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衣小鎮
天氣愈發冷了,草木枯黃,樹葉在枝頭飄搖,等花椰菜她們騎車一路過,就隨著風噼裡啪啦往她們身上臉上招呼,順便再送她們一車筐葉子。
“啊呸呸呸。”
“你咋啦?在臉上抓啥呢?”
“有蜘蛛網藏在樹葉裡偷襲我!”
這種情況偶爾會出現,從夏天的綠色世界跨越到秋天的金色世界,這姑且算是秋天為行人準備的隱藏小彩蛋。
原野上的風一年四季不停歇,春天吹花瓣雨,秋天吹樹葉雨,花椰菜她們才剛騎過一個矮山坡,一陣大風自右側吹來,伴隨著嘩啦啦的聲響,實時為她們上演了一場樹葉作雨滴,漫天又飄揚的“雨景”,著實美麗又壯觀。
她們停車欣賞了一番,風停時,地上的枯草已被樹葉覆蓋了厚厚一層,混雜著早就落在地上許久的乾燥枯葉,踩上去時發出“嚓擦”的清脆聲響,細細聽來,彷彿響在大腦皮層,雜亂的思緒也被清空了。
辣椒忽然說:“秋天不適合玩捉迷藏。”
“為甚麼?”油菜問。
辣椒在枯葉上原地踏步,“你聽,這不就暴露了。”
南瓜點了點頭,“而且不能躲樹上。”
西芹:“哈哈哈這倒是,樹葉都落完了,就剩樹杈子了,一抬頭,人就在樹上掛著,那也忒顯眼了。”
“那適合玩甚麼?”
甜菜積極舉手回答:“我知道我知道,一二三木頭人!”
說到這裡,眾人已經起了玩遊戲的心思,畢竟誰能忍住不在新地圖來一局遊戲呢?
花椰菜:“誰來當釋出命令的人?”
西葫蘆大喊:“建議讓沒玩過這個遊戲的人來當,我沒玩過,建議讓我來!”
其他也沒玩過的病人抗議,“建議還是石頭剪刀布!”
沒玩過這個遊戲的人很多,一堆人聚在一起石頭剪刀布,堪稱熱血澎湃,不知道還以為接到的是甚麼熱血少年拯救人類拯救地球的偉大任務。
其中一個病人獲勝,背對著人發號命令,剛開始還很正常,後來越喊越快,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有意的,語速飛快,“一二三木頭人一二三木頭人……!”
枯葉斷裂的聲音也從剛開始的斷斷續續變成短暫的安靜,之後便是幾聲人摔倒在地、伴隨著枯葉大面積碎裂的聲音。
喊口令的人由於說太快還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邊咳嗽邊笑,最後變成大笑。
身後那群人忍不了了,直接給人來一個愛的簇擁和“蹂躪”,越是這樣那人就越想笑,有種在朋友們面前耍賤終於被她們認可的成就感和喜悅。
草地瞬間化為“戰場”,眾人用手和腳在枯葉層上劃出不規則的凌亂痕跡,還有人在上面打滾,沾了滿身的枯葉碎屑,再站起來上下跳跳抖一抖身子,像是毛髮上沾水,搖搖身體甩水的小動物。
眾人一路走一路鬧,途中還發現了大面積處在採收期的野生胡蘿蔔。
在把胡蘿蔔從土裡刨出來時,鮮豔的顏色登時讓人眼前一亮,胡蘿蔔本人更是將胡蘿蔔當作自己的本命蔬菜,不僅換著畫風畫它,還和油菜學習怎麼鉤織它。
給自己做了個針織掛件後,又做了一頂胡蘿蔔色的帽子,和戴上紅色針織帽的南瓜女士形成三分之一的彩虹色。
當樹葉全部落完,她們走到了一座小鎮,隔著很遠距離,在外面玩球的小朋友一看到這麼多人撒丫子就往回跑。
徒留風中凌亂的花椰菜伸著手,在心中默默吶喊:喂,小朋友,我們不是壞人啊……
沒一會兒,那小孩就帶了許多人過來,大人小孩都有,人人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小孩子的表情更是不加掩飾,短暫的驚喜過後便是極大的歡喜。
第一個主動搭話的阿姨身形微胖,和藹可親,“你們這是特地來我們小鎮購買,還是路過?”
