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4
正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白晃晃的日頭高高懸掛在天上,街道上空無一人,就連在家門口用放大鏡照螞蟻的小孩子、都被家長薅屋裡強制午睡了。
農田、樹木和建築物在地面上投下短短的影子,花椰菜等人一路摸索到村口的小賣部。
小賣部開著門,一個穿白汗衫的老大爺坐著凳子靠在門框上,眼睛眯著,手裡還握著蒲扇。
趿拉拖鞋的聲音逐漸靠近,小孩一蹦一跳地在老頭面前站定,小聲喊了兩聲,老頭沒應,小孩伸出手指戳了下老頭的腿。
老頭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兩條灰白粗長的眉毛耷拉在眼皮上,也不知道有沒有看清來人模樣,手裡的蒲扇如同觸碰了開關,輕輕扇起風來,“噢噢,建軍家閨女啊,買點啥啊?自己拿吧。”
小女孩不知道誰叫建軍,反正她爸不叫這名字,她沒反駁前半句,只應了後半句,“買辣條,還有泡泡糖。”
在小女孩進入小賣部後,花椰菜她們也跟了進去。
小賣部不大,玻璃櫃臺上下都擺滿了東西,一目瞭然,靠牆的架子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乍一看過去,眼花繚亂。
這裡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都略顯昏暗,白天通常不會開燈,一扇窗和一扇門的亮光勉強照亮這方空間,晚上的燈泡發出的光是暖黃的。
小女孩拿完自己想買的東西,付錢時讓老頭看了眼就回家了。
等花椰菜她們出來,門口的老頭又進入了夢鄉,一行人動作靜悄悄,站在十字路口,糾結該去哪邊。
四通八達的道路各不相同,相同的是大片農田和差不多的房屋。是在農田裡蓋了房屋,還是在房屋旁種植了農作物,她們也不知道。
她們跟著小女孩來時的方向走了過去,房屋扎堆而建,牆面上刷著各不相同的廣告。
有的人家沒有關大門,興許是幹完農活回來身上太髒,就在門口的過道鋪了張席子席地而睡。
又七拐八繞地走了一會,花椰菜她們就看到了方才那個買辣條的小女孩,她也沒有老老實實去午睡,坐在院裡的小秋千上嚼泡泡糖,腳尖點地,一晃一晃地蕩悠著。
晾衣繩上掛著衣服,明豔與灰黑交錯,隨風飄蕩,汲取陽光的氣息。
站在大門口變換下角度,還能看到院裡睡著的狗和牛,牛尾巴不時輕掃下,驅散落在它身上的蒼蠅。
時光似乎變得慢慢悠悠,日子就這樣不慌不忙地過,平淡如流水,沒有特別多驚天動地的時刻,平常的小事在時間作用下匯聚成向前奔湧的河流,灌溉著或充盈、或乾涸的心。
走來走去,花椰菜一行人又走到了田地邊,看來午睡時間還沒有結束,田邊的樹下還有人依靠著樹幹睡覺,斑駁的樹影在身上輕晃,為勞作的人拂去燥熱與疲憊。
隊伍中有人打了個哈欠,旁人看著看著,莫名其妙自己也跟著打了一個。
不知不覺中,哈欠傳染了一堆人,花椰菜連打兩個哈欠,果然大人才是最應該午睡的。
她們懶得再走回趙奶奶家,索性就靠著田邊的樹休憩。
迷迷糊糊間,耳邊響起各種聲音,最為突出的是兩道聲音,一道近在耳旁,是一個小孩驚喜大喊:“拖拉機來了!”
花椰菜睜開眼,遠遠看到一輛紅色拖拉機在塵土飛揚中若隱若現,這便是另一道突出的聲音。
它來的轟轟烈烈,巨大的轟鳴聲令人無法忽視,跟著它去的方向,花椰菜她們這才發現,原來已經有人家收完了玉米,正準備犁地。
玉米稭稈堆在車斗上,高高一摞,還有人把捆起來的稭稈豎著堆在地裡,惹來一堆調皮小孩“躲躲藏藏”。
“惡魔!你逃不了的!”說著一頭扎進稭稈堆裡。
另一個小孩就從另一端跑出來,頭髮衣服上沾著碎屑,咧著掉了乳牙的嘴放聲大笑,“略略略~抓不到!”
