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絲烙
花椰菜她們一直在這裡待到冬天結束,再次啟程時,草色由黃轉青,若是扒開枯草叢,還能看到下面星星點點的綠色小芽。
一路走一路摘野草野果,期間她們收穫了蘋果樹和菠菜,菠菜還很嫩,沒有開花結種。
眨眼就到了陽春三月,柳樹吐芽,燕子築巢,她們每走到一個新地點,那些植物就有新的變化。
望著漫山遍野的綠色,她們不禁又一次感嘆:長得好快!
當她們騎車到達某條河邊,看到飄搖的柳樹和盛開的桃花時,一行人重新對桃紅柳綠這個詞有了新感受,大自然的顏色真是一副生動的畫卷,那樣明快鮮豔,生機勃勃,讓看到的人也心情舒暢。
“我們就在這裡休息吧!”花椰菜說。
“好耶!菜醫生,我們去看看河裡有沒有魚,去抓幾條魚!”
“菜醫生,把前天挖的蒲公英拿出來吧,今天天氣好,我們想繼續曬曬,到時候泡茶喝。”
“菜醫生,為甚麼我總是抓不到魚?”
花椰菜忙完這邊忙那邊,跟這個說說,跟那個聊聊,沒辦法,人一多話就多,話一多就容易熱鬧。
在這個春天,西紅柿和白菜兩兄妹的腿骨也長好了,只是仍需要復健。
隊伍里人人都是熱心腸,每天都換著人幫這倆人復健。
一頓雞飛狗跳折騰完,被中午大好的太陽光一曬,所有人都開始犯困了,相互靠著躺著,很快就開始打盹兒。
朗朗讀書聲忽遠忽近,像是指縫間忽遠忽近的夏日的陽光。
“系統,不要在睡覺時放電影……”花椰菜迷糊地嘟囔了一句。
直到一陣鈴聲將眾人驚醒,花椰菜猛地起身,枕在她腿上睡覺的甜菜也一個激靈坐起來,只是腦子還沒開機。
遠去的讀書聲變成了吵鬧的說話聲,霎時間,空蕩蕩的走廊人來人往,都是學生模樣的、看起來十幾歲的男生女生在她們的身形中穿梭。
花椰菜伸了個懶腰,這次她們進來的場景是舊人類的學校呢,看起來似乎是初中,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這個年紀擁有的稚氣天真。
她們站在走廊圍欄眺望,正好能看到不遠處的校門,保安室,辦公樓和綠植。
這裡的季節也是春天,長長的柳條隨微風輕擺,嫩綠的枝葉間閃著細碎的陽光。
“下課了,我們也四處逛逛吧。”花椰菜說。
她們跟著學生往樓下走,這裡的教學樓共兩層,走樓梯很快就到一樓,往前走是校門方向,往後走是主乾道方向。
花椰菜她們一路看一路走,走過主乾道就是食堂、操場、宿舍等。
就這麼一來一回,打打鬧鬧說幾句或是上個廁所的功夫,上課鈴就響了,除了上體育課的班級,校園又空下來。
花椰菜她們也想體驗下在教室上課的感覺,便找了個班級站著聽課。
這個班正在上語文課,花椰菜站在窗戶邊,旁邊就是她的新同桌,新同桌的試卷放在課桌上,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初一(一)班,趙晴。
花椰菜默默和她打招呼,知道新同桌的名字後,她又好奇同桌的同桌叫甚麼,於是探出半個身子歪頭去看女生寫在卷子上的名字:趙光明。
啊,光明同學,你好你好。
花椰菜在心底跟她打招呼。
兩位新同桌聽課都很認真,花椰菜便也認真起來,跟同桌共同看一本語文書。
這節課講的是一篇文言文,講到某個段落時,還會點名讓學生翻譯。
花椰菜站的高看的遠,只見老師說完這句話後,同學們整整齊齊把頭往下低,小雞仔似的不敢發出聲音。
語文老師:“頭埋得再低也沒用哈,給你們時間準備了,課代表,翻譯下這段話甚麼意思。”
有人開心,有人暗道不好,被抽到了!
一節課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熟悉的鈴聲響完後,班裡只剩零星幾個人。
趙晴找出飯卡,問同樣還坐在座位的同桌,“光明,你又不去吃飯嗎?”