“阿姨好,我們恰好路過這裡。”花椰菜說。
“路過也好,路過也好。”阿姨歡欣地說,“今天風大,來我們這坐坐,避避風吧,平時沒這麼多人來,大夥兒都很高興。”
花椰菜一行人跟著阿姨等人往鎮子裡走,路過中心廣場時,可以看到許多不同顏色的染缸和高高的木架子。
花椰菜不由得想到媽媽說過的製衣小鎮,和刺槐阿姨一打聽,沒想到還真是。
“我們小鎮啊世代染布,做衣服,做床褥被子,別管方圓多少公里,身上穿的衣服,蓋的被子,一準是我們做的,後山還種植了許多棉花苧麻,你看那邊的幾間平房。”刺槐阿姨指著左前方的一排房子說,“那裡面養的全是蠶,用來做絲織品。”
眾人耐心聆聽,聽著說著就進入了廣場的一個房間,這裡似乎是公共區域,空間很大,地板上鋪了一塊塊矩形的席子,有的席子是空的,有的還放著未縫製完的被子,露著裡面雪白的棉花,和紮在上面、穿著長線的針。
周圍是已經做好的被子,一條條疊在一起,顏色明亮,花色多樣,蓬鬆的樣子看起來就很軟。
刺槐阿姨笑著說:“這不,我們正縫著被面呢,聽到小娃們大喊鎮子外面來了很多人,我們就興沖沖跑出去了。”
兩波人漸漸聊起天來,病人們的病情早就有所好轉,此時和初次相遇的人也有來有回的聊著天。
得知花椰菜和蓮藕是醫生,刺槐阿姨看到蓮藕欲言又止,可能這就是醫者不自醫吧,感慨過後,阿姨說出自己的請求,“我想請你們給我閨女診治診治。”
兩人看著正和除草小隊伍聊天的梧桐,她雖然黑眼圈有點重,但精神奕奕,看起來除了睡眠不好,沒太大問題。
不過這也只是看表面,具體情況還是要仔細檢查一番才能確定。
花椰菜如實告知,刺槐阿姨嘆了口氣說:“她的確因為擔憂,最近經常睡不好,我也是,不過我說的是我另一個閨女雪松。
那孩子自小活潑開朗,還是個小話癆,倒是梧桐不愛說話一些,兩人一起玩,反倒把這活潑的性子傳染給梧桐了,你都不知道,這倆孩子熱鬧起來,簡直能把房頂掀翻。
就是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孩子從去年年中到現在,經常悶悶不樂,她雖然還是像往常一樣愛笑,但是我們能感覺得到她不開心,問她是甚麼原因,她自己也答不上來,要是說青春叛逆期,也來的太晚了一點。
情況惡化發生在兩個多月前,那麼愛出門溜達的一個人,慢慢閉門不出了,最嚴重的還是半個月前,甚至連床都不肯下了,找來周邊的醫生看過,說是身體很健康,心情不好就排解排解,到最後也沒看個所以然來,還是老樣子。
方才聽你倆說是醫生,我看跟隨你們的這些病人精神狀態也很不錯的樣子,就想著、能不能請你們給我閨女也看看病,我會付很多報酬,這些衣服被子隨你們挑,如果想要其他東西,也儘管跟我說,我會努力找來。”
花椰菜看阿姨越說越急,連忙安撫,“我倆先去看看,您別急,總會有辦法的。”
刺槐阿姨連連道謝,“真是謝謝二位醫生了。梧桐,帶這二位去看看雪松。”
三人一同回家,到雪松臥室門前,梧桐敲敲房門,“雪松,我帶了醫生來,我們進來了。”
知道房間裡的人不會應答,梧桐推開門徑直而入。
床上有個鼓包,若是不仔細看,連頭在哪邊都搞不清。
“雪松,雪松。”梧桐輕聲呼喊蜷縮在床上的人。
雪松動了動,從厚厚的被子裡露出半張臉來,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她眨巴著眼,似乎又要昏昏欲睡,想到梧桐還坐在床邊,模模糊糊還聽到她說甚麼帶了醫生過來。
