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3
臨近晌午,趙國勝正把最後幾袋玉米往車上搬,臉頰因日曬和用力變得黑裡發紅,身上藏藍色的衣服洇出汗溼的深色痕跡。
他揪住胸口的衣服擦了擦臉上的汗,對幾米遠蹲在地上的小孩大喊一聲:“你爸呢?”
小孩立刻對著玉米地大吼:“爸!有人喊你!”
恰巧趙建民扛著一袋玉米從地裡鑽出來,問了一聲:“誰喊我?”
小孩用手指了指,趙建民看了一眼,放下肩上的玉米,又對小孩說:“到涼快地方待著去。”
“國勝哥,找我啥事?”他邊走邊問。
趙國勝也朝他走來,“你家玉米收得咋樣了?知道今年玉米多少錢一斤不?”
“可別提了,家裡地多,還有四畝半沒收吶。”趙建民摘下草帽,用帽簷扇風,“比去年漲了一毛錢,誰知道過兩天是漲還是降,說不準,現在那收玉米的在隔壁村收呢。”
兩人又閒扯了幾句,準備把剩下那點活幹完就回家吃飯,趙建民又想起來甚麼,轉身喊了一聲,說:“這幾天可能有雨,注意玉米別讓雨淋了。”
趙國勝仰頭看了眼懸在高空的日頭,灼熱刺眼,快把他眼睫毛上沾著的汗烤乾了。
趙建民看他疑惑的樣子,熱心解惑,“孩兒他奶這兩天又總說腿疼。”
趙國勝秒懂,回到自家車旁邊,對趙老頭提起這件事,說:“爹,這幾天可能下雨,注意點。”
趙老頭:“昨天不是沒看天氣預報?你啥時候修成先知了,還知道過幾天的情況。”
“就知道你不信邪,建民說他娘腿疼,你說訊息可靠不。”趙國勝搬完最後一袋玉米說。
“喲,那還真得注意點了,老風溼有時候比天氣預報還準,我回去得把曬的辣椒拿屋裡去。”
說罷,又碎碎念起他們那個年代,“那時候都不容易,沒錢治病,有點不舒服,忍忍也就過去了,想著能活下來就很好了,結果年輕時候忍的小毛病,到老發作了,唉……”
嘆氣和感慨淹沒在機動車發動的聲音裡,車子再一次載著滿鬥玉米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待車開走,李臻騎上腳踏車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面,萬一玉米不小心掉落還能提個醒,或是撿起來放腳踏車上。
小院裡的老梧桐樹綠蔭如蓋,飯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兩道菜,一涼一熱,一紅一綠,桌邊放著熱氣騰騰的大饅頭,灶臺上的鐵鍋裡,絲滑的西紅柿雞蛋湯已經放涼到可以入口的程度。
小和開心地把三個大人輪流喊了一遍:“媽媽爺爺爸爸,吃飯啦!奶奶做了超級好吃的拍黃瓜和辣椒炒、炒……”
小和忘了菜的名字,撓了撓頭也沒想起來,奶奶笑著提醒道:“辣椒炒素雞。”
她摸了下小和的頭,又說:“走,跟奶奶去撈西瓜。”
兩人走到樹下的一個白色水桶旁,掀開蓋子,水面上浮著一個大西瓜。
現壓的井水清涼,西瓜泡在裡面也變得涼涼爽爽,西瓜撈出來,瓜皮水淋淋的,倒顯得它原有的綠色更新,只是看著就能想到瓜瓤爽脆的口感。
“吃瓜瓜嘍!”小和以殷切的目光,和嘴角邊一點口水為奶奶加油助威。
咔咔幾刀,大又圓的西瓜就被切成均勻的幾塊,趙奶奶對剛卸完玉米的幾人說:“洗手吃飯!”
一家人圍在飯桌旁吃西瓜,小和咬了兩口,對奶奶說:“奶奶,西瓜有蒜味,好怪。”
“看來是我們小和吃到了第一刀切的西瓜。”趙奶奶笑呵呵地拿起另一塊西瓜,“來,吃這塊,剛才菜刀用來切蒜了。”
正吃著飯,大門口有“客人”不請自來,還沒見到人影就聽到一道女聲:“娘!我回來了!”