玉米和稭稈裝了一車又一車,直到日落西山,霞光萬道,才明顯感覺節奏慢下來,只有小孩子們還在田間地頭不知疲倦地玩耍。
花椰菜她們看三個小孩在地裡捉螞蚱,從頭看到尾,又見三小孩在捉到螞蚱後,在空曠的田地上點了一小把火,把螞蚱串在小樹枝上烤,臨走時還不忘將火撲滅。
而趙奶奶家,因為多了一個人加入,收玉米速度加快,也已進入收尾部分。
田地裡,人們漸漸散去,花椰菜她們不急不慢地在路邊閒逛,一會看看人,一會看看花。
暮色下,她們還眼尖注意到別人家房簷上放著一大盆仙人掌,看上去就很沉重,但仙人掌生長的頗為肆意,堪稱“群魔亂舞”。
一路走走看看,直到天黑透了,她們才回到趙奶奶家。
此時,趙奶奶家已經吃完了晚飯,一家人忙活完之後,坐在梧桐樹下閒聊,花椰菜一行人就隨地而坐,聽人嘮嗑,還想來把瓜子嗑著吃。
“嫂子,你還記得以前跟我玩得好的大花不?今天跟她在地裡碰面,聽她說,她表妹上個月才坐完月子,刀口沒長好又去醫院檢查了。”趙牡丹精準狠地拍到了小腿上的蚊子,邊撓癢邊繼續說:
“我今天回來時,在橋上見到的估計就是她表妹一家,之前就見過她一次,瞅著模樣有點像,今天恰巧遇見,那小臉白的,我都替她擔心。
三伏天坐月子本來就受罪,肚子上又剖那麼深一道口子,唉,本來痛經就痛的要死要活,更別說是在肚子上剌一刀的事,聽說要剖開七層啊,唉。”
趙牡丹接連嘆氣,越說越憤慨,同為女性,她自然能想象到那有多疼,對身體和精神又是怎樣一種折磨。
身邊的蚊子全被蚊香薰跑了,她想使勁拍下蚊子洩憤也做不到,只好端起大水杯猛灌幾口水。
聽到大人說到肚子上的傷口,在兩人旁邊安生坐著的小和、聯想到媽媽肚子上的傷疤。
她見過的,不止一次,那疤深褐色的,豎著長長一道,算不上細,兩側還有針線縫合留下的圓點,同樣在時間作用下,變成了深褐色。
她想象不到那究竟有多疼,只知道肯定比她磕碰時哇哇哭的疼,而且要疼的多得多。
她“哇”地一聲哭出來,把兩個大人嚇了一跳。
“咋了這是?”李臻把人拉到自己懷裡,檢查她的胳膊和腿,急切地問:“蚊蟲咬了還是磕著碰著,凳子夾到肉了?”
小和張嘴大哭,邊哭邊說:“不要媽媽疼,不要媽媽疼。”
兩個大人想到剛才聊天的內容,這才恍然明白過來。
李臻眼圈瞬間紅了,把小和抱在腿上,粗糙的手指擦過臉蛋時輕微痛癢,她把人環抱住,“媽不疼了,不疼了啊,都過去好久了,沒事了嗷。”
小小的人,心思透明澄澈,大顆淚珠滾落,小和哭著把頭悶在媽媽懷裡,李臻一手抱著她,一手撫摸她的背。
趙牡丹擦掉眼角的淚水,笑著說:“小和長大了,懂事了,知道疼人了。”
李臻眼眶還是紅紅的,淚水在裡面打轉,她強忍著沒哭出來,“我倒希望她不用太早長大,有個快快樂樂的童年,以後長大了也別過分懂事,適當的‘自私’一點,多為自己著想,她過得開心幸福,我就不操心了。當然也別忘了和我這個當媽的多聊聊天,我會擔心。”李臻終究還是沒忍住,掉了幾滴眼淚。
這下花椰菜她們連嗑瓜子的心思都沒有了,被戳中淚點的已經悄悄哭了起來。潛藏在心裡、名為思念的情感在這一刻破土而出,想擁抱媽媽的心情達到頂峰。
病人抽噎地對花椰菜說:“菜醫生,從場景出去後,我能不能聯絡下我媽媽?我有點想她。”
“當然可以啦!”花椰菜把人抱住,“不哭了不哭了。”
……
趙奶奶聽到自家孫女嚎啕大哭,趕忙過來安慰,在三個大人“連哄帶騙”的攻勢下,小和終於不哭了,還被小姑抱著去洗澡。
趙牡丹撓她胳肢窩,想逗她笑,“小和乖寶,今天跟姑姑睡。”
夜深人靜,老式落地風扇頑強地履行職責,雖然吱悠悠地響,但絲毫不影響吹風。
約莫凌晨三點,花椰菜她們的帳篷布上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雨聲,在這聲響中,她們聽到趙奶奶家隔壁傳來聲音。
“哎呦,咋突然下起雨來了,孩兒她爹,趕緊把院裡的玉米粒蓋上塑膠布去!”