趙光明點頭“嗯”了聲,沒說其他的。
後桌的李樂是趙晴的好朋友,她自認為像自己這種學習一般的人與學霸有壁,倒也不是討厭或針對她,只是見她對自己的好朋友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心裡不免來氣,說話也夾槍帶棒,“晴晴,你跟人家大學霸廢甚麼話,我們可耽誤不起人家考大學,走,去吃飯,今天食堂有包子。”
下樓梯時,李樂還在跟趙晴說:“你幹嘛老是主動跟她搭話,沒看她誰都不怎麼搭理嗎,班裡有些同學都開始拉幫結派孤立她了,咱也離她遠點吧,免得我們也被孤立。”
趙晴反駁道:“可是我覺得她人還不錯啊,有不懂的問題問她,她都會幫我耐心解答呢,她明明甚麼都沒做,只是在安靜學習,其他人為甚麼要看不慣她。”
“還能為甚麼。”李樂說:“她不合群,不愛好好搭理人唄,咱班那幾個混的都罵她學習好了不起啊。”
還有些話李樂咽回肚子裡沒說,她也曾聽說過一些關於趙光明的閒言碎語,是很難聽的話,她不想說出口,更不想貶低她,畢竟她又沒有真的討厭誰。
花椰菜一行人是跟著這倆人一起到一樓的,她們想去看看學校食堂都有甚麼好吃的,可聽到她們的交談,心裡擔心起那女孩來。
她們停在一樓大廳沒走,想在這等一等,看那個叫趙光明的女孩會不會下來吃飯。
她們知道學習是很耗費精力和體力的一件事,更何況是長身體的年紀,如果不吃飽飯,漫長的下午一定很難熬。
好在趙光明也沒讓她們多等,一分鐘後就見她慢悠悠的出現在樓梯拐角。
她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慢慢匯入稀疏的人群,她小小的背影看起來沉默又倔強。
廣播站的音樂唱完後又換了一首,還沒等第二首歌唱完,在食堂閒逛的花椰菜等人就看到趙光明揣了個饅頭走出餐廳。
一行人沒了閒逛的心情,孤單在她們眼裡比熱鬧還惹眼。
路過喧囂的人群,走出飯香四溢的食堂,在動聽的音樂聲中,她們跟著她又回到了教室。
教室裡坐著幾個男生,正大吵大鬧說著他們的“豪言壯語”,亂糟糟的,不知道他們究竟在聊甚麼。
趙光明回到自己的座位,一手拿著掰成兩半的饅頭,一手在饅頭上擠著辣椒醬。
饅頭很暄軟,將兩半合起來兩隻手用力一捏,硬幣大小的辣椒醬就被均勻分散在饅頭的兩個切面,側面是一圈薄薄的紅。
趙光明安靜地吃著午餐,可偏偏有人不想讓她安靜。
在她背對著那些人時,坐在角落的那幾個男生早在眉來眼去間打定主意,這個中午不會讓她安生。
最先走過來的黑眼圈男生一句話沒說,啪地打掉了趙光明手中的饅頭。脫手的饅頭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距離它最近的牆邊,分裂成鮮紅的兩半,好像誰的心被剖開了似的。
“你有病啊!”趙光明憤怒地推了那人一把。
落在那人身上的手掌不只趙光明一人,還有花椰菜、西紅柿和西芹的手,她們擋在趙光明身前,可是沒有實體的手從身體中穿過,她們甚麼都做不了。
“我有病你有藥啊,還敢推我!”那人囂張地說:“你出去打聽打聽,初一兩個班誰是老大!”說著,他用力推了把趙光明。
其餘幾人彷彿有人撐腰似的,橫在趙光明周圍,將她堵在兩排課桌中間,離她桌洞最近的人甚至拿出她的袋裝辣椒醬扔在地上,再用腳使勁一壓一碾,紅色辣醬全從撕開的小口噴射而出,嘰裡咕嚕的聲音持續兩秒,一袋辣椒醬就隕滅了。
動作發生的突然且快速,在趙光明想制止時,包裝袋已經在一連串動作下被踩空踢開了。
她平靜地注視著灘在地上的醬,紅色的,扁平的,讓她想到那些死在天真孩童腳下的肥蟲,可憐又噁心。
比反胃的感覺先來的是她爆發的淚水和嘶吼。
“你們這群混蛋!”她用書本狠狠敲打那人,即便胳膊被人鉗制也要用力去揍這些欺負她的人。
現場頓時亂做一團,吃著包子從餐廳溜達出來的趙晴、一看到班內的情形就飛速跑去辦公室找老師。
她也不確定這個時間還有沒有老師在那,只撒開腿跑過去,身後還跟著李樂那個尾巴。
萬幸辦公室還有一個老師在,她氣喘吁吁地向她們班的數學老師報告:“樂老師,班裡打起來了!”
