疼痛感,像是有眼淚流淌了下來,又像是比眼淚更加粘稠鹹腥,眼眶一陣陣的脹痛,似乎是有甚麼東西要迫不及待地噴射而出。
她驚恐地想伸手去摸自己的左眼,手卻在中途突然觸上了一張柔軟溫熱、彷彿橡皮泥一般的臉。
那……不是她的臉!因為她的手和她的臉之間還有一段距離!那是一張從她的左眼之中流淌而出的臉。
那張臉還在一寸寸地往外擠,最終徹底流淌到了她的掌心,像是一團扭動的血塊,其上隱隱可見的五官……正在對著她笑!
“啊——!”
“檀兒!”
嶽千檀被猛地搖醒時,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她輕輕地發著抖,一時有些難以理解現在的狀況。
等她慢慢移動視線,發現車裡的三個人都在盯著她看時,她驟然一激靈,幾乎想也沒想就掀開車門,一頭衝了出去。
但因為車停的地方並不是正規的停車場,下方是有些凹凸泥濘的雪,嶽千檀又心緒不寧,她一腳踩下去,竟沒站穩,直接就摔進了雪裡。
車上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他們趕緊開啟車門來檢視情況,嶽清錦嘴裡t還唸叨著:“這是怎麼了?做噩夢了?”
傅子意很是吃驚:“在車上還能做夢?這也太能睡了吧?”
等齊枝枝把嶽千檀從地上扶起來的時候,嶽千檀也總算徹底清醒過來了。
她顫巍巍地坐回到了車裡,四下看去,問道:“我們這是在哪?”
嶽清錦:“本來是打算在服務區找個招待所湊付一晚,但好巧不巧,我們在服務區看見了齊家酒樓的車。”
旁邊的傅子意語氣有點酸:“他們還真高調,那個齊家大少爺竟然開了輛白色大奔,這邊服務區本來就偏,車也沒幾輛,他們那群人,想沒人注意都難!”
齊枝枝就道:“這也說明,咱們選對路了,只要一路跟著他們,肯定能行!”
嶽千檀還有點懵,她愣怔著,腦袋有點轉不過來。
楊叔原本站在不遠處,和其他幾個雜誌社員工在聊天抽菸,注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後,他就有些疑惑地走了過來。
嶽千檀好半晌,才問道:“我們這是在跟蹤齊家酒樓?”
楊叔走近後,就聽到了嶽千檀的問題,他將菸頭掐滅,向前指了指:“齊家酒樓的車就在前面不遠處,他們好像是準備在這附近安營紮寨。”
嶽千檀皺起眉頭,因為她有些判斷不出他們現在是在甚麼地方。
要說是在野外,車又是停在一條細長的柏油路旁的;但真要說這是甚麼現代化的地方,四周又是一望無際的樟子松,雜亂生長,枝頭還掛著雪,前後左右看一圈,沒有燈光,也沒有絲毫煙火氣,絕不像是一個會有人來的地方。
嶽清錦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就道:“我們走的是林業局內部路。”
“那是甚麼?”嶽千檀沒聽說過這個詞。
“大興安嶺內部雖然有很多未開發過的地方,但這片森林是受林業局管控的,林業局自己在森林裡修出來的、不對外開放的路,就是林業局內部路,”嶽清錦解釋道,“我們這樣的研究組織,也有官方團隊,林業局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林業局內部路對我們也是開放的。”
“不過開不開放的,也就是那麼一說,”嶽清錦聳肩,“就算說是不對外開放,也沒人會專門去守著,只是大部人沒有地圖,也不知道這邊有路而已。”
“官方組織……”
葛嬸道:“官方的研究組織沒有我們激進,他們會更注重工作人員的安全,但他們對我們這些民間調查組織都頗為照顧。”
“原來是這樣……”嶽千檀默默點了點頭,“齊家酒樓的人就在前面嗎?”
