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氣味和夢
雪松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那個溫柔且話癆的花椰菜醫生昨天沒有準時出現,她的那些朋友也沒有不定時重新整理在她的床邊。
過去六七天,也可能是七八天,甚至是十多天前,她記不清到底是多久了,時間流逝在她這裡變得模糊且快速。她想,或許她該跟時間說聲抱歉,她是這個小鎮上最不尊重時間的人。
總之是過去的一段時間,那個醫生總坐在她的床邊碎碎念,她說她們從哪來,沒說要到哪裡去,因為她說她們的旅途沒有終點。
真好啊,一場沒有目的地的遠行,做夢一樣五彩斑斕,夢境在哪裡人就在哪裡。
這讓她想到了遙遠的幾年前,那時她尚且年幼,最喜歡在大人送貨時坐在車斗吹風,原野的風從春吹到冬,一年四季的景在她眼前輪轉。
她喜歡準備上車時,這讓她對接下來的旅程有所期待。她也喜歡上車後,行駛在路途中,四周吹來的風讓她有種自己是一隻鳥的錯覺。就只是無憂無慮地乘著風。
她不是很喜歡到達終點的那一刻,好像她又從飛翔的鳥變成了人。會不會從那時起她就已經習得了逃避的本領。可隨即她又否定自己,她只是單純喜歡在路上的感覺。
醫生和她的朋友們還說起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她從沒聽說過,畢竟那是像夢一樣的東西,時至今日她還沒夢到過。
可她看過圖書館裡的童話書,所以她接受程度良好,系統像是海上燈塔裡藏匿的寶箱,新人類可治癒的絕症像是仙子的魔法棒揮下的奇蹟,她們是勤勤懇懇的蝴蝶小仙子,一點一點發現和收集旅程中的寶藏。
雪松翻了個身,雖身心俱疲,可腦海中的思緒卻一波又一波襲來,現在她的腦海裡正颳著龍捲風。
門把手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她窩在被窩裡只露出額頭和眼睛,抬眼看去,看到一片花花綠綠,外面是開春了嗎?可是冬天好像才剛剛到來。
“嗨!上午好!”
“春天”在門口和她打招呼了。
是話癆醫生和她的話癆朋友們,她們今天齊刷刷穿著一身超厚的棉衣棉褲,還戴著一頂厚實帽子,從頭到腳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那個叫甜菜的小朋友更是裹得像個球一樣。
她們紛紛從門口擠了進來,龐大的體形幾乎和門口寬度齊平,一個、兩個……很多胖蝴蝶進入了她的臥室。她不免瞎想,可能是她又在發夢了。
下一秒,她的姐姐梧桐,從眾多胖蝴蝶身後走到她的床邊,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地掀開了她的被子。
雪松:?這是要做甚麼?
雪松感到疑惑,想問問題,喉嚨好像被黏住了,嘴巴也遲遲沒張開。
再看那些胖蝴蝶,她們又點燃了一個爐子,現在臥室裡有兩個火爐,溫度也上升了一倍。
接著,她被兩人抬下了床,不知道她們要做甚麼。水壺裡倒出汩汩熱水,水盆上方騰起一陣白霧,她被放在一張移動過來、帶滑輪的小床上,不知道她們從哪裡變出來的。
微硬的梳子齒輕輕劃過頭皮,頭髮被水潤溼,原來她們是要幫她洗頭,她想拒絕,可拒絕的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幾個來回,她的四肢和嘴巴還是一動不動。
綿密的泡沫沾染頭髮,柔軟的指肚緩緩在頭皮上按摩,好舒服,雪松感覺自己又要睡著了。
衣櫃那邊斷斷續續傳來動靜,不知道那邊的幾人在幹甚麼,是覺得她衣櫃太亂了嗎?可能是有點吧,她已經許久沒收拾過衣櫃了。
“這身搭配怎麼樣?這件上衣配這件褲子。”
“我覺得可以誒,很搭,再配這雙鞋子怎麼樣?”
“該換厚點的裡衣了,今天比昨天還冷,在冬天結束之前會越來越冷的。”
“嗯嗯,再來雙可可愛愛的襪子哈哈哈。”
“還有圍巾。”
“別忘了帽子,這個帽子好可愛啊!”
她們在幹嘛?雪松被吸引了注意力,可她的頭還在別人手裡,眼睛餘光也看不到,只好作罷。
約莫半小時,她被她們擦乾了頭髮洗好了臉。一轉頭髮現,她連床上的被褥都不見了,再一看衣櫃,衣櫃也空了,地板上多出三個大包裹。
雪松:?
這是要把她體體面面地趕出去嗎?還沒等她思維發散,她的姐姐帶著五六個人把她團團圍住,一聲不吭地給她換衣服。
等把屋子收拾乾淨,她的頭髮也幹了,甜菜給她編了兩個小辮子。
“這是我媽媽教我編的頭髮,我編的可熟練啦,嘿嘿。”
爐火熄滅,她被姐姐和另一個強壯的女士左右攙扶,完成了一場腳尖不點地的行走。一開大門,冷氣無死角侵襲,好在她穿的夠厚,沒太大感覺。
一群人徑直走向鎮子出口,雪松看到那邊站著兩波人,一波是鎮上的人,另一波和胖蝴蝶們穿著一樣的厚實棉服,都是男性,應該是和花椰菜醫生她們一起的。
“來,和大夥兒說再見。”雪松聽到站在她右側的姐姐如此說道,說罷還幫她舉起她的手臂揮手。
雪松:?!這是要把她送去改造還是變形?
