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誓詞
沿著人行道繼續行走,走過香麻撲鼻的火鍋店和酸爽生津的酸菜魚店,一股淺淺淡淡的清香味道襲來。
水果店門口擺放著種類繁多的水果,讓人好似誤入了熱帶雨林,很多她們沒見過的水果陳列在此,天然的明亮色彩為灰暗的陰天增色,好讓寒冷的冬天變得不那麼枯燥乏味。
站在後排的病人們踮著腳、伸長脖子去嗅這複雜又簡單的果香味,覺得不過癮還從後面跑到前面。
“好香好香!”
“我的鼻子好忙,要聞不過來了!”
順著那股子馥郁的果香味,眾人飄飄然進入店裡,這個時間店裡人不多,老闆在收銀臺後玩手機,一大一小兩個女生在挑水果,走的近了還能清楚聽到她們的對話。
小的那個約莫八九歲,委屈巴巴地對姐姐說:“姐姐,我不想吃香蕉。”
“香蕉潤腸通便。”
“不好吃。不喜歡。”
大的捏了下小的臉頰肉,“水不喝,蔬菜不吃,水果不吃,是誰便秘難受的嗷嗷叫?”
小的那個不吭聲了,哼哼唧唧地說:“那就吃一口。”
大的那個眼神橫過來,小的立馬改口,“一根!”
“開塞露收集者,這次想達成便秘多久的成就?”
小女孩又心不甘情不願地說:“我保證以後每天都勤喝水。甚麼開塞露收集者嘛,那麼難聽的稱呼,我要當魔法少女!”
“行吧魔法少女,買完了,付錢回家。”
眾人捂嘴偷笑,有幾人溜達到菠蘿蜜旁,看著透明塑膠盒中的黃色果肉,再看看上面的字,菠蘿?蜜?
想象不出是怎樣的一種水果,總之挺好聞的,甜香甜香的,氣味很濃郁。
又待了好一會兒,眾人才依依不捨的離開,走在路上還在為自己打氣,她們也一定可以找到很多很多好聞又好吃的水果的!
走過住宅區、牙科診所和商場,眾人來到一段車輛密集的道路,尾氣味混雜著浮塵,讓灰濛濛的建築物、植物和光線看起來更舊了。
“尾氣味好難聞,嘔!”
“尾氣味有點好聞。”
說話的兩人猛然回頭對視:“?”
“好吧,我尊重你。”
“嗯嗯,我也尊重你。”
冬天氣溫低,味道消散的更慢了,無論甚麼氣味,飄到凍得發紅的鼻尖前,總要慢慢吞吞的停留一會兒才淺淺散去。
這邊的人行道窄而舊,有些紅磚斷裂,縫隙間被泥土風沙填滿,還有些紅磚一端翹起,踩上去就可能觸發小彩蛋,磚下藏匿的水會趁鞋和褲腳不注意撲上去,行人就會“啊”地張大嘴巴。
“啊!”
有個病人大叫一聲,哭嚎道:“我的鞋!”
