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夜色如墨，窗紙透出幾分清冷的月光，屋內卻是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交疊在一起。
令盈坐在燈下，手中拿著的是一件玄色的錦袍，針線在她指尖穿梭，衣襟處已能看出一株紅梅的雛形，針腳細密，花瓣層層疊疊，彷彿要在這一團漆黑的夜色中傲然綻放。
令慎坐在她對面，並未看書，也未飲茶，只是一瞬不瞬地靜靜看著她。
“天然睡下了？”令慎輕柔地低聲問道。
令盈手下未停，輕聲答道：“嗯，這些天似乎是陪六殿下習武，累著了，睡得可早。”
令慎溫聲道：“天然平時聽課也很是認真，比五殿下還要勤奮些。”
令盈眼底含著淺淺的笑意：“不敢這麼說，五殿下天資聰穎，不是天然能去比較的。”
令慎笑著沒有反駁，目光落在那件玄色錦袍上，接著道：“天然以後無論從文還是從武都可以，我觀他心性沉穩，是個讀書的料，可以讓他試一試科舉，若是能進禮部，我也能幫扶他一些。”
令盈輕聲道：“此事還早著呢，且看吧。”
說話間，令盈又細細地繡好了一朵梅花，她剪斷線頭，將那衣服拿起來，輕輕抖開，對令慎道：“來，讓我比比看。”
令慎順從地站起身，令盈走近兩步，將那件玄色錦袍貼在他的身上，玄色襯得他面色如玉，令盈滿意地點點頭道：“紅梅傲雪，倒是很襯你。”
令慎垂眸，見她抬手輕輕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眼底不禁露出一絲疼惜，“姐，以後還是不要這樣大費周章為我做衣服了。”
令盈笑著坐下來，重新拿起針線：“我平時在家也沒甚麼事兒，自然是能做些甚麼就做些甚麼，外面的衣服雖好，哪有親自縫製的合身？”
令慎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她素淨的髮髻上，低聲道：“姐夫他也不把你帶過去，就留你一個人在府上。”
令盈手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輕聲道：“你也莫怪他，軍營那地方本就難捱，留我在京城倒也還樂得清閒，而且還能照看著點天然。”
令慎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令盈轉而說道：“也莫說我了，說說你吧，這些日子怎麼樣？朝堂上可還順遂？”
令慎答道：“自然是一切都好。”
令盈慢悠悠地穿針引線，語氣隨意道：“如今春開又快夏至，百花爭豔，也是個尋好人家的日子，你如今也恢復了官職，前途無量，可以好好看看有甚麼喜歡的姑娘家，若是看中了，我也好去幫你說媒。”
令慎沉默了許久，低聲道：“姐，我不想成親。”
令盈手一頓，睨了他一眼，半開玩笑道：“莫非你還真喜歡男子不成？”
令慎苦笑道：“姐，我沒有。”
令盈輕哼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活計，正色道：“你與天唸的事我都不想再提，之後沒再發生甚麼了吧？”
令慎認認真真地說：“沒有，天念如今在錦衣衛風頭正盛，我們之間只會有師生情誼。”
令盈放下心來，點點頭道：“你平時在官場也多照顧著他些，虞家在宮中做官的本就少，互相幫扶都是應該的。”
令慎不再言語，只是慢慢看著令盈繼續繡著梅花，許久，他輕聲問：“姐，你會不會後悔？”
令盈刺繡的動作微微一頓，針尖懸在半空：“後悔甚麼？”
令慎看著她，“當年你嫁到虞府才十四歲，如果能重來，如果我出生得更早些，或許你就不用......”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裡，愣是沒能說出口。
倒是令盈慢慢悠悠地接道：“慎兒，你就是想的太多，此事是武安侯對咱們令府的照顧，哪有甚麼後不後悔可言？若是我不早早的到了虞府，莫說你當年做官有沒有資助，就是令府如今也可能根本撐不起來，而且虞家人待我都極好，這本就是一樁好婚事。”
“可是，”令慎忽然急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當年爺爺分明說你像大伯二伯一樣，有著上沙場的勇武之力，天生便是將門虎女！如今卻被困在宮闈後宅之中，虞府上的女將，無論虞天悠還是莊夫人，都是上場領兵帶將的，你明明也可以......”