鎮子上的人也沒甚麼反對意見,配合地揮手和她說拜拜,她的媽媽爸爸雖然眼眶含淚,但同樣也沒說甚麼。
“在外面玩得開心啊!”
“要注意安全啊!”
大家關心的話語還響在身後,地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幾十輛腳踏車,雪松頭上再次冒出問號。
一切像做夢一樣,她迷迷糊糊地被人放在了車後座,而她的姐姐梧桐也不知何時學會了騎腳踏車,揮完最後一次手,車輪滾動,車子在枯草地上平穩前行。
應當不是夢,因為她的夢裡從沒出現過腳踏車這種東西。
車子慢慢悠悠行駛了很遠,遠到她再也聽不到、看不到、聞不到熟悉的聲音、景色和氣味。
空氣中的味道變了,冷風載著枯木枯草和松柏的氣息,她的臉貼在姐姐的後背,看著松林中橙黃的日頭一點點偏西下移。
車輪停止輪動,她再次到達了某個終點,眼前的一行人在熟練地搭帳篷,這裡是背風坡,風在矮山坡另一面轉彎。
在天黑之前,她們生起幾個火堆,一堆堆人圍著烤火,她被帶在姐姐和醫生身邊,這邊的小火堆上架了一個小鍋,鍋裡的水沸騰,咕嘟咕嘟冒著氣泡,不知名的野菜在水裡翻滾,將熱水染成淺淺的綠色。
“菜醫生,這邊的梨水煮好了!”
“這邊的魚也烤好了!”
另外兩處火堆響起喊聲,大家熟練地排隊盛蜂蜜梨水,梧桐也為雪松盛了一杯,雪松接過來,透過陶瓷杯子傳出的溫度將她的手掌捂熱。
冬天的室外,熱飲溫度下降的很快,不消片刻就可以喝了,雪松喝了一小口,甜味帶著餘溫席捲她的味蕾,她沒嘗過這種複合的味道,對她來說,倒也算新奇。
柴火不時發出噼啪一聲輕響,火焰尖尖抖散幾星火花,恰如天上細碎的星星。
有人打了個哈欠,“困了。”
“不守夜的都趕緊去睡覺吧。”
“晚安。”
“後半夜見。”
雪松跟著姐姐進了帳篷,望著帳篷頂,她仍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
“睡吧。”梧桐隔著睡袋輕輕拍了拍她。
睡吧。
夢裡會不會像今天一樣多姿多彩?
……
鼻腔湧進奇怪的味道,從沒聞過,但並不難聞。
拉帳篷拉鍊的聲音此起彼伏,迎接她們的不是室外的寒冷溫度,而是一陣舒適的溫暖。
甫一清醒的神經在看到眼前的場景後雀躍起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麵包店!”
眾人小狗狗一樣嗅著空氣中漂浮的氣味,“那這種味道不就是麵包的香味!”
“太好聞了!我要陶醉了!”
“能不能出一個這種味道的香水?!我每天噴在房間裡!”
用力深吸一口氣後,眾人飛速收拾自己的帳篷,胡亂擦了擦臉,漱了漱口,便開始在店裡轉悠。
麵糰在和麵機裡哐哐噹噹,三層的烤爐裡整齊碼放著發酵好的長方形麵糰,它們在適宜溫度的烘烤下逐漸蓬髮、膨脹,表面特意劃開的口子如堅果開口般裂開,裂口處在溫度作用下形成一層深色微焦。
一堆人守著烤箱站著看、蹲著看,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治癒的過程,在烤箱的暖黃燈光下,麵糰如雨後的蘑菇一樣生長旺盛且勃發。
做好的麵包被人端出去放在售賣的貨架上,一排排整整齊齊排放,形成不同大小的色塊,多是顏色治癒的暖色調,麵包型別各不相同,看起來各個蓬鬆暄軟,有的裡面夾雜著滿滿餡料,咬一口,堅果香,麥香,果實味道在口舌間層層爆開,直叫人胃口大開。
整間店鋪充斥著濃郁的麵包香,眾人看夠了聞夠了才不舍離開,走出很遠,還能聞到風吹來的剛出爐的麵包香氣,那真是一種很獨特的氣味,要她們聞過才知道。
花椰菜和梧桐攙著雪松,“這就是我們跟你說過的舊人類場景,這次是被動觸發,但是偶爾來一次也不錯吧?”花椰菜笑著說。
雪松從嗓子裡發出“嗯”的聲音,沒再說話。
這裡的溫度比她們的現實世界更低一些,冷空氣直往她們衣服裡鑽,乾燥的冷風一陣陣吹著,吹來周邊的各種氣味,她們一間間走過去,看過去,不斷確定著聞到的氣味。
烤鴨、糖炒栗子、炸魚、滷肉、臭豆腐……街邊還有賣糖葫蘆的,聞著沒甚麼氣味,硬脆的糖衣裹著飽滿新鮮的大個山楂、山藥豆、提子、橘子、蘋果,一串串整齊地插在草靶子上,紅豔豔的,比多雲天氣的太陽還要紅。
想到這,她們抬頭看了看天,今天這裡的天是灰濛濛的,只見日光,不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