其他人笑嘻嘻地說:“哈哈,恭喜你,踩雷了。”
眾人排排隊走了近二十分鐘,前面出現了一座橋。橋邊有幾個老爺爺在下圍棋,還有路過的人特意停下腳踏車觀看,那人車把上還架著一根魚竿,魚鉤上掛著一條大肥魚,看起來新鮮極了,魚尾還在滴答水,大概才從河裡釣上來。然而,最引人注目的還要數獨自一人站在橋上的那個女生。
她靜靜地立在橋上,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睛裡也沒甚麼情緒,散亂的黑髮被風吹到打結。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不知道在想甚麼,也可能甚麼都沒想。她似乎站在那有段時間了,安靜的與其他人隔絕出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興許擁有悲傷的人磁場相同或相似,花椰菜她們看到她後,視線就再沒離開。為甚麼一個人站在寒風裡?為甚麼臉上明明沒有表情卻看起來那麼難過?為甚麼眼眶紅了又紅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她們不自覺停下腳步,同她一起站在橋上,隔著遙遠的時空,充當一群看不見的陪伴者。
河邊一棵樹的樹杈上停著一隻小鳥,不知道為甚麼它沒有飛往南方過冬,留在北方的寒冬裡瑟瑟發抖,一陣寒風吹來,它噗啦一聲飛走了。
林榆的視線從小鳥下移到河邊的小店,那是一家彩票店,人來人往,看起來生意很好。
人人都渴望萬里挑一的幸運能降臨到自己身上,心血來潮去買一串關乎幸運的數字,好在它的挑選結果不會讓人等太久,人們輕而易舉的接受了自己本就不是天選之子的事實。
一個已知的事實和結果不會讓人難過失望太多,人們再次接受平凡和平庸。整個過程順其自然地像傷口結痂再脫落。
周遭的視線不時看過來,林榆止住思緒,抬腳離開這座橋,她獨自站在這裡太久了,難免惹人注意和懷疑。
街邊的烤紅薯熱氣蒸騰,路過時林榆買了一個,可她沒有很想吃。她沒有胃口,食慾好像和火山一樣休眠了,於是她把熱騰騰的烤紅薯塞進口袋給手取暖。
她沒有走遠,路過一個小公園找個長椅坐下了,她一會兒看看自己的腳尖,一會兒抬頭看看灰濛濛的天,可屁股就像粘在了椅子上,動也不肯動。
口袋裡,烤紅薯的溫度逐漸退卻,現在反倒是她的手在給涼掉的烤紅薯保溫,只是她的手也沒甚麼溫度。
花椰菜一行人就站在她的對面,一直沒有離開,低溫和寒風持續穿透衣服侵入骨頭,不得已,花椰菜她們又裹上了刺槐阿姨為她們做的超厚棉衣。
有人蹲在地上,問身邊的人,“她為甚麼還沒有變開心?”
話未說完就想到了她們自己,隨即又自顧自地嘆口氣,重新變得開心是一件可易可難的事。
眾人急在心裡,盼望她的不開心是短暫的,它可以是一秒鐘,一個小時,半天,一天,兩三天,三四天,唯獨不能是長久的、持續的。
接下來,陸陸續續有人走到林榆身邊,對她念著驅散悲傷的咒語:
“壞情緒快走開!壞情緒快走開!”
“咒語”唸了數十遍,林榆還是坐在那裡紋絲不動。天色一點點變暗,她抬頭看看天,花椰菜一行人也跟著抬頭望天,她們不約而同有一個念頭:今天會下雪嗎?
林榆時常感覺自己行走在灰濛濛的天空之下,就像眼前的這片天,腳下是蒼白的雪原,而她早已身在其中,辨不出方向,走不出路。
那些生長中的陣痛、刺痛、鈍痛、短痛、長痛,不知何時糅雜在一起,從微小變得宏大,究其根本原因,她也已無法清楚訴說。
可痛苦從未停止,它們從灰暗的天空落下,雪花一樣紛至沓來,落在手裡卻變成了一張張白紙,她扔下白紙,低頭一看,那掩埋到她膝蓋的白色究竟是白雪還是白紙,模糊的白色,看不清,摸不到,覺不出。
口袋裡的烤紅薯冷的像街邊的石頭,林榆站起身,活動活動凍僵的身體。
“她動了!她動了!”
看不見的陪伴者們大聲歡呼,一行人圍在林榆身側,走著走著就不時側頭看看林榆的臉。
現在有感到開心嗎?
冬天真的好冷啊,快去找個暖和地方坐坐吧。
要不要再吃點愛吃的東西?不知道你喜歡吃甚麼,香香甜甜脆脆的水果很不錯誒,健康好吃還好聞。
眾人如此想著念著,走過擁堵的車流和人群,耳邊響起沙沙的聲音,抬起袖子一看,天上下雪粒子了,可是沒一會兒又停了。
時間很快來到晚上十一點多,花椰菜一行人擠在林榆家有地暖的房間昏昏欲睡,忽然聽到林榆臥室門把手響了,腳步聲從臥室響到大門,接著便是開門關門的聲音。
花椰菜她們跟了出去,一出單元門就看到門口有個女生坐在小電驢上對林榆揮手,她手機螢幕還亮著,揮舞起來像是熒光棒。
“來啦寶兒!快!”她拍拍電動車後座,興奮地說:“上馬!朕的愛馬只與你同坐!”