雪松重新把臉埋進被子裡,說話的聲音悶悶的,“我沒病,就是太累了,懶得出去玩,你和媽媽不用擔心我,我多睡會覺就好了。”
雪松說自己累倒是真的,她是真覺得很累,身體很累,心也很累,有種靈魂都若即若離的疲乏感。
她每天都想睡覺,也從沒有一段時間這麼執著地愛上睡覺,彷彿只有睡著靈魂才會安生,一切就都還是老樣子,周圍的世界不會因為她的不開心而產生任何變化。
她會像以前一樣快樂,和小鎮上的人說笑打鬧,做衣服被子,種棉花、喂蠶,她是小鎮上最活潑開朗的人,是幼稚的孩子王。
可是某一天,她慢慢覺得無趣,眼中的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她自覺是厭煩了日復一日相同的生活,可低落的情緒如潮水湧來,那些早就被她扔掉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在她腦海中盤旋,繼而將她拖入更深的情緒沼澤。
她為甚麼剛出生就被拋棄?她的親生父母為甚麼要那樣做?他們現在人又在哪裡?
小鎮上的人都知道她是撿來的,她自己也打小就清楚,這沒甚麼可隱瞞的,小鎮上也有其他被撿來的孩子,多的是各種各樣的原因。
幼年時她總會問,青春期時她總會想,想來想去,得出的也無非是那些常見結論,甚麼愛不愛的,想要不想要的,難處不難處的。
不確定的答案會被確定答案踢掉,她可以確定的是,媽媽爸爸和梧桐都很愛她,小鎮上的人也都喜歡她,因為她是大家的開心果,是陰鬱天氣也會出現的太陽光。
後來她不再糾結於此,只是在最近這段時間才常常想起,她無可自拔地沉溺於壞情緒,然而真正讓她感到可怕的是,她開始懷疑起那些愛和喜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扭曲她的記憶和感知。
她依舊是大家的開心果,可是她本人不再真正感到開心,這是後知後覺。而愛和喜歡會先一步幫她認識到這一點,大家會問她最近怎麼了,是不是太累了,怎麼笑的那麼勉強,要注意休息啊。
她摸摸自己的臉,笑著附和:“可能昨晚沒睡好。”
於是大家熱情地給她推薦睡眠好物,薰香或是某種親身試過的方法。她一一接納,卻仍舊在每個夜晚輾轉難眠,甚至不自覺地流淚。
她責怪自己不該以不好的想法懷疑大家。大家都很好,可能只是她不好。
她如此想著,又過去一段時間就到了現在,她開始每天嗜睡,甚至翻個身,動下手指也覺得累。
可當醫生和家人朋友關心詢問,她又總習慣回應沉默或沒事二字。
就像此時此刻,那個溫溫柔柔的,叫花椰菜的醫生,正在耐心詢問她,她給她的還是長久的沉默,以及窩在被子裡背對她的姿態。
許久之後,耐心的詢問停止,幾步之外響起了開門關門的聲音。
雪松鬆了一口氣,她的心事和沒緣由的悲傷不想、也不願告訴任何人,更何況她連張口說話也覺得累。
近來她時常反芻那些盤旋在她腦海中的念頭,現在看來,它就像是樹幹上的一塊舊疤。傷口在樹木幼苗時就存在了,以強大的自愈能力癒合後,傷疤卻永久地留在了樹皮上,隨著她的生長而生長,即便她已經長成粗壯健康的大樹,那塊疤仍舊跟著歲月橫亙在她的軀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