樂老師放下批改試卷的紅筆,“怎麼回事?”她邊說邊快步往班級趕。
“都給我住手!”樂老師大吼一聲。
一堆人散開後,就看到還在哭著的趙光明,和被她打到蹲在地上抱頭的兩人,以及散落一地的課本卷子。
樂星在心底重重嘆口氣,她原是想趁著這點時間趕緊將剩下的幾張卷子批改完,下午沒她的課,她正好可以做其他事。
儘管這件事要報告給班主任,但知曉緣由後,看著頭髮被抓的亂七八糟、眼睛哭的通紅的女生,她還是忍不住對那幾個挑事的人說:“欺負同學難道不該說聲抱歉?”
礙於老師的威壓,他們道歉的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識時務地止住想要反駁的話。
掃了眼滿地狼藉,樂星又說:“損害同學財務,浪費糧食,難道不該賠償?”
黑眼圈男生從兜裡掏出五塊錢,生硬地對趙光明說:“對不起。”
趙光明梗著脖子,倔強說道:“兩塊五。辣椒醬兩塊,饅頭五毛,多的不要。”
黑眼圈男生恨恨地將錢收回,湊了兩塊五還給趙光明。
這件事短暫告一段落,把一片狼藉收拾好後,那幾人就各自散去了,不過他們心裡清楚,高調的鬧這麼一出,下午還有班主任那裡的“狂風暴雨”在等著他們呢。
樂星本想回去,可終究還是心軟,走了兩步退回來說:“課代表,賞臉跟老師一起吃個飯?這個點食堂的飯估計賣完了,我也還沒吃呢。”
“不用了,老師……”趙光明想要推脫,但架不住她尊敬的老師能說會道。
兩人很快來到老師們的住宅區,這裡是一排排的平房,看外觀已經和學校其他地方一樣有了歲月侵蝕的痕跡。
門口開墾的小菜地裡種著平時常吃的蔬菜,頗有生活氣息。
“你在沙發上坐一會兒,我去做飯。”樂星開啟客廳的老電視,調到正在播放貓和老鼠的頻道,“看會動畫片吧。”
趙光明沒有聽話,略顯拘謹地說:“老師,我幫你做飯。”
樂星將她按在沙發上,“沒事,你就安心坐在這等著吧,食材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很快就做好,中午的午休你也不用擔心,我跟你們班主任說明下情況。”
“謝謝老師。”
“不客氣。”樂星開玩笑道:“等下嚐嚐我的手藝,別嫌難吃就行。”
廚房是開放式的設計,與客廳相連,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覽無餘。
沙發背對著廚房,趙光明安分地坐在沙發上,沒有四處亂看,心思也不在電視上,她看著你追我趕的湯姆和傑瑞出神。
廚房裡很快響起攪拌麵糊的聲音,樂星柔和的聲音隨之飄過來,“周老師送來的南瓜太大了,昨個兒做完南瓜粥還剩一半,今天正好用來烙南瓜絲軟面煎餅,光明,喜歡吃南瓜嗎?”
趙光明聽到自己的名字回過神來,肯定道:“喜歡,南瓜很好吃。”
話音剛落,那邊便響起“滋啦”的聲響,是麵糊碰到熱油的聲音。
樂星邊將麵糊攤開邊問:“喜歡吃邊緣焦一點的,還是不焦的?”
“焦的吧。”趙光明壓著鼻腔中的酸澀,用正常的聲音回覆道。
“得嘞。”樂星笑著說:“不愧是我任命的課代表,跟我一個口味,餅邊就是要烙的焦一點才好吃。”
盆裡的麵糊很快見底,烙完最後一張餅,樂星將平底鍋放在閒置的灶上,利用餘溫繼續將餅烙熟。她沒關火,把另一個鍋放上去,在裡面倒了適量熱水,接著將早上泡好的大米倒進去。
快速做完這些,她挑了兩個大土豆削皮擦絲,準備等下做熗炒土豆絲。
考慮到口味問題,她問趙光明:“能吃辣嗎?”