林榆隨便穿了件長款羽絨服,她沒拉拉鍊,兩手環胸裹著羽絨服,不讓風往裡進,“金楠,你大半夜抽甚麼瘋!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金楠看了眼手機,老實回答:“23: 37。時間剛好,再晚就來不及了,快!上馬啊!”
林榆抬手摸了下金楠的額頭,把她冰的嗷了一嗓子,沒好氣地說:“沒發燒,說話跟夢話一樣,拜託,現在可是深冬!半夜!一定要現在這個時間去看煙花嗎?騎車過去起碼半小時。”
金楠佯裝可憐,拉著林榆衣服一角,“可是榆榆,我只有你這麼一個發小,你也只有我這麼一個發小,你常年在外工作,去年一年更是聚少離多,平時聊天次數都變少了,這次好不容易休假回來,喊你出來,十次有八次你都拒絕,嗚嗚嗚,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們的關係變淡了嗎?你不要我了嗎?”
“呔!打住!”林榆打斷她說話,“別用這種噁心吧啦的語氣說話,渾身起雞皮疙瘩。”
林榆認命地拉拉鍊戴帽子,“服了你了,上輩子殺豬,這輩子跟你當發小。”
聽到這話,金楠嘿嘿一笑,一改可憐的語氣,豪橫地說:“愛妃,速速上馬!”
“感冒了我可饒不了你。”
“放心吧愛妃,有朕在前面給你擋風,凍不著你。”
小電驢一溜煙跑了,病人們看著花椰菜:“菜醫生,那我們?”
花椰菜讓系統放出她們的腳踏車,“她們有電驢,我們有愛車,走吧,一起去看看,記得戴上帽子手套。”
“耶!去看煙花啦!”
一隊腳踏車隨即跟上,夜晚人少車少,騎起車來可謂是一路通暢,拐了兩個彎,綠燈在她們到達前變紅,她們穩穩當當停車。
等待一會兒後,訊號燈倒計時,紅燈變綠燈,看起來溼溼的地面也由紅變綠,她們再次啟程,寒風又一次在耳邊呼嘯。
一行人還未到達目的地,便看到夜空升起的煙花,離得近了才看到河邊站著烏泱泱一堆人。
這個河邊不是林榆白天在的那條河邊,這裡很空曠,周邊沒甚麼建築物,樹枝在遠方燈光和煙花的映照下時而清晰,時而黑漆漆。
林榆揉了揉臉,“這群人跟你一樣不怕冷。”
金楠找了個地方停車,然後挽著林榆胳膊擠到前排,她們錯過了今晚的零點倒計時,不過不是跨年,似乎也沒有特別大的意義,就只是度過了一天,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今天你還跟我一起,我倆呆一整天,明天也是。”金楠說。
林榆:“皇上,現在咱倆不就在一起看煙花呢。”
金楠:“現在零點七分,已經是‘今天’了,再過一次零點,才是‘明天’,你要跟我在一起整整兩天喔,小榆榆。”
“你搞甚麼play啊。”林榆吐槽道。
金楠“欸”了一聲,“今天咱不說那檔子事兒,快快,看煙花,嚯,真好看,此時此刻,朕真想吟詩一首啊!”
花椰菜她們也找到一處最佳觀賞位置,眾人望著夜幕下繁密的煙花,眼睛裡映著不同的光彩。
雪松在人群裡靜靜地看著,從某個角度看,煙花在枯樹枝後綻放,好像枯樹也在冬天開出了花。
煙花秀持續了近兩個小時,雖然後半場已經沒甚麼人。金楠載著林榆回去,誰曾想,車胎被釘子紮了。
金楠:“……出門應該看看黃曆的。”
林榆:“……你不是說你今天左眼皮跳嗎。”
金楠“哎”了一聲,“原來只安慰自己右眼皮跳迷信,現在要安慰自己左眼右眼都迷信。”
“現在咋整?”