雨聲混合著塑膠布聲響,還有一道年輕的聲音,“媽,爸,用我幫忙不?”
“不用不用,回屋去吧,雨水涼,就這點玉米粒,馬上就蓋住了。”
雨聲沒持續多久,天色亮起時,已經停了有一會了,地面上沒留下甚麼下過雨的痕跡,只有塑膠布的凹陷部位存著丁點兒水,太陽一曬,怕不是片刻就要蒸發。
在趙奶奶一家準備去地裡時,隔壁又傳來聲音,“紅,我跟你爸去地裡了,你等會吃完飯把院裡的玉米粒攤開曬曬,出太陽了。”
“知道了媽。”
門關上又開啟,“有黃瓜拌油條啊,還有粥,等會吃完飯記得幹活啊,院裡的玉米粒曬開還要磨玉米麵吶,到時候用新面給你做好吃的。”
“知道了媽。”
門還沒來得及關又再次被開啟,“對了,別忘寫作業。”
“知道了媽。”
院裡傳來大門關門的聲音,趙紅揉了揉眼睛,不困了,直接起床吧。
……
三天後的中午,趙國勝將腳踏車停在院裡,還沒顯擺自己剛買的燒雞,就聞到一股讓人垂涎欲滴的蔥香味,走到灶臺邊一看,“妹,你這餅烙的也忒香了,把我手裡這燒雞味都蓋過去了。”
說著放下燒雞,拿了張熱乎乎的蔥油餅吃,餅皮酥脆又不失軟嫩,蔥香味令人口齒生津,幾口吃完一個餅仍不覺得過癮,還想再來一個。
見狀,趙牡丹笑著說:“哥,我做麵食,真就那麼好吃?”
趙國勝豎起被油浸潤的大拇指,“那是相當好吃啊!比我吃過的早餐店的手藝還好!”
趙牡丹將餅翻面,又說:“我尋思著擺個攤先幹著,他姓周的都能有個養豬事業,我也得有個自己的事業,就從我拿手的烙餅開始吧!”
“我代表咱全家支援你!”趙國勝又咬了一大口餅,“讓那些沒嘗過你手藝的人都見識見識,我支援你有自己的事業!”
說罷,眼睛看向李臻,“媳婦兒,你想幹啥就幹啥,我也支援你有自己的喜好和事業!”
李臻認真想了下,“我考慮考慮乾點啥。”
吃完兩張餅,趙國勝才發現院子裡只有自己沒事幹,他走到自家閨女旁邊,“閨女,吃啥呢?哦,炒雞蛋啊,好不好吃?”
小和正專心致志乾飯,碗裡的雞蛋嫩嫩的,沒有加鹽調味,入口是濃濃的蛋香味,她把雞蛋嚥下去,說:“好吃!奶奶炒的雞蛋香香!”
趙國勝走到飯桌旁,看到盆裡的韭菜雞蛋餡,還有正在醒面的麵糰,“娘,又包餃子啊?我都買了燒雞了。”
趙奶奶:“買燒雞不能吃餃子啊?玉米花生都收完了,麥子也種上了,忙活完了,包頓餃子吃。”
“行,咋著都行。”趙國勝把燒雞放屋裡,注意到桌子上放著一大袋黃豆,溜達出來問:“娘,這誰給的這麼大袋黃豆啊?”
“隔壁老趙家給的。”
“好啊,留著燉豬蹄吧。”
“啵”的一聲,趙老頭開了瓶酒,趙國勝過來勸,“爹,少喝點酒!”
其他人立馬放下手裡的活,幾下功夫就沒收了趙老頭的酒,接著又各司其職,只留趙老頭拿著個空酒杯在原地嚷嚷。
笑聲,聊天聲,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在院裡熱熱鬧鬧,蔥香,飯菜香,隨風飄進別人家裡,惹得他人犯了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