下一秒,人影就映入眾人眼簾,一家人又驚又喜,繼而轉為擔憂,趙奶奶放下筷子,朝自家女兒走去,“牡丹,你咋這時候回來了?”
眼下正是農忙時候,誰家不得在地裡忙活?何況現在正是午飯時間,突然回來是受委屈了還是婆家出事了?
趙奶奶將牡丹從頭打量到腳,關心問道:“你沒事兒吧?吃午飯了沒?”
趙牡丹大大咧咧地說:“吃了吃了,娘,我能有啥事。”
“小姑!”聲音由遠及近,小和噠噠噠跑過來,被趙牡丹一把抱在懷裡,“乖乖,又長大了點,你看這小臉兒都沾上西瓜籽了。”說著把西瓜籽拿掉扔在地上。
趙國勝回屋拿了把凳子,“妹,坐這,你咋這時候來了?那誰家忙完了?”
“沒呢。”趙牡丹坐在凳子上,把小和放在地上,隨手拿了一塊西瓜吃,“吵架了。”
“咋又吵架了?他把你攆出來了?簡直放肆!”趙老頭越說越著急,恨不得現在就拿屋簷下那根扁擔狠狠抽那人屁股。
趙國勝:“給咱爹急得皇家語言都憋出來了。”
趙牡丹笑出聲來,險些被西瓜汁嗆到,“都放心吧,他哪能說得過我,哪次不是我贏?幹嘛都這種眼神看著我,幹嘛,不歡迎我回家?怕被人說?我生氣了。”
趙奶奶語氣堅定:“這是你家,甭管你多大都是你家,你想啥時候回就啥時候回,誰說嫁了人忙時候就不能回家了,我看誰在街上說三道四,我讓你爹拿扁擔抽他腚!”
“老婆子跟我想一塊兒了。”趙老頭說。
趙牡丹眼眶一熱,淚水差點湧出來,倒不是說真的因吵架受委屈,而是家人沒有原因的偏袒和愛,無論她長到多大年紀都直戳她的淚點。
她強壓下淚水,嘿嘿笑了幾聲,言辭再三肯定,“放心吧家人們,我真不是因為他回來的,我倆就拌了幾句嘴,你們還不相信我嗎,我趙牡丹哪是甘願吃虧的人。
這不地裡都挺忙的,他家那幾個壯勞力自然不用擔心,但是咱家,爹孃年紀大了,我哥我嫂幹得多也累啊,小和還這麼小,我當然想回家幫忙啦。
來時和他家人都打過招呼了,他媽和他還給了我點錢,讓我買東西吃,呀!車筐裡的冰棒忘拿了!”
趙牡丹幾步跑過去,拎著一兜冰棒和一些沒見過的新鮮零食,“快快快,要化了,趕緊吃,我在村口小賣部買的。”
知道人沒事大家也就放心了,討論起各自的冰棒來。
“我這啥味兒?”趙老頭嚐了幾口沒嚐出來,拿著冰糕袋子讓趙國勝看。
“芒果口味。”趙國勝說,“還真沒吃過芒果,我這是酸奶味。”
花椰菜看著她們手裡的冰棒,突然靈機一動,興奮地“誒”了一聲,聲調上揚,“咱們冬天的時候可以做冰沙嚐嚐誒。”
“做蘋果味的好不好?”
“哈密瓜味的吧!雖然沒見過哈密瓜。”
“這樣一說,我又開始期待冬天了。”
“快了快了,秋天過完就是冬天了。”
“你咋哭了?”有個病人對身旁的病人說,“不會是饞哭了吧?”
兩句話贏得所有人回頭,大家都關心地問你咋啦。
“此情此景,讓我流淚。”那個病人雖是在哭,卻沒甚麼大的表情,只是眼淚一直往外淌,哭著哭著突然聲音高調起來,竟有幾分像演講,“這是多麼溫馨的畫面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聊天!啊——這將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裡!”
其他病人點頭,紛紛表示贊同,難怪她們心中如潺潺流水,清澈透亮,平靜卻靈動,又像那泡在清涼井水裡的西瓜,只是看著就擁有夏日獨有的寧靜和幸福感。
飯桌上,趙奶奶又對趙牡丹說:“幸虧今天是晴天,你那屋的被褥捲起來了,等下拿到院子裡曬曬,晚上睡著舒服。”
“好!”