“只能推回去了,我知道小區附近有修車的。”
兩人並排行走,腳步聲在夜裡很是明顯,她們沒有尬聊,兩人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即便安靜走著也不會有任何尷尬和不適。
許是困了,林榆打了個哈欠,下一秒就聽到發小又跟說夢話似的說了一句:“獨自一人在他鄉工作這麼多年很累吧?辛苦了,這個假期好好歇一歇吧,讓自己放鬆放鬆。”
乍一聽到這種話,讓人怪想流淚的,林榆眼眶發熱,片刻後才說道:“現在又在搞甚麼溫情part啊!”
“討厭,人家關心你!”
“我……”林榆忽地靜默了,她實在不知道要如何傾訴自己的悲傷與痛苦。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會一直是我的好朋友嗎?哪怕我心裡有揮之不去的負能量,故作矯情和無病呻吟。”
金楠卻反問:“咱倆今年幾歲?”
“27,馬上28歲。”林榆答。
金楠:“咱倆可是從0歲就認識了,好吧,有點誇大,咱倆從三歲上幼兒園就認識了,一直到現在,我們完全夠格晉升為彼此的家人了吧?”
金楠沉默了下,繼續說道:“我能察覺到你的變化,我也知道每個人在不同階段都有不同的迷茫焦慮和痛苦,可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一種,但是我眼睛好啊,我還細心,還愛你關心你,我發現你的不開心了,在我看來起碼從去年一年都很明顯。但是你要堅定的相信我啊!我會不離不棄陪著你的!哪怕、哪怕……”
話說一半,金楠忽然停車,開始在手機上找甚麼東西,林榆聽她糾結半天,還以為這廝要說甚麼驚天動地的東西,沒想到居然開始耍手機了。
“你在幹嘛?”林榆疑惑。
金楠:“百度一下結婚誓詞。”
林榆:“?找這個幹嘛?”
“你看啊。”金楠娓娓道來,“結婚都有結婚誓詞,那我的好朋友宣言也得有個誓詞才正式是不,我覺得那幾句甚麼無論貧窮還是富貴的詞就挺好,但我忘了具體咋說了。”
林榆扶額,“你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此話有誤。”金楠說,“我說堅定陪著你是真的啊,跟我的想法一樣堅定!”
回去的路上,金楠把她所謂的好朋友誓詞翻來去的說了不知多少遍,聽得林榆頭都大了,而且沒辦法讓她閉嘴,一捂她嘴就大喊大叫,林榆可不想深夜擾民喜提喝茶大禮包。
終於到了小區附近修車的地方,林榆謝天謝地,終於能清淨了,誰曾想,金楠這傢伙把車停門口,不回家睡覺,還要拉著她去電影院看電影。
林榆:“我請問呢!現在凌晨三點!”
“多好的時間啊,咱倆包場,最近的電影院離咱倆也不遠,讓我看看……真的有電影上映!天助我也!”
林榆:誰來助她啊。
花椰菜一行人聽著倆人一路的對話,從沉默、心疼、沉默、到頭大,再到睏意來襲,現在精神再次振奮起來。
“太好了!我們可以去真正的電影院看電影了!”
到了電影院,所有人都很振奮,除了林榆。
林榆:這種一看就是超級爛片的片,實在不知道有甚麼好振奮的。
包場是真的包場,畢竟寒冬臘月凌晨三點來看電影只有她們倆。
每個人找到自己想坐的位置,津津有味的看起電影來。
鬼叫聲在影廳全方位立體環繞,劣質特效和服化道,以及爛劇情,看的金楠樂得嘎嘎笑。
林榆無語地塞了一大口爆米花,她常吐槽的那句話果然一點沒錯:上輩子殺豬,這輩子和她做發小。
可能笑聲會傳染,金楠笑得開懷,雖然花椰菜她們不知道她在笑甚麼,但她們也莫名其妙樂起來,陰森的鬼叫聲和氛圍頓時消散的無影蹤。
電影結束,林榆頂著倆黑眼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皇上,現在可以回家了吧?”
金楠還是精神奕奕的樣子,“現在這個點,當然要去吃早餐啦!我知道一家新開的早餐店,小兩口開的,店裡很乾淨,包子味道也很好!”
林榆:……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