“不知道他們在哪,”楊叔搖頭,“因為林業局內部路不會有其他車,我們怕被發現,沒敢跟得太緊,不過他們的車都停在這兒的,人應該也走不遠。”
嶽清錦說出了他們的計劃:“我們是準備跟齊家酒樓一樣,今晚在這附近過夜……找到鹹山的條件是看見極光,和點燃來自他們齊家女的屍魘燭,這裡是一個很好的極光觀測點。”
聽她提及極光,嶽千檀整個人都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她又想起了之前做的那個夢,她在夢裡,還以為天邊的赤色是夕陽,但現在仔細一想,她又意識到,那根本就是極光……
那個夢……是不是有些太不對勁兒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嶽千檀的左眼很不舒服,她抬手揉了揉,終於深吸一口氣,將夢中所見講述了出來,聽得齊枝枝都有些驚恐。
她也揉了揉自己的左眼:“我沒覺得自己有甚麼問題呀。”
嶽清錦倒好像早有預料:“我們要找的鹹山,它附近的磁場本來就很混亂,絕對會對我們造成影響,並且越敏銳的人,受到的影響越嚴重;且我們靠得越近,這種影響也會越嚴重……所以你那個夢,應該不是空xue來風。”
她按住了嶽千檀的肩:“你要做好準備,我們之後遇到奇怪的事的頻率會變高。”
她又對齊枝枝和傅子意安排道:“你們兩個要時時刻刻跟著她,等我們真的接近鹹山時,她必然會是我們之中反應最大的一個。”
嶽千檀聽得手腳發冷,齊枝枝和傅子意也面露嚴肅之色。
葛嬸倒是很樂觀:“從某個角度來說,小老闆其實也是我們最好的引路人!說不定我們會比齊家酒樓更早一步找到鹹山呢!”
實際上,齊家酒樓安營紮寨的位置距離他們停車的地點並不近,他們圍著停車點找了一圈也沒看到人。
因為樟子松林裡太黑了,也因為嶽千檀不久前的夢讓所有人都警惕起來,嶽清錦沒敢帶著人往一片漆黑的林子裡鑽,他們一行人最終回到了車上,準備先在車上湊合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往林子深處走。
晚上十一點,雜誌社的眾人就決定休息了。
安排了幾個人輪流守夜,既是防備著野外可能隨時出現的意外,也是時刻注意著夜空,看看能不能看見極光。
其餘人都在放倒的座椅上躺下,準備入睡了。
嶽千檀白天睡得太多了,這會兒輾轉反側、反而越來越清醒。
透明的玻璃天窗外,是繁星點綴的夜空,幾顆極為耀眼的能立即被視線捕捉到,再仔細看,就會發現那周圍還遍佈著密密麻麻的黯淡小星。
玉帶般的銀河貫穿蒼穹,竟莫名給了嶽千檀一種很熱鬧的感覺。
那種熱鬧之中,還有一份……強烈的窺視感。
嶽千檀突然覺得毛骨悚然,她翻過身,不敢再看,但側對著天窗的臉頰卻剋制不住地傳來麻癢感,彷彿無數道視線正緊盯著她,又好似一顆顆轉動的眼球,直直從天穹瞪出,瞪到了她的面板上,她那一側的臉頰甚至出現了被睫毛掃過的錯覺。
嶽千檀忍不住坐起身,一把將遮蓋天窗的天幕拉上,將那片星空遮擋在了外面。
她呼吸有些侷促,強烈的不安感縈繞在她心底。
齊枝枝也還沒睡著呢,她疑惑地看著嶽千檀,小聲問道:“怎麼了?”
嶽千檀緩了好半天,才搖了搖頭,勉強笑道:“總覺得太亮了,睡不著,所以就把窗擋上了。”
不是她不想說,而是她不敢,因為那種窺視感並未完全消失,她總覺得那些來自星空的眼睛仍在緊緊地盯著她,帶著冷漠的惡意。
她害怕被看出她已經發現了它們的窺視。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