“能。”趙光明依舊問題全肯定。
樂星剛剝完蒜,已經做好大展身手的準備,“這道菜可是我的拿手絕活,吃過的人全五星好評。”
十多分鐘後,房間裡滿是嗆鼻子的辣味,辣的人直打噴嚏流眼淚,饒是開了抽油煙機也無濟於事。
所有在房間裡的人都流下被辣哭的眼淚,包括一直在這裡的花椰菜一行人,噴嚏打的跟放鞭炮一樣,一連串的響,此起彼伏不停歇。
趙光明終於不用再強忍著眼淚,藉著刺鼻的味道把眼淚流成河。
掌勺人樂星堅持炒完菜,關了火就從廚房裡跑出來,轉臉看到哭成淚人的趙光明,頓時心疼起來,她沒做多餘的安慰,也沒半開玩笑打圓場。
倒是默默痛哭的趙光明率先說:“對不起,老師,這味道實在是太辣了。”
話雖這樣說,但她似乎是開啟了甚麼開關,放聲地嚎啕大哭,這才終於有點像她這個年紀的任性樣子。
看她哭成這樣樂星心裡很不是滋味,認錯道:“對不起,都怪我放的辣椒太多了。”
她兩年多前來到這所鄉鎮學校,被安排教初一的數學,一個多學期過去,她對班裡同學的情況多少有點了解。
成年人們各自明白,看在眼裡,無奈在心裡,她不好去評判趙光明的父母究竟是為了錢還是為了甚麼,以至於十多年來都沒回過家看過自己的孩子,後來連錢也不給,只留年邁的爺爺奶奶與幼小的孫女作伴。
過早逝去的爺爺和沒有多少行動能力的奶奶,沒甚麼可依靠的環境讓年幼的趙光明過早成熟,弱小的肩膀還未長大便已撐起家裡的半邊天。
樂星感覺心裡無奈又酸澀,是人造就了命運,還是命運安排了人?可惜誰也說不準,只是這對於一個一無所知一無所有來到這世上的孩子,未免過於殘忍。
她抽出紙巾塞到趙光明手裡,“來,擦擦淚,哭完鼻子就不嗆了,就能好好吃飯了。”
樂星轉身去盛飯,心裡盼著這場痛哭能將趙光明心裡的委屈全部哭出來,從今以後,一身輕鬆的大步朝前走,困難壓不折,困苦壓不垮,每個人生時刻都有選擇的餘地,直到抵達一個個璀璨的終點。
趙光明抽泣著平復自己的情緒,她也不想這麼丟人的哭,可她的心好像不能再承受,所以她只能哭出來。
大滴的眼淚落在手背,抽噎的哭聲響在耳畔,她像一個旁觀者站在自己的回憶裡。
破舊矮小的土牆窗戶下,她躺在床上,十歲的她在某個夜晚接受了自己的人生開局,並決定了未來的目標——她要努力學習,改變這糟糕的一切。
回憶一幕幕閃過,握不住的鉛筆頭,被撕爛的作業本,惡作劇被人拿走的凳子,奶奶顫抖的手和她鬆垮歪斜的馬尾辮,被扔在髒水裡的帽子,獨自一人的影子和許多個人的閒言碎語與指指點點,洗不掉髒汙的衣服前襟和袖口,有味道的頭髮……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叫趙光明這個名字,或許在出生時,她也曾被祝福和期盼,就連她的名字也飽含美好的祈願,那祈願可能是為她,也可能是為整個家,或是為家裡的其他人。
既然如此,為甚麼又將她扔掉,她曾多次想,大概她只是被人懷胎十月隨意丟在路邊的一塊石頭。
沒人在意一塊石頭的死活,可石頭素來堅硬有稜角,亦如她一樣,沉默倔強不服輸。
碗筷碰撞叮鈴哐啷,趙光明擦掉眼淚默默走到餐桌旁。
樂星放下手中的筷子,幫她拿掉沾在臉上的碎紙屑,輕輕抱住她說:“未來還很長,要愛自己。”
趙光明差一點又要哭出來,吸了吸鼻子,堅定地說:“嗯,老師,我會的,我能做到。”
房間裡充斥著咀嚼聲,動畫片的聲音,和哭聲,是花椰菜她們在哭。
“嗚嗚嗚那女孩哭的太揪心了,我忍不住了……”
“我也是……我們的淚點怎麼這麼低啊嗚嗚嗚……”
花椰菜她們短暫地感受了一天的學校氛圍,場景便加速起來,開了倍速的電影似的,閃現的畫面中,她們看到,她們關注的女生身邊逐漸有了其他同學和朋友。
最新的一幕場景停在粉紫色的晚霞前,她們還在這所學校,現在正值夏季六月初,學生們吃完晚飯準備上晚自習。
第一節晚課照常進行,天色完全變黑,燈火通明的教學樓也瞬間變黑,隨之而來的便是眾多學生的歡呼。
停電了!太好了!
待重新安靜下來後,初一一班聽到她們的數學老師樂老師說:“今天停電看來是要配合咱班的同學過生日哈,她的朋友特地拜託我留一點時間出來,大家猜猜這位過生日的同學是誰?”
樂老師賣了個關子,教室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片刻她才說:“來吧,趙光明同學,今天是你的生日,到講臺上來。”樂星用手機給她照明。
黑暗中燃起幾支生日蠟燭的光,同學們適時地唱起生日歌,歌聲中,趙晴端著蛋糕慢慢走向講臺,“好朋友,生日快樂!許個願吧!”
內心震驚的趙光明懵逼地許完了願,睜開眼時她注意到祝福賀卡上的字,上面寫著:
光明光明,你一定擁有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