“慎兒。”
令盈終於停下手中的刺繡，將針線擱在一旁，她轉過身，將掌心輕輕覆在令慎的手背上，那樣一雙往常帶笑、愛笑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深沉的溫柔，靜靜地看著這個早在官場沉浮多年的男人。
“阿姐平生的願望，並不是甚麼征戰沙場，或是嫁一個好人家。”令盈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慎兒考上探花時，阿姐是真的真的很高興，很自豪。能看著慎兒好好的，金榜題名，仕途順遂，就是阿姐最大的願望。”
令慎直直地看著令盈，眼眶微紅，令盈猶豫了片刻，還是將手輕輕抽回，撫上了令慎的臉頰，指尖微涼，帶著安撫的意味。
“慎兒是想娶親還是不娶，阿姐都同意，你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只要阿姐能看著你平平安安，阿姐就放心了。”
令慎那樣直直地看著她，彷彿周圍一片寧靜，連呼吸都停止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他忽然伸手，緊緊握住了令盈的手腕，那樣纖細，幾乎有甚麼東西要衝破而出，那是積壓了多年的渴望與依戀。
“姐，盈兒......”他喚了一聲，就在這時，牆外忽然傳來一陣聲音，打破了滿室的旖旎。
兩人同時向後縮去，彷彿被燙到一般，瞬間分開了彼此的聯絡。
令盈從剛才那種的氛圍中掙脫開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她低下頭，整理著凌亂的衣袖，低聲對令慎道：“天不早了，你還是回去吧，若是被人瞧見這麼晚還在我房中......不合適。”
說著，令盈也覺得臉色有些不正常的紅和熱，她側過些身，避開令慎灼熱的目光。
令慎站在她的身後，目光一寸一寸地巡過令盈的側影，燭光下，她低垂的脖頸修長而白皙，在那裸露出的光潔後頸上，他的視線停了片刻，最終，他還是收回了視線，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低聲道：“好，那我回去了，姐。”
令慎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門外，虞天念依舊伏在牆頭的陰影裡，看著屋內，令盈並沒有起身吹燈，而是停下了手中的刺繡，目光空然地望向窗外那輪清冷的殘月，露出了一抹從未被旁人看到過的哀傷。
虞天念又轉頭看向虞府門口，令慎並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虞府高高的門檻外，再一次回首望去，隔著重重夜色與庭院深深，目光剋制而深悲。
虞天唸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痛不已，不敢多看，心裡只覺得沉重。
【真是大瓜啊】
系統的聲音透著與己無關的興奮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驚奇。
虞天念不想附和，他悄無聲息地從牆頭躍下，落地無聲，朝著自己的院子走去。
【觸發特殊劇情——令慎的梅花】
【來了來了，是令慎的個人劇情】
虞天唸的腳步頓了頓，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重，“可以不做嗎？”他第一次低聲問道。
【可你不是要攢積分給虞天愴換靈芝丹嗎？】
“這樣去深挖別人的感情……太痛了。”
還是那樣一段無疾而終、註定沒有可能的感情。
【嗤】
虞天念第一次聽到系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戲謔，甚至是嘲弄。
【你不會是觸景生情了吧？】
【看著人家姐弟情深、愛而不得的樣子，想到了你自己？不會是那個虞——】
“閉嘴！”虞天念第一次暴喝出聲。
這兩個字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驚起了樹梢上棲息的宿鳥，撲稜稜地飛遠。
這次的任務他是真的不想做，因為他太懂那種感覺了，往前一步是萬劫不復，退後一步是心如刀絞。
【這任務可是有足足兩積分呢，距離你兌換下一顆丹藥又近了一步，你確定不做？】
虞天念望向虞天愴的院子，那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燭火，虞天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拳，“做。”
休沐日的清晨，令慎站在連翹樓那兩扇硃紅大門前，腳下像是生了根，遲遲未能邁出那一步。
他今日來此，是赴虞天唸的約。
可這裡是連翹樓，是秦樓楚館，是他這種讀聖賢書長大的人平日裡避之唯恐不及的“是非之地”。
令慎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冠，試圖用那一身正氣來抵禦周遭的喧囂，目不斜視地依照虞天念信中所述，匆匆穿過前堂，直奔二樓的雅間。
然而，即便他再如何剋制，一樓大廳內的景象還是不可避免地映入眼簾。
雖是白日，樓內卻依舊是一片旖旎風光，幾名身著薄紗的姑娘正慵懶地倚在欄杆旁嗑瓜子，見到有客來，便拋來幾個似笑非笑的眼神，讓令慎這個常年待在書房與朝堂的人感到坐立難安，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
終於到了雅間門口，令慎在門外站定，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緒，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